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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十七夏-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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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搂住她的腰,低头拿下巴轻轻靠了靠她的鬓角,却说:“看见你我很开心。”
  苏起仰头,梁水嘴唇碰了下她的眼睛,脸颊贴住她的额头,似在寻求温暖。少年琥珀色的眼瞳中水光一闪,稍纵即逝,是一闪而过的绝望,仿佛终将要失去。
  她没看见,将他搂得更紧,以为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她仍闭眼埋在他颈窝间:“林叔叔呢,他不是在照顾你吗?”
  “声声外婆过寿,他明晚才回来。”
  苏起说:“明天跨年了你知道吗?我给你买了礼物,现在在邮寄的路上。”
  “什么东西?”
  “鞋子。你穿着肯定好看。”
  “嗯。”他又没说话了。
  窗外已露暮色,苏起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饭啊。”
  梁水说:“林叔叔早上做了饭菜,在电饭煲里。”
  苏起下楼一看,电饭煲保温着,里头蒸了米饭和两小碗菜,青椒炒肉丝,炝炒圆白菜。
  苏起端上去,和他一起吃了晚饭,又收了碗筷下楼。
  梁水说:“你别碰。放水池里,我明天早上洗。”
  苏起没听他的,麻利地把碗筷洗干净了。
  再上楼,还没走到门边,就听梁水在跟谁讲话,语气很冷:“你不是很厉害的律师吗?我话早就说前头了,我妈妈坐牢时间越短,你能拿的钱越多。”
  苏起屏气听着,隐隐约约听见他听筒里对方的声音:“……找人了……但你要适可而止……他们……给钱……别威胁……上头的……把他们扯进来……对谁都不好……”
  梁水说:“我有分寸。这不是威胁,只是提醒。要是我妈妈判得太狠,那就来个鱼死网破。”他冷笑一声,“到现在这样了,我怕谁?”
  苏起打了个寒噤,轻缓地后退下楼,感觉他们通话差不多了,才砰砰砰踩响楼梯往上跑。
  推门进去,梁水早已放下电话,平静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冷厉。
  苏起耸耸肩膀,说:“我还是把碗洗了。”
  他看她一眼,脸色缓和了半点,仍是僵硬,说:“天要黑了。你早点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说:“我在这儿陪你吧。”
  他默然半刻,别过头去,看着别处,说:“住我这儿不好。你妈妈会说的。”
  苏起低头许久,起身拎书包,说:“那我明天来看你。”
  梁水没答话,苏起莫名心慌,竟怕他拒绝,赶紧提着书包要走,他却盯着她的书包,问:“里面装的什么?”
  书包塞得满满的,看上去很沉。
  “哦。我在给高三的学生做家教,印了很多错题集和资料。”她拿出厚厚一摞复印件来。
  梁水盯着那摞纸张看,神色难辨。
  苏起忙说:“也不用现在,留着以后……”
  “你拿这些来干什么?”他突然打断,抬眸看她,眼神直而锐。
  她被他眼神刺到,莫名害怕,低声:“我怕你万一用得上——”
  “哗——”的一声,他将那摞资料一掀,习题集哗啦啦甩出去,散落茶几地板上,订书针撕破了书页。
  苏起吓了一跳,惊骇地看向他。
  窗外寒风呼啸,刮着木窗扇叶撞击窗棱,砰砰直响。
  屋内寂静无声。
  梁水脸色冷硬,靠进沙发靠背,忽冲她笑了一下,竟又是那散漫松垮的模样了,他说:“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不打算读书了,等我妈妈的案子审完,我就去深圳打工。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苏起错愕:“水砸,你——”
  “怎么?”梁水问,“觉得我离你会越来越远?没办法。我们走的路不一样。”
  “你可以读书啊!”
  “读什么?你知道我上次考试多少分吗,你就让我?”他讽刺一笑,“哦不对,我上次考试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这半年就没摸过书。”
  苏起立在原地,面容苍白。
  他说:“我想起来了,你好像一直比较喜欢成绩好的男生,欧阳李,吴非,路子灏。我要不是趁高考放松后的暑假来找你,你也不一定会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吧?”
  她霎时红了眼眶:“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发泄吧,你想找事吵架那就吵,但把路造扯进来你是不是有病?”
