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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长夜,也是灯火-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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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脸颊,仿若轻松地问她:“这两年,过得不开心?”
  她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收敛得一干二净,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能逼自己看地灯上画着的一种动物。
  是马吗?可是鬃毛茂密,腾然欲飞,像某种神话里的场面。
  刚刚喝的清酒后劲上来,让她的眼眶显得有些红:“杨谦南,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啊?”
  杨谦南环顾左右,答非所问:“雨下这么大,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谁知温凛不依不饶,目光冷峻地逼视他:“杨谦南,我见这些人,做这些事,你是不是特别瞧不上我?”
  纵然是杨谦南,也被她的执拗给难住了。
  他收敛了浮浪神色,肃然看着她好半晌,舌尖无奈地抵了抵后槽牙,说:“我问你待会儿打算怎么办。”
  酒劲激得温凛心里头焦躁,语气不太好,脱口而出:“回家啊,还能怎样?”
  温凛才不管他这话背后有没有深意,一股脑倒出来:“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以前跟我讲过,孟锦文从政以前是哪个大学国际政治系的博导,五年结一次婚,娶一个新的女学生。但那又怎样呢,我是想套近乎攀关系,又没想跟人家争奇斗艳。”
  也许是她口气太冲,和从前那副温顺样子大相径庭,杨谦南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笑笑,说:“那不就得了?”
  可是攀关系和权色交易,界限在哪呢。
  就像当年她义无返顾追着他跑,一点虚荣都没有吗?
  界限在哪呢?
  温凛越醉越想不通,越醉越逼自己去想。
  她脑子越来越迷糊,下意识把头摇似拨浪鼓,说:“杨谦南你不要打马虎眼。你明明比我懂得多。”
  “多得多得多……”她已经在口齿不清地说绕口令了。
  这些话,她当年和他提分手前都没敢问他。借着时间,借着酒劲,借着重逢之初那点陌生的隔阂,竟然全都问出来了。
  她鼓足了那么大的勇气,却没想到杨谦南一脸好笑地问她:“我懂什么啊?”
  温凛面无表情地阖上眼,心想他真的很没劲。
  他们这些生在山顶的人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不说真话。
  连偶尔说一次都不行。
  杨谦南扒拉她眼睑,观察她瞳孔有没有涣散,一边道:“别说你陪孟锦文吃顿饭,你哪怕给他当二姨太呢,我犯得着管你么。”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竟有种世事吊诡之下的深情,“当初不是你瞧不上我,走得挺利索么,温凛?”
  温凛脑子里一团乱。她想辩解,她根本不是在讲这些。她在和他谈……谈……谈什么呢。
  反正不是这些。
  她什么都听不清楚,只听到他喊她大名,蓦地抬起头,紧紧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蕴着若有若无的液体,满布纵横的血丝,巩膜深处像被人用手扯断,撕裂出一大片浅红。


第49章 
  她什么都听不清楚; 只听到他喊她大名; 蓦地抬起头; 紧紧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蕴着若有若无的液体,满布纵横的血丝,巩膜深处像被人用手扯断,撕裂出一大片浅红。
  过道里布着微型假山; 下首有一口装饰性的阔石方井,里头水流潺潺,照出温凛妆容精细的脸。那些昂贵的彩妆替她掩去了一切; 只留下一片雄辩的平静安然。
  但却遮不去这双狼狈的眼睛。
  人可以掩饰很多东西; 掩饰爱,掩饰恨。可是只有疲态; 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
  杨谦南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小东西今年也不再那么年轻。
  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再开口; 终究推开门; 先她一步进了包厢。
  温凛独自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收敛好神色; 才再度踏进去。
  里面正迸出一阵笑。
  饭桌上有个在日本留过学的姑娘,孟先生知道后便问她学什么。姑娘说学东亚文化; 孟先生便放下筷箸,击掌抚节,清唱了一段日本古歌谣。
  他的声线全然是老年人的锣嗓,唱日语时听起来像哑僧念经; 可还是收获满座吹捧,姑娘带头起劲给他鼓掌,说:“孟先生真是博古通今。”
