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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夜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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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娇茜终于弄明白,看着金萱摇头道:“我好歹教会女中毕业,从小到大,没被人说笨。可阿萱啊,在你面前,我时时觉得自己蠢笨了。阿萱,以你的人才,在我们小机关当个女秘书,真正是屈才了!倘若你是男人,在上海滩,也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就是姑娘家,也能在上海滩有作为啊。”约翰的黄包车赶至,恰恰听到刚刚那句话,忍不住插嘴道。

两个姑娘都笑笑不言语了。

即使是到了中华民国,而不是清王朝。姑娘家,在上海滩这个藏龙卧虎的所在,如男儿般有一番作为……这在当时大多数国人心中,都是不可想象的。

两名黄包车夫开始比赛脚力,拉着两个姑娘的黄包车,竟然远远超出了拉着一个洋人的黄包车。

车上,孙娇茜挨着友人,又道:“那个顾永昌,在上海虽说算不上拔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有一个大土行,还有两个棉纱厂。据说黑白两道都有些交情的。此人姑且不论。他们家的大少爷,好像就是因为你翻车的那位,没见过其人,据说是上海滩社交界出了名的美少爷,竟然还有人说顾家大少爷有潘安宋玉般相貌,是能胜过好多演员明星的。这怎么可能嘛!”

一向爱看电影话剧的孙娇茜,想到电影杂志上那一张张“俊相”,评价道:“想必是他人过誉之辞!”

黄包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金萱先将刘海放下,掩盖了额头上的伤,这才和孙娇茜,以及约翰,步入医院,在三等病房,找到爹娘。

娘被爹“诓”到上海后,有些情绪失控,进医院就被打了一针镇定剂,如今已沉沉睡去。

病床上的金萱娘亲陆氏,纵然一身村妇装束,却是干净合体,且肤色白皙,眉目间能看得出当年之姣好。纵然年近四十,仍然是个保养得当的相貌好看妇人。

金萱的娘,和孙娇茜以及约翰原本想象的差不多。

金萱的爹金阿大,却是衣衫褴褛、满面风霜,身上有洗之不净的鱼腥味儿——看上去就是乡间随处可见的渔民。原本一直蹲在地上吸着旱烟,见到女儿和两个女儿的朋友,当即放下旱烟管站起,笑得露出一嘴黄牙!

孙娇茜和约翰,看到金萱的爹,都明显诧异了。出于礼貌,二人很快向金阿大满面笑容问好。

夜色深,两位友人相继离去。

金萱用雪白的毛巾沾温水,为病床上兀自沉睡的娘细细地擦试着面容,又按娘平时的习惯——在娘的脸上,仔细地涂上一层薄薄的雪花膏。

“不要,不要去上海……”娘双目紧闭,在梦中喃喃道。

金萱呆呆地看着娘的面容,终于,起身走到窗前,向天祈祷:

“保佑我娘,病情快快好转。健康长寿,平安喜乐!”

爹目不识丁。是娘教授了自己识文断字。又是举家搬到镇上开一间小小鱼店后,在附近的小小教堂,由喜爱自己的洋修女嬷嬷丽莎教会了流利的英文。

也是因为才貌双全,却又出身寒微,在小小镇上,难觅夫婿。耽搁到二十二岁,尚未成婚。丽莎嬷嬷临终前,交给自己一封写给上海传教士约翰的英文信,要自己去上海谋发展。

临终前的嬷嬷,握着自己的手说:“以你的美丽才智,在这小镇上,会被彻底埋没。你不应该被埋没……如今时代不一样了,哪怕是在贵国,女子也可以有一番作为。更何况,这小镇,又哪里有什么男子能配得上你?到上海去,为自己谋一份前程,也为自己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答应我,不要辜负了丽莎嬷嬷的这份心意。”

丽莎嬷嬷是握着她的手离世的。

金萱痛哭一场后,安葬了亦师亦友的嬷嬷。然后来到上海,为免一直反对自己到上海的娘阻拦,谎称在汉口谋得一份教员的职位。

年长不嫁,在小镇上又很难找到合适的活计。在丽莎嬷嬷眼里,金萱也只有到上海之类的大城市,才不会辜负了她那出众的美丽与才智。

可如今……

金萱向天空祈祷:“只要娘的病能快快痊愈,健康长寿。金萱如娘所愿,回到故乡,从此永不踏足上海!”

