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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长夜,也是灯火-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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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应朝禹有点喝多了,表情醉醺醺的莫名天真,指着她说:“赢我一晚上钱就抵半杯酒?你等着,下回我赢你,不要你付钱,换成酒让你喝回来。”
  也许是他长相太乖了,好看的男孩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温凛眉眼弯成一条线,说好啊,那我等你下次赢我钱。
  然后他就拎着他的半瓶香槟,花蝴蝶一样扑去别桌。
  他们包厢一共一个桌球区和两张长沙发,隔壁一摊看见他站起来,嘘他:“应朝禹你来干嘛?推你的长城去……输光啦?”
  “输——你——妈!”
  2010年到来的那个凌晨,满室都是笑声,霓虹,香槟泡沫。
  温凛面前是一群脸上没有忧愁的年轻男女。他们碰杯,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将九色彩球撞入袋中。香雾萦绕空盏,月色融解寒冬,灯火缀满整片街道,煌煌如白昼。
  皇城多少梦,衣香鬓影,一醉方休。
  温凛都有些喝多了。
  这间KTV每个包厢带阳台。温凛逃出去,外套都没有穿,吹十二月的晚风。头发被凛凛寒风吹乱,她身上有点冷,但很惬意地仰起头,拥满怀冷风。
  杨谦南靠在她身边,说:“应朝禹人不坏。”
  温凛点点头。她真的有点喝多了,嘴角控制不住,听什么都一脸虔诚地甜笑。
  屋里在放港乐吗,歌词像情话,绵绵诉不尽。
  杨谦南手上夹一根烟,但没抽,倚在护栏上,眼睛里有黑夜也有灯光:“他祖上是广东人,他爸至今跟家里人还讲粤语。应朝禹粤语歌唱得还可以。”然后他转过来,对她淡淡翘起嘴角,“想听吗?我让他唱给你听。”
  酒精把温凛的脑子溶成渣了。她灿烂地笑,灿烂地点头。
  杨谦南真把她拉进去了,从一团玩骰子的人里拨出烂醉的应朝禹,叫他去点歌。
  那伙被打断了游戏的人也不敢说话,有几个女孩看见杨谦南背后牵着的温凛,眼神几分漠然,停在他们相握的手指上。温凛明白那种眼神——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像千金买醉。你冷眼旁观,说昙花一现,买的人太过愚昧,可是闻到酒香还是在带点嫉妒地想,有什么了不起呢,我狠一狠心,也不是没有机会。
  那一千金也不昂贵,其实人人都凑得出来,一段青春罢了。
  只是那时她头晕得厉害,对这些微妙的人情世故视若不见。垂苏顶灯在她眼前天旋地转,她捏捏杨谦南的手,说想找个地方坐。
  她声音小,杨谦南转身:“你说什么?”
  温凛站不住了,往前一扑,说:“你抱我啊——”
  然后就真的,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他那天穿了件衬衣,薄薄的面料,意外地柔软。温凛发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满脑子是他的皮肤,他的体香。那一瞬间他犹豫过吧,眼底光影明灭。满室的人都不太能相信,有人敢让杨谦南陪她秀这种恩爱。
  他们盯了几秒不好再围观,各自左顾右盼。
  杨谦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各个角落里暗暗觑来的目光自然不会少,但他视若不见,沉了个烟头进酒杯,另一只手压住她肩膀,嘴唇若即若离地擦到她耳廓:“扶你去坐一会儿?”
  温凛仰头,那张笑脸任谁都难忘。年轻女孩不谙世事,温顺得要命,讲什么她都点一下头,说好呀,都听你的。
  那首歌,温凛是躺杨谦南怀里听完的。
  应朝禹唱歌品味很剑走偏锋,点了首歌叫《芳华绝代》,死不正经地举着话筒,说送给凛妹妹。前奏响起时他还冲杨谦南邪邪一笑:“那我开始唱啦谦南哥?凛妹妹睡着没听到,应该不怪我吧?”
  杨谦南很少受这种调笑,嗤然勾了勾嘴角,说你唱。
  这歌其实有个伤情的历史。梅艳芳最后一场演唱会,张国荣和她合唱的就是这一首芳华绝代。
  偏偏鼓点密集,应朝禹的嗓音妖孽又蓬勃——
  “唯独是天姿国色不可一世
  天生我高贵艳丽到底
  颠倒众生吹灰不费
  收你做我的迷……”
  这一生高楼危塔,纸醉金迷,你敢不敢,抱一抱,
  疯魔一时,是我罪名。
  ……
  温凛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酒店床上了。
  柏悦六十层,能俯瞰整个京城的中轴线。从东长安街到国贸CBD,遥至西山云海,神京右臂。城市似棋盘展开,一头扎进地平线深处。
  金色晨光洒漏,她望着房间里的窗,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张坐标轴的每一个点上。
  但是不该在这里。
  她最后的记忆是应朝禹在唱歌。那间包厢正中央有个圆形舞台,能升降。他带着几个女孩一起跳张狂的舞,气氛热火朝天,好像每个人都大汗淋漓。一曲末尾,应朝禹扣子开了三颗,坐在舞台上慢慢回落,一低头,汗湿的额发黑得瞩目。
  那画面该怎么形容?星辰之欲坠,玉山之将倾。
  那几年她无数次感慨,他是真的好看。
  ……
  至于2009年是怎么过去的,她彻底遗忘。
  温凛很少流露出无助的时候,但那天抱着被子,活像个失忆新娘。
  手机铃响的时候,她吓得一厥。
  是个陌生号码,声音却有点熟悉:“温小姐,你醒了吗?”