  他望着她微红的眼睛,忽不做声了。
  北风穿堂,这冬夜冷得钻心刺骨。
  日光灯照得彼此的脸都白得虚幻了。
  他凝望着她,望着,眼中水光一闪而过,低声说:“我觉得他挺好的。”
  “清华,”他说,“茱莉亚,北航,你们都好。都好。”
  “水砸你别这样!”她失声尖叫,道,“说这些话你自己不难受吗?没事的,水砸,真的,你坚持一下,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突然将脑袋扎下去,用力而缓慢地摇了摇。他手撑在茶几沿上,狠狠抓着,抓得手背上青筋暴起。少年低垂的头颅只是摇着。
  终于,他抬头,眼眶红透了:“七七,我已经坚持很久、很久了。我身体素质比人差,我就靠努力,靠加练,靠拼命来补,结果呢?……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一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张了张口,刚才冷硬不屑的面具撕开,只剩血淋淋的绝望,他抓起一份资料,抖了一下,“这些东西,你给我学十年!我也不可能上清华,上北航。”他扔下资料,拍了拍他的左腿,“靠它也不行了。没用了。废了!”
  他突然起身将拐杖砸在地上!
  苏起心如刀剜,颤声道:“就算读书不好那又怎么样?人又不是只能读书,我也还是会——”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好了。”他迷茫,痛苦,失望,决然道,“我不想等到那天。越走越远,你一看到我,就是累,就是负担。”
  “不会的。你别这么想!”她急得要哭了,“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因为我没有!”他猛然道,他深吸着气,想要控制住情绪,却是徒劳,“如果你说我丑,我不会在意,我知道自己什么样;但如果你说没本事,我只能忍着咽下去,因为我就是个废物!”
  “我还是让我妈妈失望了。”他说完,忽然笑了下,笑得眼中泪光闪烁,荒谬至极,“果然啊,我果然是他的儿子!”
  仿佛命中注定,逃也逃不掉的宿命。
  那一句话如重锤砸在苏起头顶,她怔在原地,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将她席卷,一如此刻蔓延的寒气。她的心冷得透不过气来了。
  窗外,北风似鬼般哭嚎着,仿佛下一刻要将这阁楼的屋顶掀翻。
  油毡布起落着,门框窗棱猛撞着,阁楼摇摇欲坠,正如此刻两个要碎裂在冬夜里的少年。
  她望着他,
  他亦凝视着她,
  那熟悉的脸庞在虚白的夜灯下竟已不真实了。
  “七七,”梁水开口,“我最最害怕的,就是跟不上你了,拖你的后腿,就像——”他眼圈红了,湿了,终于将他心底最深的羞惭和耻辱挖了出来,“像我爸爸一样。他当年走的时候,可以头也不回;但我不行。如果我也是那样像个废物一样失去你,我宁愿死。”
  她明白了。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走上去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她低着头,就那么站着,执拗地抓着他的手。
  他指尖触动了一下,却没有回握住她。
  窗外,夜色更浓了。仿佛只是一瞬间,天就彻底黑了。
  终于,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会调整的。没事,过几天我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又说:“你也要好好的。先把伤养好,知道吗?至于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能做得很好。真的。我也还是会一直支持你的。你要是难过想找人说话,也要找我。”
  话说完,也不看他,她匆匆抓起书包逃了出去。开门的一瞬,北风涌进来,吹着千纸鹤帘和满地的纸张翻飞。
  梁水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要抓什么,人本能地想追过去拉住她,但他没有。
  下一秒,门砰地关上,她的脚步声仓皇而凌乱地下楼,穿过客厅,飞速踏在巷子里,远去。
  终于,没了一丝声音。
  只剩那停不下来的寒冷江风,在窗外呜咽悲鸣。
  梁水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直到右脚麻木了,正要坐下,忽瞥见门缝里卡着三四条千纸鹤门帘。