夜色深沉。嘈杂的三等病房,金萱久久地站在窗前,对着星空许愿。

















第3章 恩重如山
穿着黑色香云纱的男犯陈兆轩,脸上的青紫伤痕多日不曾退去——却也只是伤在脸上,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比较吓人,仅此而已。在入狱二十七天后,第一次走出监狱的大门。

一辆汽车停在监狱门前,许老爷许炳元亲自来接人。车外一圈身着簇新香云纱的男子垂手侍立,当“鼻青脸肿”的陈兆轩刚刚迈出监狱大门,众香云纱男子集体弯腰弯到九十度,向刚刚出狱的陈兆轩行鞠躬大礼。

同样的黑色香云纱。比起别人的簇新挺刮,陈兆轩身上的这件香云纱,在狱中二十七天不曾换洗,早已污秽不堪。

陈兆轩立刻退出好几步,有意避开如此大礼。鞠躬还礼道:“平日里称兄道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何必如此行礼!当不起……”

 “当得起!”许老爷的声音,有意拔高。

戴着白手套的汽车夫弯腰开门,长袍马褂、褂前一块黄金镶钻的怀表闪闪发光,年近半百的许老爷走出车门,凝视陈兆轩脸上的伤痕,唉一声,道:“轩儿,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周围所有人垂手侍立,屏气凝神。外表波澜不惊,却又个个内心震动不已。

作为老爷在许公馆的心腹,从小跟在老爷身边的陈兆轩,是最受器重的一个。但往日老爷也只是喊他阿轩,和喊其他人阿强阿真阿诚……一样,并没什么区别。

可今日,老爷竟然破天荒喊他“轩儿”,简直就像是在喊自己的亲生儿女!

几个弟兄偷眼看陈兆轩,或羡或妒,却也不敢将内心情绪流露丝毫。老爷这声“轩儿”……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当然也只能心知肚明而已。

陈兆轩低头垂手在老爷面前,一向聪明过人的他,自然比旁人更明白老爷这声称呼的含义。

当下只是垂下眼皮道:“陈兆轩这条命是许家给的。莫说脸上一点伤,就是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一个月前,陈兆轩陪着许家二小姐逛街,为二小姐跑到马路对面买新鲜玩意儿。就这么一小空当,穿着普通学生装的二小姐被一个泼皮阔少带领手下围在中间调笑还动手动脚……

一向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哑疾幺女二小姐从未受过如此污辱!陈兆轩二话不说施展功夫打趴一群无能保镖,又把个阔少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亏得阔少及时说出自己老爹的名讳,才没被打落一嘴的牙!

这位好色的周姓阔少是他老爹的唯一宝贝儿子,而他老爹则是军阀出身,如今在上海开赌场又被传言私下里买卖军火的一个响当当人物。

至于许家,许老爷的父亲就是清末大买办,专门为英国人做事。而许老爷,已然是洋行大股东,英租界数一数二的华人显贵,棉纱交易所理事长,名副其实的上海滩名门望族。

周家的少爷有眼不识泰山,当街调戏了许家小姐;许家的“下人保镖”亦是有眼不识泰山,当众把周家少爷打得满地乱爬,简直丢尽了周家的脸面!

两家人都在心疼自家子女之时,却也都不愿因此彼此撕破脸大动干戈。可又都有些为难——两家都有错,两家又都拉不下情面来赔礼道歉。

最后是两家都相识的一个“贵人”出来做和事佬调停。双方都当是“卖给贵人情面”,顺水推舟“和”了这场事端。

只是脸被打成猪头样的周少爷,躺在医院不依不饶,叫喊着要将“胆敢打我周大少爷的卑贱下人碎尸万段!”

周家早已打听清楚:动手是许老爷最器重的年轻心腹,从小跟在老爷左右,名为主仆,情同父子。这样的“半下人”,又如何能真的要许老爷“打或杀”来为自家少爷报仇出气?

陈兆轩是为给二小姐出头才打伤了人,许老爷自然不愿真的处罚如此“忠良”,哪怕是轻罚,可周家少爷毕竟被打得恁般不像样了……那边却又着实不好交待。

聪明过人的陈兆轩并没有让老爷为难多久,先是自己在脸上打出几样伤痕,又自行入狱——在监狱里一直呆到周家少爷出院。

听说“卑贱下人”被打得“没了人样”进了监狱,周少爷才在父亲的力劝下“努力消了气”,表示“从此不再追究一个下人太岁头上动土”。

一场干戈,就此平息。

出狱的陈兆轩,和老爷率人亲自迎接,并且当众改口为“轩儿”。甚至亲自拉住陈兆轩的手,要他一起坐车回公馆。

陈兆轩低头道:“我一个月没洗过澡,没换过衣,怎么能真的坐老爷的车?”