  这问句有点惊悚。可不知怎么的,她直觉他不是坏人,后知后觉嗯了一声。
  一小时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从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她坐进熟悉的黑色奥迪,司机依然是那天那位陈师傅,开车很稳妥,办事也很稳妥。温凛坐上去,陈师傅对她的态度仿佛不是对个陌生人,而是载了个远房侄女,蔼声问:“闺女,回学校吗?”他说话有点南方口音,不是北京人。温凛莫名觉得亲切,说:“嗯。”然后望向窗外。
  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坐他的车,和陌生人待在一块儿。
  她觉得该给杨谦南打个电话。
  响了七八下,他没接。
  那靠枕还在他车上。温凛咬了咬下唇,偷偷伸过去,揪了两下。
  她让陈师傅停在校门口,自己走进去。
  一月来临,广场周围的玉兰叶子都秃了。她敞着长外套,冷风吹得有点头疼。
  酒店里那种常年萦绕的香水味在她鼻腔,被寒气彻底剜尽。
  这才是真实世界吧,她回来了。
  顾璃还没起床。
  宿舍灰扑扑的,是老式的桌椅,温凛开衣柜的声音吵醒了顾璃。她起来一看手机十点,吓得从被子里窜出来:“我的天啊,怎么都要中午了。”然后她才望向温凛,睡眼惺忪,“你怎么从外面回来,昨天没回来睡吗?”
  温凛挂好外套,抽出一本书摊开,又拆开一袋面包:“你没发现我没回来?”
  “……我昨晚看中新史看睡着了。”
  顾璃爬下床,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还敢出去玩,‘三座大山’都复习完了?”
  “嗯,差不多了。”
  顾璃一脸要哭:“你是不是人啊。”
  这就是顾璃。温凛第一次进宿舍,她就这么躺在床上。顾璃提前一天报道,床铺和柜子都被她妈妈喊的钟点工擦拭一新,她躺在自带的毯子上,懒洋洋地伸手,问她能不能帮忙倒一杯水。温凛放下手上的大包小包,默然替她接了这一杯水,从此人生中多了一个大宝贝。
  顾璃还说了什么,要她帮她补习,问她昨夜去了哪,温凛都答得心不在焉。
  最后她虚弱地回头,说:“顾璃,我昨晚喝多了,头有点晕。”
  大宝贝愣了一下,过来搓她的脸,心疼地说:“凛凛你怎么这么可怜呀。你好好睡一觉,我这就滚出去,保证不打搅你。”
  然后她风风火火地套上裙子,水都没拍一个,麻利离开宿舍。走之前还从抽屉里抱出五盒冲剂,糖果一样往温凛面前堆:“这些都是我妈给我留的,你看看,有哪个可以吃!”
  其实大学四年,系里没几个女生喜欢顾璃。温凛那时和她也算不上要好。
  大宝贝有她可爱的地方,就像只宠物,平时当祖宗似的伺候着,换流泪时分,它毛绒绒赏你一个肚皮睡。
  但那天她其实不需要安慰。温凛把一盒盒冲剂拿起来看,眼眸流转着思忖。
  这场感冒她甘之如饴,甚至不太愿意好。
  温凛手里攥着个盒子,突然有了点底气,一鼓作气给杨谦南打过去。
  他嗓音有丝困倦,不知白天黑夜,哑声问她是不是醒了。她猜测昨夜她睡着之后,他们玩到了天亮。
  睡到现在也没几个小时。温凛心里泛过一丝细微的心疼,但狠狠心,还是用质问的语气说出口:“杨谦南,你就把我一个人扔酒店啊?”
  “陈师傅没来接你?”
  “接了。你家司机特别周到,隔一个小时打一次电话,每次只响两下。我顺顺利利睡到九点。”
  杨谦南听她事无巨细地播报,轻轻笑了声。
  然后她就咬着牙,沉默了。
  也许是脾气太好了,也没谈过恋爱,连发火都不懂怎么发。
  杨谦南竖了个枕头起来,饶有滋味地靠上去,说:“那我应该怎么做……陪你睡吗?”
  温凛恨不得扑过去打他,威胁地喊:“杨谦南!”
