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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与热花雕-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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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市塔台:“昭航1375,继续进近,可以落跑道19左,地面风180,五米每秒,落地(脱离)后报。”
  “A市塔台,落地(脱离)了。”
  程遇风报告后,塔台又让他去联系地面。
  地面:“昭航1375,沿滑行道A3、C5,停机位108,停机到位报。”
  程遇风复述关键信息,然后按照指示把飞机停在了停机位108。
  “停车到位了,谢谢指挥,再见。”
  “不客气,再见。”
  ……
  下飞机后,陈年在老地方等到了完成交接程序后赶到的程遇风,他把她送回了叶家,在容昭的盛情挽留下,他还留下来吃了晚饭。
  接下来十多天,陈年几乎都没有出门,每天晨起吃过早餐后,她都要在别墅前的游泳池游上几圈,容昭坐在边上的躺椅上,看着女儿像条美人鱼般灵活地在水里游来游去,她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含笑,目光充满了眷恋和慈爱,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陈年在游泳池里尽兴玩了一个上午,吃过午饭后,容昭上来帮她收拾行李。
  陈年下学期要去美国西部的某名校当一年的公费交换生,学校那边要求她七月五号前过去报到。
  她从小就独立惯了,收拾行李这种小事自然无需容昭操心,但为人母亲的,总是想为自己的孩子多做些什么。
  虽然叶明远宽慰过多次,但想到女儿要离开自己身边,容昭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也知道孩子长大了总是要飞去外面的世界,道理都懂的,可还是很不舍得。
  “年年,你去了美国,如果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定要打电话告诉爸爸妈妈。”
  “妈妈,我……”陈年回过头,见妈妈身体摇摇欲坠,她飞快跑过去,“妈妈!”
  容昭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软软地倒在她怀里。
  陈年不知所措地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大声喊道:“爸爸你快来,妈妈晕倒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坛花雕
  听到女儿的喊声; 楼下客厅正准备喝水的叶明远耳朵“嗡”的一下; 随后感觉阵阵剧痛捅向胸口,仿佛要将某种重要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抽离; 他支撑不住地弯下腰去,白瓷杯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扶着茶桌边缘,手背青筋凸起,手指发颤。
  楼上; 陈年的声音已变成了哭腔,她一会儿喊妈妈; 一会儿喊爸爸,声声揪心。混乱的思绪绞杀着叶明远的神经; 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紧咬牙关,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勉强寻回了三分理智。
  叶明远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艰难地爬完了36节的楼梯,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一刻; 情绪已然接近崩溃的陈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爸爸……”
  “没事; 没事的宝贝。”叶明远不停地安慰着她,或许也是在安慰自己; 他抱起不省人事的妻子; “我们先去医院。”
  陈年乱七八糟地抹掉脸上的眼泪; 越抹越多; 朦胧的视野中,她看到爸爸单膝跪在了地板上,而妈妈依然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
  她才意识到,其实此时此刻爸爸的心比她更慌乱更害怕。
  陈年迅速跑过去。
  叶明远抬头看她:“年年不哭,扶爸爸一下。”
  陈年把他扶起来,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还好稳住了,父女俩相互扶持着把容昭送到楼下,家庭救护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容昭在最短的时间内被送进市中心医院的抢救室。
  熟悉的场景在叶明远的生命里重复上演了不下十次,每次都在生离死别的边缘徘徊,但好在上天还是眷顾他的,总是以有惊无险的结局收场。
  可这一次……容昭的情况比之前都要惊险,来医院的路上,她呼吸孱弱得像随时都会断掉。
  叶明远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继续拥有好运气。