“也是,你不能现在这个样子回去见琳儿。琳儿一直在等着你出狱回公馆的这一天呢。”许老爷笑眯眯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车内,坐在雪白的鼠皮座椅上。

许老爷回头笑道:“先不去公馆了,先去澡堂子,好好的泡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呃……还得去医院看下大夫,再回去见我的琳儿!”

大澡堂。

连换了三个大木桶。一群伙计簇拥着陈兆轩,轮流用最贵的洋香皂,将他全身的泥垢清洗干净。又有个专门请来的理发师傅,半跪在木桶旁,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贵客”明显变得杂乱的头发。

许老爷独自浸泡在大浴池内,在热汽蒸腾中,半眯着眼,叹道:“轩儿,你虽然出身比不得那些官家公子富家少爷,但论人品论相貌论聪明能干,整个上海滩还真没几个公子少爷能比得过你的。”

“老爷真是过奖了!”陈兆轩在木桶中低头道,“当日兆轩不过是个街头小乞儿,倘若不是有幸得遇老爷,只怕兆轩早已冻饿而死。就算侥幸能活,现在也能与地痞乞丐为伍。兆轩能有今天……都是老爷、是许家成全的。”

差不多二十一年前,年方六岁的小乞儿,和其他小乞儿争食半块面饼时,滚落马路中央,差点被轧在汽车下。

待许家下人们从车下拖出些许轻伤的小乞儿时,尚且年轻的许炳元,看到的是一双晶亮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盯自己,一张黑灰也难以掩饰的俊秀孩童脸孔。

站在车头前,一群“绫罗绸缎”的大人面前,小乞儿突然抓起手中沾了很多土沙的小半块面饼,大口大口地吞咽,细细的小脖子一梗又一梗——当场噎了个半死。看样子着实饿得狠了。

当时是年轻的许炳元立刻吩咐手下在附近店铺里买来一大碗酸梅汤,帮小乞儿吞下卡在嗓子里的干干面饼。然后不顾肮脏,拉着眉眼中透着俊秀聪明更兼镇定的小乞儿上了车,带回租界公馆。

问起名字,只答是“小XUAN”。再问身世来历,小乞儿却只是低头不语,死活不肯讲。又问知小乞儿父亲姓陈,母亲姓赵,于是亲自给他起名,叫“陈兆轩”。

“像个世家子弟的名字呢。”许炳元在宣纸上写出这三个字,回头对干净俊秀的小男仆笑道,“你的资质啊,不会比那些世家子弟们差!”

许炳元没有看错。

陈兆轩从此在许公馆长大,虽是许家的小跟班,却也因过人的聪明,学啥成啥。跟着老爷的保镖学了一身的武艺;帮少爷小姐们拎书包在学堂,却也学会了识文断字;个子高些了,陪着老爷在洋人开办的网球场打球,周围尽是洋人洋话,竟也因此“无师自通”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英语;过十五岁之后就替老爷外出办事,没一次不合老爷的心意。

“我要有你这么个亲生儿子,该有多好。”许老爷且赞且叹,后来甚至一度想要送陈兆轩出国留学。

只是陈兆轩不愿在得许家大恩之后,再受如此大恩,坚持留在上海。而二小姐许琳娜,也要陈经常伴在左右,才能经常有笑颜。

如今的许家二小姐,已经十六岁了。因为不会说话,一直随父母在许公馆,甚至不曾上过学堂。前后几家来求亲,许老爷又都不满意,虽然其中不乏门第显赫者。许老爷是着实担心不谙世事的哑巴小女儿嫁到豪门大户人家里会受委屈。

许家二小姐许琳娜十六岁已然出落得花朵儿一般,且能文能画。如果不是因哑疾,求亲的人早已踏破许家门槛——就如当年许家大小姐初长成一般。

只是许家大小姐多年求学在外,二十四岁尚未出阁。上海滩很多中等以上人家都在悄悄谈论许家大小姐许瑛娜是在一心一意等着顾家的大少爷顾维崧;而二十一岁的许家大少爷许戴杰又多次向顾家大小姐顾唯妍求婚却始终被顾大小姐本人婉拒。

