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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红-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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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我等你。”他的脸色柔柔的,是一池温和的水,手伸进去,有鱼儿会游过来啄手心,身体痒酥酥的,心是软绵绵的。 她问:“你有女朋友没?”他摇摇头,嘴角一笑。她说:“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个?”女人惯用的小把戏,“介绍法”,就是要逼对方说:“把你介绍给我就好。”
    “我喜欢的类型不好找。”
    “哪种类型?”也是女人惯用的小把戏,“类型法”,就是要逼对方说:“我喜欢你这种类型。”
    “会脸红的。”
    “只要会脸红?”
    “嗯。”
    她突然忆起第一次见他,她的脸不就是红扑扑的,是熟透了的富士苹果,带着迢迢路上颠簸出的伤。却又是歪打正着,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啊。” 她话里藏话,以突显她的可贵性。
    两人不再言语,都盯着自己的脚看,张哲成从他们中间大喇喇地穿过去,完全对他们熟视无睹,—只手插在裤包里,一只手推开男厕的门侧身而入。宋熙正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对束河说:“我也去上个厕所。”束河点点头,有些无能为力地看着他走。好像他走了再也回不来。是有点担心,真怕他们会打起来,不过她还没有美到可以让男人为她发起一场战争的地步, 她既不是电影《赤壁》里的小乔也不是希腊神话里最漂亮的女人海伦——她不过是一首传遍大江南北脍炙人口的歌,朗朗上口的唱词构成了她这样一个平常的人,“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小薇。她有双温柔的眼睛,她悄悄偷走我的心。”但她迄今为止并未偷走过任何人的心,她自我安慰道她这是行得端,做得正。
    她一直在卫生间门口等宋熙正,进去了半天也不见他出来。 
    有人拉门而出,她忽然瞥见宋熙正与张哲成面对面站着,谈判,她断不敢去想是为了她,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见那阵势 说不定皁已积怨,她只不过是一根导火线。但她又恨不得全是因为她,暴风骤雨来得越猛烈越好。
    门复带上,她趴到门边,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哪怕只是提到她的名字也好。一女子从女厕所里出来,竟是她的同事,好奇怪地看束河。束河“哎呀”一声,说:“原来这边是女厕所呀。”说完,赶紧蹿了进去,又是踩脚,又是哑着嗓子做尖叫状,别人肯定把她当咸了女色魔,想她一世英名,竟毁于男厕!可叹、可惜、更加可恨!
    她独自一人回到座位上,听人说宋熙正同张哲成已经先走了,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头“轰”的一声被炸开,说:“你们怎么不拦住他们?”说完又觉自己失言,补充道,“比赛都还没有开始呀。”他们都耸耸肩,互相看看,说:“要走我们有什么办法。”她气得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憋着好大的委屈,随时都可能大哭起来。她确实是一个动不动就会哭的人,她唯记得年幼时的事,就是母亲厉色喝斥她,她咬着筷子不停地往饭里落泪。每每回忆起来都是这一幕,这一幕定是发生过好多回。一女同事说:“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喝得有点醉了,先走一步了。”说着就站了起来,弯腰去拿座位上的包,有人却先一步替她拿了起来,一抬眼,竟是宋熙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你不是走了么?”
   “回来找你啊。”
    “找我做什么?”语气里还有方才来平息下去的气,听起来酸楚楚的。
    “你要走?”
    她欲挽回局面,同事却抢了她的白,替她求情似的说:“她喝得太多了,让人家先回去休息吧。”她感激似的看那人—眼,笑笑,想,关你屁事!
    宋熙正说:“那我送你回家。”
    “你不看球了?”同事问。
    “等下送了她就回来,这不还早么。”
    他说,“张哲成喝多了,刚叫了辆出租,送他回去了。”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看他,这—刻,他们俩的关系同以往是有些两样。她说:“他的酒量这么不好,还不及我喝得多。”
    “女人的酒量从来都比男人好。”
    “你呢?你的酒量好不好?”
    “不好,比张哲成还差。”他朝她笑,她仿佛看见面前开出一朵圣洁的莲花,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带着透彻的缟素的白,那眼,是玉一般滑腻腻的瓣,半透着光,如一盏灯笼。那嘴,是最嫩最软的花心。
    她说:“那我岂不很危险?”
