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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红-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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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见面的。说不定,我还会专门回来看你。不是为了看父母,只为了看你。想你的时候。”他说得半真半假。锦绣只当他是在哄她,漠然地一笑,权当信了。但后来他真的为了她回来,她又不信了。
    那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他们开始谈恋爱,在电话里谈。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他都会准时电话她,“好像成了一种习惯,听你的声音。”“会贵么?要不然我打给你?”“不用,我这边便宜。”怕花她的钱,他硬是不给她他的电话号码。苏九久很不看好他们的感情。说:“远距离恋爱,迟早分手。”锦绣不与她争,其实自己心里也没错。她时常觉得,要不是他在墨尔本,他们也不会好起来。也就是说,是他在没有太多选择的情况下,选择了她。若他一旦有了选择,也就绝不会选她。毕竟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太少,感情只是勉强拼凑出来的一幅图,缺的地方比填上的地方更多。又经不住心理暗示。就算以前两个人是有那么点意思,但也不像现在说出来的那么多,听着句句都像那么回事。苏九久劝她道:“你心里可要有一个打米碗,把退路想好。他要是在那边遇到个适合的,肯定立马就把你甩了。”锦绣嘴上响应着,一副很有城府的样子,好像吃亏的绝不可能是她,“哼,他的好点心思以为我不知道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只是和他周旋,看他到底耍的是什么花样。”她全然没有了少女的气度,是市井女人尖酸刻薄的嘴脸,“他找我,无非就是找个精神寄托,一点也不是出于喜欢。他要是喜欢我,怎么一早不来找我,偏这个时候来找我?当我傻,以为我不知道,那我就当不知道,看看他能和我玩到几时!我倒是无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偌大个成都,还怕找不到个好男人?他就惨啰,放眼望去,全是金发碧眼的洋妞,他看上了人家,也只怕人家看不上他。”她瞎诌着,一句也不作数。说出来,只是逞强。末了还嫌不够洒脱,补充道:“我和他呀,就是你耍我我耍你,苍蝇耍蚂蚁!”苏九久叹口气道:“你若真是这样想,那就好了。”好像她的心事,全瞒不了她。
    梁景成其间为她回来过几回。第一回是圣诞节。她以为就要一个人过。寝室里的女同学都结伴上街去了,她自愿留下来看门。自从同梁景成恋爱以后她就不大爱出去,越热闹的地方,她越是无处遁形,是一件冷冷清清的旧式月白色长衫,挂在文件柜里没人穿。她躺在被窝里看小说,梁景成已经一天没有跟她联系,她心里正在怄气。
    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说有她的快递,叫她到学校门口来取。她想,最近没有在淘宝上买东西呀。但随即又觉得好像是买过,冲动型消费者,跟猴子掰包谷似的,买了就忘了。经常在网上乱七八糟地拍一堆东西,寄到后拆开她都觉得惊讶,怎么会想到买这个?一点用处也没有。她就是那么一个稀里糊涂的人,用过的伞永远不知道放在哪里去了。马马虎虎的性格,常吃了亏,也当是哑巴亏,顶多同人讲讲,把人讲毛了,替她打抱不平,她又挨过来劝人,讲好话,时常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为难的位置,左右迎合着,就是没有左右逢源。
    那日她挂上电话,拢上睡衣趿着拖鞋就去了,一路上冻得鼻流涕淌,碰见熟人,还用粗话和人调侃几句,最不文明的行为和最不雅观的模样,都被他尽收在了眼底。他那时喜欢着她,也都觉得可能。她见远处伫立一男子,那相貌,那身段,极眼熟,想认,又害怕,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梦如肥皂泡泡有彩虹的七色,水波一般一荡一荡地往上飘,一口气重了也可能把它吹破,她把脚步都放松了。
    他背着手朝她笑,穿一件白色圆领纯棉T恤,外套一件宝石蓝毛绒开衫,衣服有被阳光照晒过的松松软软的干燥的气味,是从南半球来的人,带着海水的蓝,把成都灰蒙蒙的天都给漾出了一道碧波,像飞机在晴空划过的痕迹,久久不散去。他俏皮地对她眨眨眼,说:“怎么?才多久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整个人都是钝钝的、矬矬的。
    “你不是闹着要我送你圣诞节礼物么?实在不晓得送什么,只好把自己送给你,开心么?”