年长些的一对儿女婚事已经令许老爷够头疼了。至于年纪尚小的琳儿……

许老爷在水池中睁开眼睛,冲陈笑道:“琳儿这一个月来,画了全家的画像。画上有我这个当爹的,还有她娘,她的哥哥姐姐,以及……你轩儿。总共五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陈兆轩低声道:“二小姐的画,自然是好的。”

许老爷只当他害羞,呵呵笑道:“轩儿你呀,老是混在下人堆中,也真委屈了你这样的人才。我在城东的一个棉纱厂,之前的厂主刚刚抱病养老去了,正缺个好手。我思来想去,这个新厂主,也只有你最合适。不仅厂主,还能入三分之一股。从此你大小也是个主子了。有了身份,再有了进益,做琳儿的……哥哥也是没问题的!”

陈兆轩抬起头,惊道:“这……这如何使得?兆轩何德何能,担当如此大任?”

许老爷道:“我既然说出这话,自然是主意已定。难不成,你想当面驳我不成?”

“不,不敢……”陈兆轩低头道,“只是……兆轩还年轻,资历尚浅,又只是公馆下人,突然担当如此大任只怕……”

“怕什么?”许老爷哼道,“从此以后,我看谁还敢说你是下人?从此以后,我要你陈兆轩,给我在上海滩抬头挺胸,做个有身份的体面人!”

一套新衣帽被捧到陈兆轩面前。

西服衬衫,马甲围巾,呢子大衣,同色礼帽,锃亮的皮鞋,件件都是上等衣料上好手艺,连衣袖间的钮扣,都是镏金。

衣帽最上方,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黄金怀表,比许老爷佩带的那只,也只小了一圈,再少了几颗金刚钻而已。

许老爷:“做个体面人,先得有套体面行头。许公馆的下人们都穿香云纱,而你……从此就要和他们区别开来。以后把自己打扮成少爷的样子,走出去,所有人都会喊你陈少爷。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任何人胆敢说你是许家公馆的下人!”

许老爷说出的话,做出的决定,向来不会更改。

陈兆轩双手接过衣帽,低头道:“老爷的大恩,兆轩铭记在心,没齿不忘!”






第4章 追踪
租界,大医院。

“离开上海,回家去。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三等病房,陆氏醒来后第一句话。然后又是一顿撕心裂肺的咳嗽后,挣扎下病床,拎起床头包袱,直往门外走去。

金萱唉一声,也只得追出去。

一直不言不语的金阿大,把旱烟袋塞后腰带里,也追了出去。

约翰和孙娇茜在旁不好说什么,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陆氏走得过快过急,一头撞上一个衣着极其干净体面的少爷,包袱落地,自己也向下栽倒。

还是体面少爷及时伸手,把陆氏扶起。

追出来的金萱,见状赶紧向人鞠躬,说多谢。

“不客气!”少爷礼貌地点头,微微一欠身当还礼。然后捡起地上青花土布包袱,递到陆氏手里。见陆氏脸色苍白又有些心不在焉,索性把包袱双手递给金萱。

白绸衬衫,暗色格纹马甲,一身崭新挺刮的黑色西服,披着黑色羊毛呢子大衣,戴黑色礼帽,项间白色围巾,怀中还有一块黄金怀表半隐藏在马甲中,金光闪闪。更兼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脸上大片青紫伤痕,却不掩眉目间的英气逼人。

看上去真是个人才出众的富贵少爷,走廊里很多年轻姑娘媳妇包括护士都在回头看他。

此时这位衣冠楚楚的富贵少爷,正目光灼灼,盯着金萱。

金萱微感诧异——她知道自己相貌“不算丑”,但也不至于引得这么一位富贵少爷盯着瞧半天。

如此被人盯着看,多少有些不快。却也不好发作,见娘快步向外走去,金萱从对方手中接过包袱,只道声谢,立刻从对方身边走过,追着娘的背影而去。

金阿大、孙娇茜、约翰陆续从“少爷”身边快步走过。而“少爷”却仍然回头,望着金萱远去的背影。

走在最后的约翰,回头,瞪了“少爷”一眼。

约翰举拳头威胁道:“再盯着人家姑娘看,我让你这张脸……再多一大块青紫!”

“少爷”身后还有几个穿黑色香云纱的高大男子,一望就是富贵人家的气派保镖,见状全都手伸向腰带,摸向腰间的枪/匕首。

“不必!”少爷出手阻止,语气温和,话音间却有不可违逆之势。

平日里虽然一直“称兄道弟”,但多年来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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