    “哪方面?怕我酒后乱来?”
    “当然不是,”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说:“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坐你的车。”
    “你会不会开车?”
    “不会,你别指望我帮你开。”
    “现在好多女孩子都会开车,你为什么不去学?”
    她想说,学来也没用,她父母又不会给她买车。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这样说未免显得太寒酸,她是衣服买成三十也会说一百的人,活在自己为自己制造的奢华世界里,倒也知足。她脑子拐了一个弯说:“我毛躁,不适合开车。”
    “那你是天生坐车的命,”宋熙正笑道,是富贵命哦。”
    “是啊,人家都说我的面相生得好。”束河不无得意地说。
    宋熙正转过头来看她,好生地打量,从上到下,从眉宇看到她的裙裾,那意味有些深长,是“发乎情,止乎礼”。他看完亦不语,她怕他是没看明白,补充道:“算命的说我,旺夫相呢,金形面组合。”
    “这些我不懂。”
    “那当然,你们男人,就只懂漂亮不漂亮。李敖不是说过,‘女人选男人的标准有很多,比如看他有没有才华,看他有没有权利,看他有没有钱,看他有没有幽默感。但男人选女人的标准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漂亮! ’光是漂亮有什么用,漂亮的女人往往都是红颜祸水,克夫呀!”她说着说着有些生气,是因为想到了苏九久。苏九久那么不吉利的一张脸,是面相学里最最忌讳的长相,下三白眼,鼻削如刀,需佩戴蓝绒晶、橘子石来化解对颜子乐的阻碍。颜子乐却是不知道的,一点也不知道,总有一天要倒大霉。
    “别生气,”宋熙正说,“我是真的不懂。也不在乎这些。漂不漂亮我根本不在乎,人都是会老的,再漂亮的也会老。我妈妈年轻时就很漂亮,但现在已经老得不成样,简直看不出来曾经还是个美人。反倒是她的一些朋友,年轻时不怎么样,老了,还越发有气质起来,你说怪不怪?男的好像不这样,丑的一老,就更丑了。”他说得像在给她加油打气,好像她是真的不漂亮。她说:“那我不是该庆幸自己不漂亮?” 
    宋熙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把话题岔开,说:“你倒是对面相很有研究,你替我看看,我生得好不好?”束河特别好这一口,替人看相算命,她顶有一手。他的话,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侧坐,正面着他,头歪下去,有些勾到他的脸底下,他一偏头,与她的眼神碰个对着,两个都有须臾的手足无措, 她轻轻地说:“你生得很好,—点错都没有。你一定像你妈妈。” 
    “嗯。”
    “男的像妈妈有福气。”
    她靠回椅子上,心还是惊的,手抓住裙子,手心都是汗,是强忍着情欲,双腿并拢,下体稍微一收紧,便会有阵阵海浪拍打沙滩般的欢愉涌向全身。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别让这欢愉来得太烈,不然她定会死在这海岸上,微醺的一双眼,赤红脸,像被扒去了衣眼,赤条条的身子,是螅惫蟮姆αΑK婀终飧芯踉趺春鸵郧安灰谎郧耙裁徽庋庀胱拍堑底邮拢昙鸵淮螅椭幌胱判粤恕�
    “你说得让我很安心。”宋熙正说。
    “但你也不可以坐享其成,你又不是靠脸吃饭。”
    到束河的家门口,束河解开安全带的速度很慢,手摸索了半天,说:“咦,哪里去了?”宋熙正埋下头来,帮她找,就是不开灯,怕把两人的关系照得太亮。听见很轻微的“吧”的一声,他说:“好了。”他的头发在她的鼻子底下,是散发着夏日气息的蓬勃的青草,她顺势就可以拥抱艳阳下最有朝气的一片生命。但她忍住了,问:“你还要回去看球?”
    “不回去了,回家去看,有些累了。”他看上去是有些憔悴,像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同她一样。
    她拉开车门,—条腿跨出去,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宋熙正突然问:“这周末,你有没有空?”
    终于开始行动了,她想,她咬着嘴唇想了想,故意不立即回答他,说:“应该有吧,目前为止还没什么安排,怎么了?”