  笙歌鼎沸间,温凛疲惫得几乎要撑住额头,才能强打精神。
  饭局散场的时候,周正清发消息来问她:“怎么样?”,温凛匆匆瞥了眼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索性放下手机,和身边人客套道别。
  孟先生自然是先行一步的那位。众人目送他在两个女服务生的簇拥下走出饭店,随即各自收拾各自的包,仿佛席上全是陌路人,再也无人搭话。
  蚀尽月光的夜,益丰外滩源的清水红砖墙映着倾盆大雨,朱光粼粼。这座商场前身是1911年的益丰大厦,温凛等在廊檐下,背后是欧式教堂般的展列橱窗,一盏孤灯仿佛照得穿百年烟雨。
  七年仿佛一个轮回,杨谦南的车又停到她跟前,静静候在廊柱下。
  司机早就换了一个,车也不是从前那辆。杨谦南坐在后座,降下一半车窗。他们今夜喝了同一种酒,微醺目光像滑落的雨幕,柔软却全无形状。
  他声线低冷:“上来。”
  温凛醉醺醺的,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埋头听师长训诫,拉开了车门。
  据说人每七年都是一个新的人。
  温凛受异国与他乡改造,整整七年,生活习性早已面目全非,也是去年回到上海,才渐渐拾回来一些江南地带的习惯。譬如梅雨季,譬如湿冷砭骨的冬天,譬如随时随地说来就来、气势磅礴的雷雨天。
  人是这样容易被时间更改,连自小生长的地方都会感到陌生。然而听他的话,就像刻在她骨子里的一种本能。
  雨刮器频繁来回,勉力让他们把前路看得更清楚。
  可是大雨倾盆,谁的眼里不是一片淋漓水雾。
  瓢泼大雨掷下嘈杂雨声,城市的下水系统像一张防御网,和来势汹汹的雨势对抗。人躲在车里,仿佛旁观一场灾难。
  他们谁也没说去哪儿,司机默认往杨谦南下榻的酒店开。
  温凛刚一上车,就被杨谦南侧抱上腿。
  这姿势突如其来,暧昧无边。杨谦南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眼眸是深的,嘴唇也是深的——他的唇色偏紫,不是一般人的唇红齿白,第一眼会显得有些阴冷。可是他吻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却只有蜿蜒的炙浪。
  她今天身上这条裙子仿的是旧式旗袍,襟口系两粒盘扣,腿侧分两道暗许风月的开衩。杨谦南掀开她臀后堆叠的衬布伸进去,双手拢住那两瓣圆月,指间一枚戒指在她右臀上印下一道浅印,凉得叫人心慌。
  比起眼下这一遭,方才席上孟锦文碰她手背的揩油简直微不足道。
  温凛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生理性地哆嗦,可是没有躲。
  她搂住他的脖子,很低很低地问他:“你叫我什么?”
  酒店就在街对面,车轱辘滚了没几下就泊进了地下车库。司机下车向他辞别,杨谦南手就放在她裙底,神态自若地和他对话,接下车钥匙。
  后者一走,空旷的车库里只剩下明晃晃的灯光。杨谦南复又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声:“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他手指下流地摸进她腿根,黯声附在她耳畔:“名字里带五点水的人就是不一样。”
  车顶一盏监控探头闪着红光记录这一切,随时都会招致人来,令她不安。他似乎知晓她心里的羞耻,嘴角愈是翘起,牙齿轻轻一挑,咬开了她襟前那两粒盘扣。
  她穿旗袍,省了一件胸衣,秀致的锁骨下一片雪白。
  火热的唇袭到前胸,温凛难以自抑地颤抖,情不自禁地吻他的眼睛,杨谦南却一偏头躲了过去。他低头看着她的双腿,手指直入主题地探进深处刺弄,那力道几乎带三分冷漠。
  “杨谦南……”她嘴唇发白,埋进他衬衣领口,却嗅到了那上面淡而似无的佛手柑香味。
  那是半岛最爱用的一种香氛,衣服洗烫过后长久地留在人身上,因为清冽舒缓而不易察觉。
  凄风苦雨里,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竟然能给人一种错觉般的归属感。
  温凛随杨谦南进了套间,在这香味里交换气味相近的酒息,好像这本来就是一场约会。他调情手段她都熟稔,她细微癖好他都知晓,穿上衣衫面目全非的旧情人,赤身裸体依然是最好拍档。
  杨谦南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孟锦文的饭局上,就像她也没有问,你左手的戒指,是婚戒吗。
  黄浦江畔,迷离灯火,衣衫自玄关扔了一路。他身上温度如寄生蛊虫,见缝插针游进她肌肤。
  那盏墨荷终究被撕裂。裙子层层叠叠的衬布绞在一起,缚紧她柔软的腰肢。温凛底下光着腿,十几度的天气,膝盖凉得像冰。杨谦南的手掌罩着她的髌骨往边上推,深深嵌入她躯壳。那一霎她竟然觉得有一丝温暖。大火烧开夷门,哪怕意味着败走麦城,也好过一刻未曾温存过。
  *
  翻翻覆覆到夜半,理智才慢慢地捡回来。
  杨谦南晚上喝了不少清酒,自顾自酣睡过去。温凛有大段的时间审视他的脸。床头一盏灯明晃晃地映着他的面容,把每一分疲惫,每一分沧桑都放大。杨谦南阖着双眼,神情冷淡,无知无觉,只有下耷的眼睑提醒着他的年纪。
  温凛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她其实很想问,今晚这一遭,算什么意思呢?