  她刚才关门太匆忙,不小心夹到了。
  他扶着沙发跳过去,打开门,冷风吹得他眯起了眼。千纸鹤门帘肆意翻飞。有几只断了脖子从绳上掉落,吹在地上滚了一遭。
  梁水一瘸一拐挪过去,捡起,那是只粉色的纸鹤,翅膀被撕断了,裂开了口子,看着很可怜。
  他不舍得把它扔掉,跪在地上翻箱倒柜找出透明胶带,想把它粘起来,却见里头似有笔迹。
  他将那只断了翅的纸鹤小心拆开,就见破败的正方形纸上写着一行字:
  “水砸,我喜欢你。^__^”
  圆珠笔的字迹早就晕开了,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长河,才终于飞落他面前。
  梁水怔怔盯着那一行字,心忽然像被利刃穿过。
  风吹日晒,三年又四个月过去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忽手脚并用爬冲到门边,一把将那门帘全扯了下来。钉子木屑涂料灰尘扑扑坠落。
  寒冷冬夜,北风呼啸。
  穿堂风如洪水般倒流直灌,他冷得直打哆嗦,他手忙脚乱心急火燎却小心翼翼拆开一只千纸鹤,就见又是相同的一句话:
  “水砸,我喜欢你。^__^”
  一滴眼泪滑了下来。
  少年的唇角委屈地瘪了下去。
  寒风将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将那张纸揣进口袋,疯了般继续拆着剩余的千纸鹤——它们的线断了,颜色褪了,翅膀折了,脖子拧了,一只只死在了这寒冷的冬夜里。
  泪水源源不断滚落,他再也压抑不住,闷声哭了起来。
  他不肯停下,抹着眼泪,一只只地拆:
  “水砸,我喜欢你。^__^”
  北风刮过巷子,呜呜干嚎,仿佛人哭,仿佛鬼叫。
  “水砸,我喜欢你。^__^”
  风吹着纸鹤满地卷,他狼狈地跪地去捞,已是哭得肩膀直颤,浑身直抖。
  “水砸,我喜欢你。^__^”
  视线早已模糊,一切都浸在水光里看不清了。
  五百只纸鹤,五百句——
  “水砸,我喜欢你。^__^”
  五百只千纸鹤神形俱灭,他心里苦得要渗出血,痛得像千万根利箭穿过。
  “我要不是趁着高考放松后的暑假来找你,你也不一定会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吧?”
  “没事。过几天我就会好了。”
  他抓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纸,将头埋在双臂里,失声痛哭起来。
  只是,夜深巷空,无人得闻了。


第71章 纵然此时候情如火(2)
  跨年夜,宿舍里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苏起侧身缩在被子里,脑袋埋在哆啦a梦的脚边。
  宿舍门推开,灯突然打开,刚参加完院系新年晚会的室友们回来了,带着喜悦的节日气氛——
  王晨晨:“太好玩了。没想到我们系的男生都那么搞笑。”
  薛小竹:“2班男生跳的兔子舞笑死我了。”
  方菲:“苏起班那个江喆居然会拉小提琴,哎,会乐器的男生忒帅。”
  薛小竹:“对吧,我也觉得他很有魅力。他今天还问我苏起怎么没来。”
  王晨晨:“哎,苏起那么会跳舞,今天没能表演真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人家正跟男朋友甜甜蜜蜜呢——”方菲一扭头,惊了一道,压低声音,“苏起回来了?睡着了吗?”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王晨晨也小声:“睡着了吧?”说着关了这边的一盏灯。
  薛小竹纳闷:“她不是回去跟男朋友跨年的吗?”
  “不知道啊。”
  “嘘。”
  她们以为她睡着了,都不讲话了。
  苏起闭眼躺在床上,不知多久,楼外有男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10——9——8——”
  要跨年了。
  更多的学生一起笑着喊:“3——2——1——新年快乐!”
  “2008年!你好啊!”
  奥运年,终于来了。
  但苏起很清楚,南江巷的七年之约不会实现了。
  室友们熬过零点才睡,疲乏了,睡得格外沉。
  薛小竹晚上饮料喝多了,夜里两三点被尿憋醒。她迷迷糊糊爬下床,却见苏起坐在书桌前,开着电脑,戴着耳机,在看哆啦a梦。
  她抱着双腿蜷在椅子上,屏幕上,大雄正在嚎啕大哭,而胖胖的可爱的机器猫从口袋里变出竹蜻蜓哄他开心。
  薛小竹小声:“怎么半夜看机器猫啊?”