    她答不上话,只琢磨着眼前这人是真是假。是有些像在梦里,一颗心还在空中浮游着往上飘。
    他见她不语,问道:“怎么?不开心?”
    “不,”她说,“好开心。”
    开心得她想放声哭泣。
    “去哪里呢?”锦绣问。
    “只要别在学校,被老师看见我就完了。”他顿了顿,说,“去开个房间,可以么?”
    在去宾馆的路上,锦绣满脑子都是色情的画面。苏九久不就说过:“男人不黄,世界灭亡。”他也不是没在电话里提过。说得很有技巧:“如果我回来,你可以请假陪我几天么?”意思是叫她晚上连学校也别回了。她当时想,答应他,好像她很随便。她从来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发展过几个男朋友,都没进她的身子,活动范围仅限在上半身。有好几次冲动的时候,想到她母亲的话,也都按捺了下来——“你不确定他是你的最后一个男人,应当要轻易同他上床,不然分手后想起来,自己居然把贞操给了他,要后悔死。”苏九久说过:“你一旦同他发生了关系,就意味着同他的关系结束。你拖着他,迟早拖出感情,有一位美国的作家不就说过,‘世界是最持久的爱情,就是得不到的爱情’。”但若是不答应他,只怕他不会回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儿狼。她哄他说:“嗯,陪你。”她知道她不是真的在哄,她不过是在哄自己——“我是在哄他”。
    那天他们在宾馆的房间里坐了好久,说些不打紧的话,“澳洲热么?”“热。比成都热。”“哦,热啊,东西好吃么?”“还好,没成都的好吃,我在那边,天天想着吃火锅。”中途有几次冷场,两人都只望着彼此心领神会地笑。好奇在电话里话那么多,怎么见了面却热情不起来。是一种类似于陌生的感觉。不应该陌生的呀,她不是夜夜都梦见他?梦见他吻她。醒来发现不是真的,还流了一脸的泪。天暗下来,梁景成这才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紧得出了汗,黏糊糊地叠在一起,有一种不洁净的感觉。随即了两个人的身体,又有一种非常刺激的新鲜的感觉。这般年纪,是最疯狂的的年纪。身体年轻得像是一只北非公牛,看见抖动的事物就会发起攻击,直到撞得一身伤为止。梁景成问:“看电视么?”锦绣“嗯”了一声。他找到遥控器,屏幕“哗”地亮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白晃晃的亮光,像清幽的水从他们身体上流淌而过。他径自过来吻她。
    她笨头笨脑地问:“你爱不爱我?”
    “爱。”
    “真的?”
    “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我有选择性失忆症。”
    “你总是单挑我的事情忘记。”
    算了,在床上谈论爱情,永远不可信。
    P。S。在感情上,锦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者”。她要是用这种“怀疑主义者”的态度去对待生活,说不定她还可以干出一番伟大的事业来。伟大的人,无不是先从“怀疑”开始的。只可惜她只用在感情上。一旦用在感情上,这个人便有一种泼妇相,男人往往最憎恶。
    翌日两人晏起。锦绣拉开厚重的窗帘,风灌进来,那感觉糟透了。是一种宿醉未醒的恶心感,罪恶感随之而来。她问他:“今天怎么安排?”他表示不知道。她说:“去成都周边玩么?”他双手赞同,说:“对,走得越远越好。”他怕被人看见,他是瞒着他父母回来的,飞机票花掉了他几个月的生活费,回去还得努力打工挣回来。这一点,倒是让锦绣很感动,献身给他也值得。
    他们去到成都周边的黄龙溪古镇。到了那里锦绣才发现自己身上没带钱。他朝她坏坏地笑,吓她说:“那你要很听话,不然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你了。”锦绣知道他不会,也不抵触他,只装作怕怕的样子,满足他的虚荣心,说:“你别,我都听你的。”
    后来,锦绣每要买一样东西,他就叫她求他。“求我啊。”听起来总那么色色的。锦绣孩子气地撅着嘴,“不买拉倒。”说着赌气要走,又被他拉回来,撞到他的身上,是间接的身体接触,两人忽地都热起来,呼吸全乱了。他语气有些狎昵,说:“咦?你还敢反招?那留你在这里,让你自己走回去。”锦绣狠狠地瞪他,一双眼是儿时玩的溜溜球,抛出的一下闪出五颜六色的光,很快又弹回手里。直嫌玩得不过瘾。“好好好,算我求你。”心里却比嘴上认输得更早。她望着他的钱使进使出,只恨这里卖的东西不够贵。