  肩上忽然覆来一份温热的重量,叶明远从虚空里回神,他摸了摸女儿的脸,语气温和,“妈妈一定会挺过来的。”
  “……嗯。”
  陈年是第一次面对妈妈的发病,前一刻还跟她说说笑笑的人,转眼间就躺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而且从爸爸的反应中,她隐隐能感觉到情况不太好,心里不安极了。
  没多久,程遇风和程立学也赶来了。
  程老爷子看到父女俩依偎而坐,像是彼此的支柱,他眼眶一热,扭过头去。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苦苦支撑的好。
  程立学永远不会忘记,那次容昭听到小叶子可能不在人世的消息,心脏病发,叶明远守在手术室外,冷静得可怕,他当时几乎能强烈预感到,如果里面的容昭有什么不测,叶明远很可能会追随着她去。
  毕竟他在这世间已没有了任何的牵挂。
  可现在,有陈年陪着他,父女连心,哪怕是最坏的情况……
  程立学狠狠地摇头把不好的念头甩出脑海。
  见爷孙俩过来,叶明远朝他们点点头,陈年的目光也和程遇风的碰上,眸底的脆弱一览无余,她想过去抱抱他,可眼下……她不能离开爸爸身边。
  爸爸非常需要她。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能让人清晰感到它一分一秒的流逝,三个小时零七分后,手术结束,一身汗湿的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医生的出现仿佛在这小片空间里按下了暂停键,时间静止,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很轻。
  医生摘下口罩:“病人抢救回来了。”
  然后,他视线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叶明远,“叶先生,麻烦您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叶明远在女儿肩上拍了两下,跟医生走了。
  容昭从手术室出来后就被转移到特护病房,暂时还不允许探视。
  陈年透过玻璃窗看到安静躺在病床上的妈妈,听着心脏监测仪的声响,一颗心仍然悬在半空,浑身发冷,她用力咬住下唇,环紧双臂。
  程遇风把她拥进怀中。
  熟悉的清冽气息和温度裹着陈年,她埋在他胸口,嗓音细碎模糊,“我、我妈妈……会……没事的吧。”
  程遇风眸色黯淡了几分,语气却格外柔和,“一定会没事的。”
  陈年怎么会不知道进入特护病房意味着什么?可她还是奢望着想从程遇风那儿得到让自己心安的答案,哪怕只是求个心理安慰也好。
  “我妈妈……她以前也这样吗?”
  陈年只从爸爸那儿听说妈妈的病情比较罕见,按照现在的医疗水平无法彻底治愈,这两年来她每天都要吃药,病情并没有出现太大的起伏,直到今天亲眼看见她倒在自己面前……
  程遇风“嗯”一声。
  陈年无法想象这些年爸爸是怎么走过来的,怪不得初次见面时,她就觉得他的眼睛里有着和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沧桑。
  她记得在飞机上问他:“能告诉我您在想什么吗?”
  他的回答是:“我在想,我的女儿。”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了十几年,一次次的失望后,他是不是也预想到或许女儿已遭遇不测了?如果有幸向生,他就继续寻找,如果不幸遇难,妻子失去最后的支撑,肯定也活不下去,到时一家三口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团圆了。
  所以,生死一线的时刻,他丝毫不感到害怕,无论是哪种结局他都能坦然接受。
  不能这么柔弱了。陈年心想,从今以后,她要成为爸爸妈妈的依靠。
  程遇风扣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陈年抱紧他的腰:“好。”
  容昭在特护病房待了三天才转移到普通病房,VIP单间,安静又敞亮,最适合用来静养。
  医生刚过来查完房,容昭情况还算稳定,他嘱咐几句就离开了。陈年拉了把椅子坐下,俯身无声地趴在了床边,容昭抬手摸摸她头发,“年年,妈妈吓坏你了吧。”
  “妈妈,不要有下一次了,好不好。”
  “好,妈妈答应你。”
  “要拉钩。”
  “好。”
  风把浅蓝色窗帘吹开一角,明亮的光也跟着飘进来,地板上亮晶晶的一片。
  叶明远提着早餐和换洗衣物推门进来,就看到母女俩亲密靠着在轻声说话,妻子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满脸都是笑意,他的心情也跟着明媚几分。
  陈年听到关门声回头,清脆地喊道,“爸爸。”
  她走过去接过叶明远手里的纸袋,“哇,妈妈,爸爸从家里带了您最喜欢喝的粥,您一定要全部喝完哦。”
  “爸爸,您辛苦了。”
  叶明远看着才三天就瘦了一圈的女儿,她那清澈见底的双眸像汪着柔光,这一瞬间,他想,只要这双眼睛不染上悲伤,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年年,你已经连着两晚没好好休息了,今晚就回家去吧。不用担心,你妈妈有我照顾。”
  “是啊。”容昭也说,“妈妈真的没事了,很快就能出院。”
  她突然想起来今天已经是2号了,“年年,你不是预定了明天飞美国的机票吗?”