    “这周末带你去街子玩。”她以前是在QQ空间里写过,那里有一座千年古庙,她一直想去看看,却苦于没人陪她,她极没有方向感,但凡是陌生的地方,她常是去上个厕所就找不着回路,急得朋友们团团转,好几次就为找她而耽搁了行程。后来渐渐地,朋友们外出游玩,也不愿意再带她,像带着个孩子,完全是累赘。 她恨死了她们的薄情寡义。全世界都对她薄情寡义。只有宋熙正不。她有些感激望着他,见他欲言又止,语气像话只说了一半, 她脸庞虽没泪,却有些破涕而笑的释然之感,说:“你的意思好像是这周末带我去了街子,以后再不见我了一般。”他半晌才说:“去完街子,我要去重庆出差,待上一段时间。”她一怔,随即笑道:“你看我这样明白你,你的下半句话,都被我猜到了。”他饶有兴趣地看她,说:“那只是我的表达能力好罢了。”
    她目送他的车离开。回家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开电脑,登上QQ,点开QQ空间。她是黄钻用户,每一篇日志下面都有访客记录。以前只是为了逮顔子乐,她的每一篇日志都是为他写的,包括她想去街子,都只是在暗示他带她去。是一张蜘蛛织的网,未捕到苍蝇蚊子,却自投来了一只大飞蛾。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把每一篇日志都点开来细细地读了一遍,像是匆匆回瞥过那一段不堪回首的青葱岁月,感动之余,无不惊叹于自己的文笔,竟能写出这样好的东西来。当初写时,确也是绞尽了脑汁,把自己的满腔热血都洒在了上面,就想着可以感动颜子乐,是要用文字来唤起他的良知,她—直认为,文字是最有力量的东西,颇有鲁迅之作风。每一篇日志下面的来访记录都赫赫显示着宋熙正的名字,是那么一个始料来及的人突然来到她的世界里,—步—个脚印地朝她走过来。是认认真真地读过她,完完全全地懂了她,她的过去,在他的面前一点也掩不住。她竟有些惶惶然起来,不晓得会不会觉得她傻,因此而看不起她。不过照目前的情形来看,那倒没有,反而欣赏于她的这般才气。那么,她就应该继续写下去,写出另外一番精彩的天地出来。
    她缓缓敲打出几个字,作为标题:等待爱情。
    周末终于在千呼万唤中来到,她已经等得白头发都长出来了好几根,用镊子一根一根拨掉,突然觉得自己再不狠狠地恋爱,就真的要老了。女人但凡上了三十岁,就犹如残花败柳,屣敝之物,是潮湿墙角里生出的青苔,无人问津。她哀哀怨在窗边,等着宋熙正的到来,像一位新娘在等着新郎来迎她,心里既期待又惶恐,未来的世界是未知的。 她母亲凑上来问:“今天去哪里玩呀?”     
    “去街子古镇,去庙里拜拜。”
    “哦,听说那庙可灵,你也帮我拜拜。”
    束河把手心一摊,说:“行啊,那拿来吧。”指的是钱。束河的母亲从衣包里摸出四百块钱来,塞给束河,“帮我和你爸爸点盏油灯。”一盏油灯十块钱,两盏也才二十块。其实是拐着弯给她钱。身上总得揣点钱才行,总不能一毛不拔,叫对方以为她这人只进不出。奶奶在一旁听,居然没说帮她也点一盏,脸上有一点挂不住,也从衣包里也摸出一百块钱来,说:“你也帮我点一盏,要借火旺的点,我还想多活几年。”
    “是啊,我们都死了,您也还活着。”束河的母亲挖苦道。 
    束河的奶奶是保命派,身体稍一有点不舒服,就要往医院跑,往往医生还没下诊断,她就已经把自己的病给诊断出来了。又都是最坏的病。瘦十斤说是得了艾滋,夜里咳说是得了肺癌,流鼻涕说是得了鼻癌,最夸张的是手心发黄和牙出血。手心发黄是她怀疑自己得了肝硬化,心急火燎地冲到医院去检査,结果叫人啼笑皆非,回家都不好意思给家人说——是橘子吃多了。牙出血更夸张,怀疑自己得了白血病,去医院验了血,—切指数都正常,医生竖起一只手指,指指天花板,叫她上三楼,她说:“上三楼干啥?”医生说:“去洗个牙吧,你牙太脏了。”说得奶奶很窘。后来她都不敢再在同一家医院看病,怕医生把她认出来,不给她好好看,以为她是大惊小怪,怎么又来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她奶奶说。好像她还有什么未完成的梦想。
