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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_耳元-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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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昂暂时不用值班。
  在食堂吃过晚饭,换掉警服,他推门出去。
  隔壁是几个结了婚的汉子,留在所里值班。一个在跟五岁的孩子视频,还有一个洗衣服回来。见到陆昂,都热情打招呼:“小陆,出去啊?”
  陆昂“嗯”了一声,笑道:“出去走走。”

☆、第五八章

  晚风清凉; 北方的夜没有南方那么潮湿、燥热。走在清风里,陆昂难得轻松。
  当时要安排他去别的地方; 陆昂没答应。陆昂自己选择来这里。高强问他,来这里做个民警; 究竟值不值得。
  “没什么值不值得。”
  ——这是陆昂当初的回答。
  他做了选择; 就不会后悔。如今走在这条路上,陆昂亦没有后悔。
  夜晚十点多,这座城市繁华依旧。远处高楼林立,灯幕璀璨; 近处夜色撩人,悄悄探出它的专属呢喃; 舍不得道别、说晚安。
  林荫道两侧是各式各样的餐厅、咖啡馆、酒吧,夜生活将将开始,一切热闹而喧嚣。路对面就是他带安安去过的那所学校。迎面遇到几个学生,在激烈争论今天的那场戏。这个镜头该怎么分,那个走位好不好。
  一切生机勃勃; 一切昂然向上。
  没有硝烟; 没有死亡,这正是他们用生命、用鲜血守护的安宁。
  这样的安宁真令人高兴。
  红绿灯变化; 陆昂穿过马路,来到学校门口。
  校门口一排射灯从上往下照,学校的名字烙在高高的墙砖上; 和三年前一样。
  三年前; 他和安安在这里留下唯一的一张合影。
  那个时候; 她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微笑。
  陆昂现在依旧能准确辨认他们当时站的位置。
  那张照片他给了安安。他什么都不能留。
  在相同的位置站了一会儿,陆昂走进学校。
  他先去表演系的楼。
  已经夜深了,教务处没有老师在,楼道里有两个人在练台词,有些教室亮着灯,有些暗着。他每个楼层都看了一遍,可惜一无所获。
  没有安安的身影。
  楼下小剧场的后门倒是和三年前一样开着,陆昂走进去。
  这一次没有人排练。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只留一束光。
  像极了当年安安站在那里的情形。她站在那束光下,漂亮,瞩目,神采飞扬。他们隔着整个剧场遥遥相对。她属于彻底的光明,而他则归于永远的黑暗。陆昂那时便知道,她终究会离开,她终究会触碰到她的梦想。
  如今她果然展翅飞翔。
  站在最后,站在没有光的地方,陆昂凝视前方,凝视那片虚空。
  他仿佛看到那个俏盈盈的少女,她在冲他笑,她在喊他,哎,陆昂……
  陆昂无声弯起嘴角,回应。
  *
  离开小剧场,离开安安梦想开始的地方,陆昂在学校里走了走。
  学校里到处都是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他们热烈爽朗,陆昂的身后就是好几个年轻女生叽叽喳喳聊天。
  一个说,这家的蓝莓酥好吃。
  另一个不同意,他家的起司才经典。
  不,还是蓝莓酥。
  为了这种问题也能争论不休,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肆意与美好。这种肆意与美好令陆昂越发想念安安。
  她爱吃辣,她还爱吃冬桃,但她同样会将剥下的橘子皮保留完整。只因为是他给的。
  有点傻气。
  安安一向固执,她作的要命,偏偏会在某些时候冒傻气。
  失神笑了一下,陆昂离开学校。
  *
  赵显平的朋友多,再加上他的酒吧在文艺圈子颇有些名气,夜越深,生意越火。卡座满了,剩余的人拿着啤酒随意站着,三三两两聊天。
  聊电影,聊话剧,聊最新的时尚。
  安安坐在高脚凳上,慢慢唱一首英文老歌。
  这首歌是客人点的。
  《angel》——天使之城的插曲。
  现场钢琴在身后轻柔弹响前奏,安安注视前方。
  舞台灯光很亮,她面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视野。
  安安张口,嗓音虔诚而悠扬,“spend all your time waiting……”
  *
  已经接近十一点,林荫道两侧的热闹渐渐消退,夜的呢喃也偷偷蒙上了朦胧面纱,陆昂沿着学校门前的路往回走。
  这段路三年前他和安安一起走过。
  那是个冬夜,天气很冷。她被冻得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只从袖口伸出一点点指尖。他握住她的手,团在掌心里,她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那个时候他们在这里闲闲散步,她还故意问他,是不是在吃未来金主的醋……