  “妈妈,我不打算去美国了。”
  陈年话声一落,病房就陷入了沉默。叶明远对她的决定并不感到意外,容昭还想试着说服她,最后被父女俩反过来联合说服了。
  其实,扪心自问,容昭一点都不舍得女儿离开,她对自己的身体心中有数,这条命或许没多久后就油尽灯枯了,就让她自私一点吧。
  女儿20岁,她才拥有她的6年,太短太短了。
  容昭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像路如意那样伟大,如果那一天终将来临,她希望丈夫和女儿都守在身边,陪着走完最后一程。
  一家三口各怀心事地吃完早餐。
  叶明远又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直到中午他才重新出现。
  容昭还睡着,呼吸不是很稳,时轻时重,陈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她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不知道爸爸去了哪里,怎么还没回来?
  她打开门,惊讶地发现站在门外的人,“爸爸?”
  叶明远的短发乱糟糟的,鬓角的白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口,声音哑得惊人,“年年,爸爸有事想和你说。”
  “是和妈妈有关的吗?”
  “嗯。”
  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一路都泼洒着明晃晃的光,陈年踏在上面,却仿佛觉得自己赤脚在冰块上行走,走到尽头时,整个人都麻木了。
  叶明远的情况比她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大概怕自己会倒下,双手扶在栏杆上,后背像被什么压着一样,根本直不起来。
  他知道女儿对妈妈路如意隐瞒去世消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个遗憾至今仍旧无法释怀,他不想再让她留下相同的遗憾了,她已经长大,哪怕双肩柔弱,也能学着去承受无可躲避的风雨了。
  所以,在经过深思熟虑后,叶明远决定还是把妻子的病情如实地告诉女儿,毫不保留,说得清楚明白。
  人的心脏好比机器,磨损得太厉害了,最后只能废弃掉。
  由于容昭病情复杂又罕见,医生就采取了常规治疗的方式,可就算吃再多的药也是治标不治本,之前在办公室里,医生也坦言说,继续拖下去,最多也只能拖两年。
  这已经是最乐观的设想。
  陈年的声音像冻过似的,“不可以做手术吗?”
  “可以。”叶明远闭上了眼,眼角有泪渗出,他疲倦又轻轻地重复一遍,“可以做手术。”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四十。”


第73章 第七十三坛花雕
  百分之四十的手术成功率。
  饶是精通数学的陈年; 也无法算出这个概率意味着什么。有些人拥有百分之九十九成功的希望; 最终却没逃过剩下百分之一的厄运; 当然; 也有反过来被这百分之一眷顾的幸运儿,只是少之又少——这种案例被称之为“医学上的奇迹”。
  这个数字背后是一场残酷的生死博弈。
  陈年的第一反应就是:太低了; 连一半都不到,但跟被限制的短暂两年时间相比; 它既危险又充满了诱惑,前提是可能要以生命作为代价; 赌赢了; 后面可能还会有好多个两年,一旦赌输了……就会连最后的两年时间都彻底失去。
  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陈年和叶明远也无法替容昭选择是否要去赌。
  “爸爸; 您是怎么想的?”
  叶明远仰头望了望天,半晌后才说:“我不想只要她的两年。”
  相识相知相爱七年后走入婚姻殿堂,夫妻风雨同舟二十二载,早已成为彼此生命里不可离分的部分,硬要分离,血肉模糊。
  如果可以的话; 他多么想和她相守到老。
  前面的路黑暗又陌生,他怎么忍心让他的容容独自一人先去走?