  可是这一夜的所有答案都是那么不可捉摸。
  她屈从于人性的本能,在柔软暖和的床品里犯懒地躺一躺。不知怎么的,脑海里想起一个电影片段。
  那部片子票房很凄惨,可她总是记得那一段——夜色里,章子怡演的流莺第一次揽客,战战兢兢把嫖客带回租的公寓,半夜里两人吵起来,章子怡用她那张精致又倔强的脸,咬着牙骂他:做两次为什么不给两次的钱?
  她这些年心态其实修炼得不错了,兀自闷闷地笑。
  杨谦南半梦半醒问她傻乐什么,一睁眼,温凛正斜撑着枕头,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肩膀赤‘裸,只戴了一条项链,胭脂吊坠衬得她肤色雪白,每条弧线都诱惑,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杨谦南无奈漾了丝笑,手指慢慢地顺她头发。那一刻温柔缱绻,温凛忍不住扭头,与他唇舌湿缠。他终于没有拒绝她,食髓知味地抱着她揉弄,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项链坠子。
  杨谦南把它捏在手心,好像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他问:“当时拿走的那块玉,你后来放去了哪?”
  温凛的酒好似突然醒了,默不作声地从床上起来。
  杨谦南挑挑眼:“丢了?”
  她背身说:“没有,只是寄存在别人那里。”
  温凛下床穿衣服,安然若素地罩起所有痕迹,一边说起前几个月的时候,绪康白说他有个朋友做玉石护养,见她这块翡翠有些年头了,帮她送去清洗。她平常也不太把它拿出来,送过去之后一直没催。
  后来她和绪康白出了点事,联络稀少,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杨谦南于是问她,出了什么事呢?
  温凛怔了一下。
  她要怎么说?她因为他那个不知真假的新欢,莫名其妙和绪康白老婆闹掰,以至于她现在和绪康白的关系都尴尬了起来?
  现在想想这事完全是她自作自受。在一个正常人的世界里,不管是“卫道士”还是“情种”,都是贬义词。
  杨谦南虚拢着她的腰,也不细问,只说让她把玉拿回来。
  他嗓音低沉,意识还有一些模糊,说:“我的东西,不要放别人那里。”
  温凛若有所思地低头穿鞋,轻轻嗯一声。
  午夜十一点,杨谦南发觉她又穿戴整齐,奇怪她要去哪里。
  温凛短促一笑,说,“回家啊。”
  那一瞬间他们相顾无言,一起沉默了一阵。
  只有在这种时刻,时移世易的陌生感才又浮现,强有力地横亘在他们中央。杨谦南这才发觉,原本淡若江南烟雨的姑娘,四九城里浸四年,大洋彼岸又三载,身上竟然也沾了几丝混不吝。
  他发现他不知道她的家在哪,也没有立场问她。
  可这个发现好像对他无所触动。杨谦南依然捉了她的手来亲,留她说不要走了,明早我送你。
  那时雨还没有停,温凛坐在床沿扣上高跟鞋带,仿佛对他别具耐心:“我留在这里干嘛呢,半夜帮你盖被子吗?”她笑了一下,“我回去得把今天没做的活赶完,明天一早要开会。”
  她表现得太理所应当,连杨谦南都哑口无言。
  是在这一刻,寂寞作祟,他对她的不舍彰明较著。温凛临走前,杨谦南帮她系她大衣背后的结,慢条斯理叠得回环往复,缫丝一样抽腰带。完事儿她在镜子里一照,他居然会叠双层的蝴蝶结,平整得像商场原装。
  杨谦南凉丝丝瞟她,说还满意吗?