    宋熙正来了,在楼下按喇叭,束河把头伸出窗外,她母亲和奶奶也把头挤了出来,三人一同对他笑。
    束河跑下楼,走出院时,又放慢了脚步,用手理了理头发,抖了抖衣裙。远远地看见宋熙正就笑,礼貌性地说:“好久不见。”
    他说:“多久?我觉得好像才见过你。”她只是莞尔一笑,也不说什么,言多必失。他好奇地问:“你不说话?这倒不像你。”她说:“我就是觉得好久没有见你了。”不过才一天罢了,说得有些痴情。
    她瞥见他衬衫的袖口上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给划破的,



蜀红by林以安1095…1109

他当然没有意识到。她禁不住笑起来,捻着兰花指拈起那道口子,尽量不碰到里面的肉体,显得很正经的样子。“哦哟,”她说,“宋熙正同志,你怎么都衣不蔽体了?”他抬起胳膊看一眼,怪不好意思,说:“我真没注意到。”束河说:“你是故意穿这么身衣服来见我的,怕我看上你了。”宋熙正说:“你倒是比一般人聪明。”束河把手夹在双腿之间,耸起一点肩,说:“我就知道,宋熙正同志带我出来玩,还是有顾及的,留着—手呢。”宋熙正只是听,不再答她的话,好像正中了他的下怀,他似是真这么想的,她倒是吃了一惊,又继续拿话挠他,说,“其实是你想去街子玩吧,捎带上我,也只是怕路上寂寞。”宋熙正说:“我去那里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你。”说得束河脸一热,飘飘然起来。
    街子古镇同其他古镇无异。由过去的小镇改良而成。小镇正中蜿蜒着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河,徒然把—爿地隔成了两幅景象。河这边跟风建成古镇,千篇一律青石砖朱红窗柩,倒也有人周末专门开车来吃茶打牌,大声舞气地讨论政局。河那边有一座千年古庙,藏在幽深的树林里,一眼望不见头,尽是从绿色中溢出的红色,头顶冒出青烟,是水墨画里那隔绝尘嚣的仙境。傍晚河对岸古钟一鸣,“咚——咚”,拖得又沉重又悠长,所有的游客都被震慑住,敛了声,屏了气,等那余音散完,方才又开口说话,但已经找不回最初的状态,只得有些不甘愿地收拾东西回家。
    宋熙正把车泊下,带束河在镇里散步,找吃午饭的地方。石磨豆花好像成了古镇的标志,哪个古镇都有,并且都自诩为“豆花之乡”,其实都—个味儿,不过是为了招揽游客,也太没有新意。她是绝不吃豆花的。她上过好几次当,大老远地跑去,竟然点了这么一个没特色的东西。她这回是绝不吃了。宋熙正说:“那,吃鱼好吗?有一家,鱼很不错。”她暗想,他倒是经常来。
    他熟门熟路地带她穿过几条青石板小路,来到一间老式四合院前,两扇木门虚掩着,两边都贴着对联。宋熙正扣开门,一位妇人匆忙从院里迎出来,手背在围裙上揩干,笑得有些谦卑,说:“哎呀,好久没见您来了。”宋熙正把手放在束河的背上,很自然地把她往前一推,说:“黄姨,这是我的朋友,特地来吃你做的鱼。”束河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脸来也是堆得满满的恭维的笑,说:“是啊,听说你的手艺可好。”黄姨试探性地看眼宋熙正,像在他那里得到鼓励一般,放心地回应道:“哪里哪里呀,你听他乱说的,他是自小就爱吃鱼。”她上前拉着束河的手,亲昵地说:“你们进来坐,我这就去买条鱼回来。”她把他们安顿在大堂里,沏了一壶茶,上了几块点心,就提着一只竹篮子出去了。
    束河见她就这么走了,家里一人也没有留,倒也放心,她问:“她不怕我们偷她东西么?”宋熙正踱步到院子里,伸了一个懒腰,说:“她是我的阿姨。”束河也跟他进了院子,院子里种着栀子花、丁香、山桃花、海棠、榆叶梅、牵牛花。有些她说不出名字来,只觉得好看,摘了淡紫色的一朵卡在耳朵后面,勾着身子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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