  陈年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心里清楚,尽管自己和爸爸的想法一致,真正做决定的人是妈妈; 但她能预感到,妈妈一定会做出和他们相同的选择。
  大概真的是母女连心吧。
  容昭在听丈夫说完手术的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语气坚决地说,“我要做手术。”
  陈年轻轻地扑进她怀里,“妈妈。”
  “容容。”叶明远也喊了一声,只这两字,千言万语都已道尽。
  容昭露出一丝苍白的笑,温柔而平静,是母性的力量,也是对生的渴望,柔弱和坚韧在她身上恰到好处地共存。
  “年年,妈妈舍不得你,也舍不得你爸爸,所以,我必须要去赌。”
  只有赌,才有赢的可能。
  不,是一定要赢!
  她过去已经赢了十一次,每次都成功从鬼门关前回来,相信这次上天也会许她一个圆满的。
  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的在颤,最后带着六只手都在轻轻发颤,没有人哭出来,只是个个眼眶通红。
  天气晴好,病房里满室阳光,空气却似乎凝滞了般一动不动。
  中午吃过饭后,母女俩说了会话,容昭就累得睡过去了,她现在身体很虚弱,连下床走路都做不到,只能卧床静养。
  陈年帮她掖好被角,继续坐床边守着。
  调了静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听频率不像是来电,陈年从桌子上捞起手机,划开屏幕一看,原来是群里的信息。
  她点进去,一排排【蜡烛】【拥抱】和节哀之类的字眼映入眼帘,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痛。
  这个群是陈年之前在网上查找资料时发现的,里面都是和她妈妈相同病症的病人和病人家属,主要用来分享各种治疗信息和病友间互相加油打气。
  群里有105个成员,有一半的头像是灰掉的。
  今天又有一个二十岁的女生,没熬过去,走了。陈年对这个女生有印象,很活泼开朗,是群里的开心果……陈年手指摩挲着那个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头像,眼泪扑簌掉落,哭声却被她紧咬在唇齿间。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陈年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擦掉眼泪,在门打开之前,她飞快跑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才出去。
  病房里多了两个人,从医生办公室回来的叶明远和过来探望容昭的程遇风。
  视线双双落在陈年身上,她下意识地垂落目光避开。
  叶明远又去看妻子,容昭还睡着,他摸摸她的手,上面的温度让他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些。
  “下去走走?”程遇风轻声跟陈年说。
  陈年点点头。她也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两人轻手轻脚地关门出去了。
  医院环境不错,绿树成荫,目之所及都是绿意,陈年走到一棵茂盛榕树下,停住了脚步,一转过身,已有一个温暖的胸膛送上来让她依靠。
  “医生说,我妈妈如果不做手术的话,最多只有两年。”她轻揪着程遇风的衬衫,“可是,如果做的话,手术成功率不高于百分之四十,我很害怕……”
  “我已经失去过一个妈妈了……”
  像狠狠摔过一跤后,给了她一颗安慰的糖,现在,又要把糖从她手里夺走。
  陈年不确定自己能否再次承受得住那样的痛楚,她不想再哭,因为眼泪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给爸爸妈妈增加心理压力,可心底的难过越堆越多,无法排遣。
  “你知道吗?今天群里有个女生走了,她才二十岁,和我一样大。”
  正值青春年华,可她的人生却永远地停止了。
  “她的家人该有多么的伤心啊。”
  “年年,”程遇风低头轻吻她眼角,尝到一股苦涩的味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但人活着总要往好的方面看,你要对你妈妈有信心,以前那么艰难都走过来了,她一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何况,”他的声音低了又低,“你现在在她身边,你就是她的最大动力,为了你,她会拼尽全力的。”
  “在事情的最后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未知就代表着希望。”
  程遇风的一番话让陈年跌落谷底的心大受宽慰,她埋在他胸口蹭了两下,重新抬起头时,除了微红的眼眶和鼻尖,先前笼罩着她的低气压已慢慢消失。
  “是我太悲观了。之前你说,在飞机上逃过一劫,等于花掉了中五百万的运气,后来我遇见你,又和爸爸妈妈团圆,感觉像把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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