  这些点滴过往深深占据着他的心、深深占据了他的眼,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他过得艰难而危险,唯有独处的时候,他才可以偷偷想起她。
  想起还有个傻姑娘在等他,等他平安归来。
  他就不能死。
  没想到她比他想得更傻。
  那条黑色颈带她一戴就是三年多,她没有扔,没有丢。
  她在等他呢。
  她一直在等,从未停歇。
  她就是这么的傻。
  让他心疼,让他难受。
  他却不知该去哪儿寻找。
  陆昂沉默向前。
  夜渐渐深了,整条街静谧而安宁,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一家家店铺关门歇业,唯有路边的一家酒吧里还有人在轻轻唱歌。
  那天他和安安经过这里,就有人在里面浅吟低唱,没想到三年多过去了,还是有人在唱歌。
  在唱一首英文老歌。
  快要结束,只剩最后几个尾音。
  陆昂慢慢经过。
  那家酒吧外墙是灰色砖瓦,上面涂满各种各样的夸张喷绘,仅留一扇后门与外面的世界联通。
  女人的轻声尾音慵慵懒懒,穿透墙壁,缭绕在寂静的夜空里,在他的耳畔刮过……
  陆昂又慢慢顿住。他迅速往回走了两步,陆昂推开门——
  里面客人很多,三三两两站着,他的视线越过人潮,径直看向舞台。
  那首英文歌已经结束,唱歌的人早已下台。
  舞台上空了,空无一人。
  夺目的灯光照下来,照亮一个黑色的高脚凳和一支黑色的麦克风架。
  陆昂愣在那儿。
  没有任何缘由的,他的心忽然开始疼,开始难受,他的眼眶开始发热。他的手开始轻轻颤抖。那种痛意比他受过的所有的伤都难受!
  *
  唱完歌,安安挪开话筒支架,从舞台侧面下来。手机里有辉姐的两个未接来电,明显有急事。安安走到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立刻打回去。
  “明天下午有一个试镜。”手机刚接通,辉姐语速极快的通知安安。
  “什么角色?”对待演戏,安安一向认真。
  “盲女。”辉姐简单告诉她。
  盲女?
  揣摩了两秒钟,安安说:“知道了。”她要挂电话,辉姐大约是听到了酒吧里的其他人声,不由蹙眉:“这么晚还在外面?”
  安安淡定扯谎:“和室友在外面。”
  “不要认为自己没知名度,就放松形象管理。”辉姐对她照例严苛,所有话语一板一眼。
  安安“嗯嗯”几声,挂掉电话。
  赵显平单手撑着脑袋,不无感慨:“要是被辉姐知道真相,她肯定能气炸。”
  安安说:“替我保密。”
  赵显平立刻划清界限:“我不跟你同流合污。”
  “已经晚了。”安安平静提醒他这个事实。
  赵显平扶额:“快唱快唱,唱完就走,免得我提心吊胆。”安安却快不了。服务生收上一沓客人点的歌,安安接在手里,和乐队认真研究下一首唱什么。
  看她这样,赵显平忽然好奇:“你这样做有意义吗?就为了等一个人?”
  安安只反问赵显平:“你相信爱情吗?”
  你相信爱情吗?
  赵显平愣住。
  安安搁下水杯,冲赵显平眨了眨眼,再度走上舞台。
  安安今天穿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整个人有一份夜的魅惑。那腰收得很细、很窄,恐怕一手就能掐住。而裙摆底下两条腿笔直、匀称,纤瘦而白。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美。
  坐上高脚凳,安安一条腿斜斜撑在地上,她稍稍探身,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她一贯不说话,她只唱歌。
  唱歌前,安安习惯性抚上麦克风。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这令她安心。
  这个习惯自她在意兴阑珊第一次唱歌便有了。
  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再难改变。
  舞台灯光依旧刺眼,刺得她不得不稍稍眯起来。
  眼前一切都太亮了。
  安安根本看不清底下客人的脸。那些客人或坐或站,或高或瘦,纷纷虚化成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她只能勉强分辨出男人或者女人。
  这样的亮与暗,泾渭分明。
  吉他手弹下第一个音符,安安抬起头,视线淡淡往底下扫过去。她的目光从前面不经意的往后,再要收回,安安张了张口,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视线越过所有的人,越过那些或坐或站的陌生人,她定定看向最后,看向那个最远、也是最暗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那里一片黑暗。
  那里偏偏有一道人影,他慢慢站直了!