    苏九久曾说:“男人在你身上花的钱越多,就越舍不得离开你。”刚开始她还总是不好意思花男人的钱,怕对方看不起她,送她一亲东西,跟打架似的要她收。听苏九久这么一说,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以前的男朋友同她分手,真是一丝丝的眷恋都没有。并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在她身上付出得不够多,就无所谓蚀本的问题。本来嘛,女人花男人的钱,天经地义,她是现在才懂这个道理,错过了好多段金玉良缘。如今在梁景成的身上去体现,但愿还不算太晚。
    后来他走。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不看他,一看他就要哭。偏偏出租车里又在放陈升的《把悲伤留给自己》,真是应时应景。他搂着她的肩,说:“等我回来,嗯?”她瞅着他,是一只受伤的鸟看人的眼神,生怕你再伤害它。他心疼地把她裹得更紧,下巴在她的头发上蹭,说:“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回来。就为了回来看你。”她懂事地说:“好,我等你。”到了机场,他换了登机牌,走过来俯下身,窃窃地对她说:“别给别人,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她满脸红霞飞,羞赧地说:“知道了。”他说:“你看你,脸红的跟关公似的。”他竟然取笑她,好像她的脸红与他无关。她故意说:“哟,要回澳洲了,看把你开心的。”梁景成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开不起玩笑?”她说:“你本来就是很开心的样子啊。”在她看来,他们应该抱在一起哭才对。
    他过了安检,还回过头来看她。她手里提着包,把包从左边晃到右边,右边晃到左边,整个身子也跟着转,就是要他看不清她悲伤的表情。他打电话过来,半天不说话,两个人站得远远的,只有呼吸的声音,那么不无效。他半晌才说:“那我走啦?”
    “嗯,走吧。”
    他倒退着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人群里,直到看不见她,才轻轻地“吧”一声挂掉了电话。她转身,一边走,一边哭,用手背抹着眼泪,越抹越多,又接到梁景成的电话,他说:“我知道你在哭。”
    她回过头看,问:“你在哪儿?能看见?”
    “不,我感觉到了。”他说,“我也在哭。”
    挂上电话,头顶有飞机飞过,“轰轰轰”冲破云雾的声音,是要直直地撞到她的心里,撞得她血肉模糊。她仰着头看,好像梁景成就在上面,她用力挥动双臂,用一种很决绝的姿态。她根本不敢确定,下一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说不定,再也不会见面,世事难料,谁知道后来又会发生什么。一想到当他回来,她已经嫁给别人,她就又想哭。她喜欢沉溺在她刻意营造的悲伤气氛里,被各种可怕的幻想折磨着——她坚信他们最终会分手,比如他的父母不同意,比如他被黑帮追杀,比如他出了车祸失去记忆,反正出错的总在他,不然不够悲情。她对爱情过于悲观,她把这感受对苏九久讲,以为苏九久会理解她,哪知苏九久说她是韩国电视剧看多了。还真是“喊你来赶场,你跑来抵黄”。
    距离他上次回来十个月以后,他再次回来。又是搞突然袭击,出现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又是丑的时候。她上完课回寝室的路上,带静电的头发四处乱飞,“阿拉蕾”式的圆形黑框眼镜衬得她的脸像飞饼。走着走着觉得有人跟着她,回头一看,竟是他,手上抱的书滑落下去,散了一地。他说:“你看你,书都抱不稳。”她看着他帮她把书捡起来,递到她手里,整个人都无动于衷,像被电击了,脑袋里“嗡嗡嗡”地响,咽了一口唾沫,耳朵才像被拔了塞子,听见了外界的声音。她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还不是为了看你。”
    “为了我?”她说,“我好好的呀。”
    他捏捏她的鼻子,说:“你真要我说出来么?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还不是因为你生日到了,回来陪你一起过。”
    “生日?哪来的生日?”一说完立即想到那一回骗他。哎呀,她想,他怎么全记住了?还真是一个有心的人。她感动地望向他,说:“哦,对,我都忘了,看我这记性。”
    “有几个女生像你这么傻?”