  温凛不怀好意地反问,你哪儿学的呀?
  情热不知何时已消褪,对话进行下去,竟然有几分生疏。温凛及时打住,以免旧日余怨把这个不知所起的夜晚彻底摧毁。
  杨谦南也默契地回避,淡淡道:“要不要送你?”
  她说:“不用了。”
  2016年秋,距离温凛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秋天,已经过去整整七年。他们曾经有过两年的恩爱时光,也曾经恶语相向、针锋相对,可是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原封不动地收拾心情,回到雨中。
  温凛走到门口,听见他还在背后懒懒散散地问:“你怎么回去?”她想回答说打车,结果一转身,迎面飞来个物什。
  杨谦南把床头柜上的车钥匙扔给她,说:“拿去。”
  金属物件在寒夜里冰冰凉凉。温凛攥它在手,分量沉甸甸,令她难安:“那你之后怎么办?”
  杨谦南半倚在床头,擦亮一根火柴点烟,眼尾曳出一道漠然气韵,说:“送你也没事。”


第50章 
  温凛说不出是哪一瞬; 她有再动过心。
  杨谦南那盒火柴是酒店里拿的。盒身乳黄色; 印着酒店名字和非卖品字样; 乍一看很像个糖盒,里面却码着满满一盒木头棍子。
  这几年他果真很少再抽烟,所以当天现买一盒烟,身边却没有打火机; 只能用这玩意儿点火。他长指划拉,动作是潇洒,可惜划三下才冒个响。杨谦南叼着根烟赶紧迎上去; 那模样说不出地窝囊。
  所以他一划; 她就想笑。
  一笑,她对他的心就软一分。
  又或者; 是她独自开上凌晨空旷的高速,想起了仿若上辈子的情形——
  那时候她连个驾照都没有,半夜被杨谦南逼上梁山; 居然敢在小汤山镇那段野路上开车。杨谦南醉醺醺地抱着她的腰; 声音幽幽地调笑,“改天给你弄一辆。不能浪费你这天赋。”
  温凛坐在车里五味杂陈地想; 杨谦南居然算得上一诺千金。
  冥冥之中,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做到了对她的每一个承诺。
  温凛望着寂静无常的夜; 竟找不出理由对他冷漠。她以为曾经对他的迷恋不过是出于天真,一辈子只有那么一次,她认了。可是时局千变万化,蓦然间; 她第一次想起一种可能——如果他就是最爱她的那个人呢?
  夜晚的路灯如一豆火苗在黑暗中晃闪,多么脆弱。
  某个刹那她在心里想——
  如果在这个世上,她配不上更多的爱呢?
  *
  不是没有人提醒过她这一点。
  纸包不住火,绪康白很快知道了她找上孟先生的事。他倒完全不介意她利用他的人脉,只是这件事,不仅仅关乎人脉。
  温凛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绪康白是很温和的人,轻易不对任何人发火,即便对方实在有可指摘的地方,他也会字斟酌句,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而这一次,他没找到委婉的话可讲,所以接通电话干脆沉默。
  温凛其实想告诉他,类似的话你曾经说过的。
  在她当年刚和杨谦南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曾经隐晦又严肃地提点她——“你有才华,有想法,其实不必像现在这样生活。”
  可是这回,绪康白叹息一声,最终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开口说的是:“杨谦南来找过你?”
  温凛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绪康白的声音听不出态度:“他找我要了你的号码。”
  看样子他并不晓得,那天孟锦文的饭局上有些谁。
  温凛明知故问:“你给了?”
  谁知绪康白突然笑了一声,说:“我没给。”
  温凛无端地,也笑出一声。
  也许是这笑声破除了连日来的尴尬,温凛起了心思,想找他问一问玉的下落。可是转念一想,又作罢。
  他们俩连日来关系不上不下,这时候问他讨东西,像是要划清界限似的。她又刚刚利用过他一回,再开这口未免显得狼心狗肺。
  倒是绪康白惦记着杨谦南,挂电话前还问她,是不是应该把号码给他。
  温凛想了想说:“你不如把他号码给我吧。我哪天后悔了,自己联系他。”
  绪康白不置可否地挂了这通电话,后来也没给她发短信。温凛以为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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