  苏起塞着耳机,没听见。屏幕的光影在她脸上闪过。
  薛小竹上完厕所回来,见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叮嘱一句早些睡,爬上床去,摁开手机一看,夜里三点半。
  2008年的第一天,苏起在宿舍昏睡了一整天,醒来已是下午四五点。
  时值冬季,窗外天色昏暗,室内也是一片阴沉惨淡。她呆坐在床上,忽有种隔绝人世的孤独与悲凉。
  但她终是从床上爬下来,收拾好自己,去食堂吃了一大碗煲仔饭,再去教学楼上自习。
  北方的风很大,竟像南江的江风,吹得她骨头都疼了。路上的同学飞速奔走,说着什么今年气温反常。全国各地都将迎来罕见的“极寒”之冬。
  他们四个都是冬天生的,今年都要十八岁了。
  三号那天,“一路风生水起”q群里给李枫然发生日祝福,梁水没出现——他的qq很久没上线了,头像一直是灰暗的。
  qq名仍是那句“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头像也没变。苏起点开看,那是他俩在酒店卫生间镜子前照的。
  照片里,苏起一身白t,对镜举着手机,梁水一身黑色情侣t恤,从她背后搂着她的腰,低着头,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看不见脸,那姿势却暧昧温软极了。
  她还看着,李枫然私聊过来:“声声说,你们?”
  苏起回:“嗯。分开了。”
  许久后,他说:“别难过。”
  苏起回:“不难过。”又说,“恭喜你,成年了。”
  今年果然是严寒,气温一天一天地下降。
  七号是林声生日,苏起远远给了个祝福:“恭喜成年。”
  到了十号那天,梁水过生日。
  苏起心乱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在过零点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水砸,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哦。^__^”
  他很快回复过来:“鞋子收到了。很喜欢。”
  她打字:“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别担心。”发完,他又很快补了一条消息,“我每周都去做两次治疗。”
  “那就好。”
  “不用担心我,”他说,“七七。我没事。”
  苏起握着手机,还想跟他说点儿什么——
  听说南方雪灾了?
  是不是很冷?
  晚上睡觉不要冻到。
  空调有用吗?加电热毯吧。
  声声说,你小姨找到关系了是吗?好像案子可能有转机?
  但一行字打出来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没再多说。她将手机上的大头贴挂件拆下来,丢进了抽屉。
  冷空气一波波来袭,门户网站每天的弹窗新闻都是南方雪灾的持续恶化和波及区域。苏起想着长江边那摇摇欲坠的巷子,不知它是否捱得过这个冬天。
  北京同样寒冷,冷得她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只能将更多的时间放在学习上,每天不是上课就是自习,夜里也学到十一点才回,累得没有任何思考空间,倒头就能睡。
  到了周末,她依然坚持着复印家教资料,留着寒假回去给梁水。
  她始终有种直觉,等他熬过这段时间,还是会选择读书的。
  有天在图书馆自习,程英英给她打电话问家常,说:“马上要成年了,想要什么礼物?妈妈给你拨款。”
  苏起没有想要的,说:“你给我一千块钱吧。”
  程英英说:“你这小鬼。”
  苏起:“给不给嘛?”
  “给。缺钱了吗?”
  “没。你给我我可以攒着嘛。”
  放下电话,她望着窗外的冬夜,有些惆怅。小时候拼命想着要快快长大,如今一晃,竟就要成年了。
  回宿舍后,她在校内网上写下一条状态:
  “突然不想长大了,有点抗拒这个生日。小时候很期盼,以为这会是个特殊而郑重的日子,如今一想,不过是再平凡的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毫不起眼,毫无意义。所剩的,不过是‘你再也不是孩子了’的悲哀。”
  小时候想长大,临到时间的门口,她却想永远当小孩子了。
  状态发出去,他们班一堆男生安慰送花,江喆留言说:“只要童心在,永远是少年。”
  她生日那天是周日,路子灏说晚上过来陪她吃饭庆生。
  两个北京的舍友回家了,薛小竹去参加老乡聚会,苏起一人在宿舍上自习。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林声:“七七,生日快乐呀。”
  苏起放下手中的笔,笑了笑:“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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