    “别取笑我啦,真是的。”她想,他人都回来了,总不可能给他泼冷水,说不是她的生日。索性就这样吧。
    后来他们去到宾馆,要出示两个人的身份证,锦绣心虚地问:“不是只要一个人的就可以了么?”前台服务生说:“对不起,我们这边不行。”“那只有换一家了,我没带身份证。”锦绣欲拉梁景成走,梁景成说:“你带了的呀,我刚才都看见了,就在你的钱夹里。”“啊?真的啊?我还以为我没带呢。”锦绣硬着头皮把身份证拿出来,迅速地递给前台服务生,然后不停地跟梁景成找话说,引开梁景成的注意力。幸而一切都很顺利,他甚至都没往身份证上看一眼。进到房间,梁景成的脸色陡然一变,把她摁在椅子上,躬着腰,脸对脸,直逼逼地看成她,问:“你为什么要骗我?”锦绣怔忡,说,“你,刚才看见了?”
    “嗯,你拿身份证的时候我看见了。”
    锦绣涨红了脸,抠着手指,认错道:“是的,我是二月出生的。上回骗你,只是因为想见你。对不起。”
    “什么?二月出生的?”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这么说,我这一趟白回来啰?”他站直了身子,喃喃自语道,“原来你骗了我这样多的事情,女人的心机真可怕。”
    “什么‘这样多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而已,而且又不是什么样原则性的问题,怎么可以那样说我呢?”
    梁景成点点头,伸手去拿锦绣的手提包。锦绣屏着气,好像是要接受他的检阅,一动就会露出破绽。难道就因为这个事情他要跟她生气?那未免也太小气了。骗他,还不是因为喜欢他,他不会连这个都不懂。他拿出她的钱包,打开,变戏法似的抽出一张一寸照片,是他的。他把照片对着她,好像是找到了她的犯罪证据,并且是人赃并获。他严厉地说:“那这件事情呢?算不算是骗了我?其实我刚才看见的是这个,没想到,一问还问出了其他的问题,指不定再问下去,你连名字都是假的。”锦绣简直忘记了还有这张照片。自从他们在一起以后,她就把这张照片从床头撕下来随身带。是要随时记得起他的模样。时间久了,难免会淡忘,有时候忘得把眉毛鼻子嘴凑起来是一张别人的脸,再打乱了重来,又成了一张跑焦的照片,只剩下周围的风景是清晰的。她捂住嘴,讪笑道:“哎呀,原来在这里呀,我还一直没找到,害你多交了一张。”她很夸张地摆摆头,还在抵赖,“我真是太糊涂了,该死。”梁景成捏了一把她的脸,说:“你真是死了的鸭子嘴硬。”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一只手圈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撒娇般地说:“我就是特别想抱抱你。”说得她心里酸酸的。她慢慢伸出手,沿着他的脊梁来回抚摸,说:“我也是。想你得很。”
    那时他们好像是真的很相爱。说给别人听,无不夸他们的感情好。口口相传,他们的事情也成了一段佳话,人人都拿来做榜样,当正面教材来教育好些用情不专的人。
    她渐渐也对这段感情产生了信心,一度以为他们可以这样走下去,到他回来,也还能这样走下去。直到后来她发现他不对劲,总不肯跟她谈未来。好像他的未来已经计划好了,里面没有她。她觉得意外,难道他真的只是跟她玩一玩?他又不是不晓得她玩不起。她曾旁敲侧击地对他说过她的爱情观,她觉得“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要流氓”,他当时也赞同,只是没有发表意见。她试探地问过他,等他回来,他们就结婚好不好?他找借口说:“工作都没定下来,怎么会想到结婚上面去。”他是连哄都不愿意哄一下她。哪怕只是许一个愿在那里也好。不然连等下去的理由都没有,她又不是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她的爱还没有那么伟大。她为此同他生闷气,好几天不接他的电话。她不接,他就一直打,打到他犯了旧病,她才原谅他。想,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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