  像蛰伏的兽动了一下爪子,像原野绵延的青山越发坚韧,像她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安安从高脚凳上茫然站起来。
  吉他伴奏已经进行到主歌部分,她早就该加入了,安安再度尝试张口,可她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前忽然开始模糊,那些刺目的光在她的眼里化作一道又一道光晕。
  安安咧着嘴,想笑,但嘴角刚咧开,她便开始流泪。
  那些泪猝不及防。
  那些泪啊是离别那天的雨。
  那天她跳下车,拼命跑向他,他抱住了她,怎么吻都不够。
  那些泪啊是他握住她,在那间诊所,被人一刀斩断了长命缕。
  他牵着她,从来没有松开过。
  是他带她来北京,两个人昏天暗地的做。
  是他从缅甸回来,她撑着伞在斜坡上等他。她看着他从斜坡慢慢上来,她飞奔下去,飞快地奔向他。
  在那个出租屋里她成了他的女人,他带她走向另一个世界。
  她痛啊,却又无比欢喜。
  她紧紧抱住他,抓他的背。
  是在温泉酒店,是在罗坤家,是在陆昂院子门口,是在那段老旧的城墙边……
  是他们初遇那天,雨丝飘得像牛毛一样。
  他坐在澜沧江啤酒的凉棚底下,而她站在那儿。
  他回来了!
  陆昂回来了!
  他来找她了!!!
  嗨,
  你相信奇迹吗?
  你相信等待吗?
  你相信爱情吗?
  安安通通都相信!
  在那片没有光亮的地方,在他不方便出现的地方,陆昂和过去一样站在那儿。
  他真的回来了,他来找她了……
  安安来不及擦眼泪,她直接跑下去。
  像那一年离别,她跳下大巴,努力朝他跑过去。
  陆昂一下子抱住了她。
  他的手在轻轻颤抖,他的胸膛也在战栗,他的眼发红。
  安安抬头。
  狰狞的泪啊还在不停的流,她胡乱抬手擦了擦,她试图将他看得更清楚。
  可不用看,她就知道他是他。
  揪着他的腰,安安嚎啕大哭,无声大哭。陆昂死死将她抱住。埋在她的颈窝里,他喊她,安安……
  嗨,你相信爱情吗?
  她的爱将他带了回来,她的信仰将陆昂带回来了。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第五九章
  安安带着陆昂迅速离开酒吧。陆昂身份不能曝光; 她始终这样告诫自己。
  安安同时给辉姐打电话:“辉姐; 麻烦你帮我盯一下新闻。”
  “怎么?”
  安安简单说了自己在酒吧驻唱以及遇到陆昂的经过; 辉姐暴跳如雷:“陆安!”
  辉姐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高,隐约传过来,陆昂听出来了,是之前那位短发经纪人。那个经纪人告诉陆昂; 他会毁了安安,会毁了她的将来……陆昂一时沉默; 看向安安。
  她站在夜色里。因为哭过; 黑色眼影晕开。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 长到腰; 烫成大波浪,衬得整张脸越发小。
  那条黑色颈带仍在她的脖子上。
  细细窄窄一根。
  她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加了一件薄风衣,腰带系在腰间; 脚上是双高跟鞋。
  她长大了; 成熟了,不再是当初二十岁的乖僻少女。
  她是个举手投足有风情的女人了。
  许是怕陆昂听到,安安稍微走远一点。
  辉姐说:“你现在立刻来公司!”
  “对不起; 辉姐。我现在走不开; 我明天下午过来。”安安拒绝。
  “陆安!”
  辉姐在电话里吼她,安安直接挂掉电话。
  她转过身,不偏不倚,恰好迎上陆昂的注视。
  十一点多的街头已经没什么行人; 整条街上只有她和他。
  路灯下,陆昂身上蒙着淡淡的晕黄。
  因为逆光,他的五官依旧不清晰,可他的身影高大,他的肩膀宽展。他站在那儿,安安就知道他是陆昂。
  再没有别人!
  这是她爱的男人。
  这是她等了三年多的男人。
  安安快步朝他走去。
  每分每秒她都不舍得再浪费。
  高跟鞋踩在地上,一步又一步。
  越是靠近,她越能闻到陆昂身上的气息,那种雄浑、昂扬的男性气息,原始且充满了力量。让她的腿发软。
  安安走到他的面前,贪婪仰望着他。
  离得这样近,终于将他看得清楚。
  他的轮廓依旧硬朗,他的五官还是周正、坚毅,唯独眉骨多了一道伤。那道伤口早就缝合痊愈,只留下时间的浅浅痕迹,昭示着他所经历过的危险。指尖颤了颤,安安轻抚那道疤,心疼道:“你受伤了。”
  “都过去了。”陆昂默了默,问刚才的事,“我是不是给你带了麻烦?”
  听到这话,安安登时不开心,凶巴巴反问:“那我也是你的麻烦?你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到我?”
  她一凶,俏脸鼓起来,那些所谓的成熟、冷静全没了。没人能说过她,她的嘴巴一贯伶俐会呛人……陆昂轻笑。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安安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陆昂指腹轻轻刮过。
  他的动作柔软,他的掌心温热,安安覆住陆昂的手,用她的手紧紧抓住他。
  他的指骨很硬,他的手很大。
  握着他,她便安心。
  安安又去牵陆昂的左手。手递过去,安安这才发现异样。目光死死盯着陆昂的左手,她僵在那儿。僵了两秒,安安仓惶抬头。
  那条长命缕没了,陆昂的胳膊垂在那儿,明显不对劲啊,还有……还有陆昂左手手腕、手背上好多刀疤。那些疤结了痂,狰狞而猖狂,像是死神在对她冷笑。
  嘴唇颤了颤,安安突然又想哭了,她头痛欲裂。
  陆昂仍旧轻描淡写:“都过去了。”见她眼睛红了,他弯了弯手肘,安慰安安:“已经在恢复。”
  他越是风轻云淡,安安心里越痛,她难受的快要死了。眼泪涌上来,安安连忙低头。那些晶莹的泪掉在地上,安安顾不上擦,她牵陆昂,紧紧牵住他的左手。
  “还有哪儿?”她问陆昂。
  她问他,他身上还有哪儿有伤。
  陆昂没说话。
  安安就明白了。他肯定受了很多很重的伤,他死里逃生,他那么艰难地才来见她。
  他做出了承诺,就不会食言。
  这就是她的陆昂。
  他回来了,他平平安安站在这里,比什么都强。
  擦了擦眼泪,安安踮起脚,吻他。
  这个吻他们等了三年多,等了一千多天,在他们的记忆里无数次演绎。
  柔软的唇轻轻碰了碰,安安还是在哭。
  “陆昂。”
  现在没有人,她终于可以喊他的名字。抵着他的肩膀,她一遍又一遍的喊他。
  陆昂,陆昂……
  这个名字她怎么喊都不够。
  她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安安知道的。她要照顾他一辈子,她还要给他生孩子。
  *
  在安安的坚持下,陆昂领她去自己的宿舍。
  小媳妇正式上岗了,安安什么都想知道。
  派出所宿舍在派出所的后面,挨着附近小区,单独的两栋楼,住的人不少。外表看上去和普通小区没什么差别。
  陆昂开门,随手打开灯掣。
  晕暖的光落下来,安安走进去,仔细打量这个地方。
  房间不大,他的东西也不多。桌上是烟灰缸和烟盒,旁边搁着消炎与舒经活血的药,都吃了,用了。安安一一打量,鼻子禁不住发酸。陆昂的警服随手撘在椅子上。指腹摸过去,她回头看他。
  灯下,陆昂眉眼平静。
  “都结束了?”安安只能这样问。那些危险的日子她根本不敢想象,她更不敢想象三年多这人是怎么过的。
  陆昂“嗯”了一声,不方便多说别的。
  得到肯定答复,安安眼眶又要发热。她看着陆昂,凝视着他。屋子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阳台门没关,微凉的晚风吹过来,拂过她的衣摆,拂过她的发丝,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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