  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他一笑就这样,这次大约是把手机拿远了,她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他的被子吗,还是枕头,和话筒不停摩擦,迸细小火花。听得她心里一阵泛酸,又一阵抓痒。
  温凛为自己的遐想低下了头。然后就听到他重新贴上话筒,用一种几乎算得上诚恳的语气,黯声说:“凛凛,以后不是没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三座大山:据说是中国新闻史、传播理论,和经济学基础。
  在这么绮丽的一章普及这种知识是不是有点煞风景,咳。
  (吆喝一嗓子,今天也要好好留言!没榜的日子好寂寞,泣不成声。jpg


第5章 
  2010年的一月一日,她的人生好像翻了一页。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她凛凛的,温凛已经忘记了。印象里他从不在她面前遮掩本性,那些轻佻,浮浪,绮靡的一切他都展露给她看,不惧怕她逃跑,也不怕她把他与另一些人混淆。
  在温凛心里他永远是不一样的。她忘不掉他坐在烟酒靡靡的夜场,看那些人犹如看舞台上的戏子,随手点一个,说你喜欢吗,我让他唱歌给你听。
  那通电话,温凛不说话,他就默认她还在生气,说好了好了,别生气。明晚应朝禹又有局,想来吗?
  温凛吸吸塞住的鼻子,奇怪的冷静:“我要考试的。”
  杨谦南说:“那考完试以后?”
  温凛:“考完试……我就回家了。”
  杨谦南默了一秒,“那等你有档期,我们再联络。”
  急的居然是温凛:“……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明知故问,逗弄:“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温凛被噎住了。
  杨谦南就这么笑起来。温凛怕他再咳嗽,弱弱说“你少抽点烟吧”,他像没有听到一样,跳过这句话,说:“你安心休息,好好考试。”
  “等考完了,我来找你。”
  这就是他的承诺——我来找你。
  感冒冲剂正方形的盒子在温凛手里,被捏得凹下去一块,像个立体的心形。
  大约没有哪次,比这一年更期待考试了吧。
  *
  那一年的元旦,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位文化界泰斗过世。老爷子是世纪老人,其实算是喜丧。这件事引发社会热议,闹得轰轰烈烈沸沸扬扬,主要是因为一个新闻。
  那是考中新史的前夜,整个新闻学院灯火通明。
  顾璃哼着《今夜无人入睡》,走到温凛身边,看她的电脑屏幕,咦了一声。
  “这不是庄师姐吗?”
  庄清许。陆院长亲自带的研究生,今年研三。
  顾璃和温凛由于是那届新生的最后两名,被分去了硕士宿舍楼。所以走廊里来来往往,经常能撞见这个师姐。总是行色匆匆的,捧着本书,文静低调。
  听说毕业打算工作,已经签约了一家报社。
  那夜新院的灯火里,也有几盏为她而亮。
  屏幕上在播视频,看得出是在医院,一堆媒体记者挤在一起,画面有些混乱,摄像机和话筒晃来晃去,还有记者靠在墙边拟通讯稿。
  嘈杂人声中,忽然有个记者寒声对着摄像机问了一句:“还没有死吗?”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文章标题醒目刺眼——“记者在病房外,等着他的死亡”,一时间将新闻学院和整个R大推向风口浪尖,公众追问新闻从业者的职业素养,更有甚者质疑整个R大新院的学生素质。
  温凛看着屏幕上庄清许的脸。她的表情是木然的,带有她一贯的苍白。
  那是个很羸弱的师姐。有一年京城开春杨絮纷飞,庄清许做她们的助教,请了好几周的假,复课后虚弱地向她们道歉,说:“不好意思,师姐最近身体不好,耽误你们学习了。”她还记得她戴着淡蓝色口罩,纤纤弱弱向她们鞠一躬的模样。
  人生无常。
  出这么一桩事,她的职业生涯也算毁了。
  顾璃手捧一本讲义,一个劲往电脑前凑:“确定是她?别是弄错了吧。”
  温凛:“她手里拿着话筒,是她实习那个单位。”
  顾璃手里拿的是她们院的自编教材,据说是某一年师姐们为了对付中新史这门虐课,集结在一起编的,从此之后代代相传。传到03级,又大幅编修过一次,庄清许的名字还印在第一页的鸣谢名单上。顾璃拿着书,怎么都看不进去,皱着眉头反复寻思:“庄师姐人那么好,那视频不会是假的吧。她得罪谁啦?”
  温凛感冒闹得正凶,用浓重的鼻音回她:“你还是先复习吧。”
  顾璃瞄她一眼,安静了。可能还觉得她有点冷血。
  同情本来就是一种廉价的情绪,无关人士再惋叹,听着也像风凉话。温凛把网页点掉,喝了口热水,什么也没解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件事会以怎样曲折迂回的方式,应到她身上。
  ——“我不看了!”
  顾璃把讲义一拍,大义凛然道:“睡觉睡觉。不信他还能挂了我。”说风就是雨,把灯一拉,欢欢乐乐铺床,“凛凛你不是还病着么,我们早点休息好了!”
  温凛扯扯嘴角,对她这门课的命运表示悲观。
  于是她们宿舍成了整个新闻学院最早熄灯的一间。
  温凛吞了颗药,浑浑噩噩躺在床上,想那篇文章,想庄清许,当然更多地……想杨谦南。其实他与这一切都没有关联。她只是时常会想到他,想他这一会儿,又在哪里呢。
  她闭着眼睛也睡不着,干脆睁开,小声说:“顾璃,你睡了吗?”
  顾璃哪是那么容易睡的主,噼里啪啦发着短信,说:“还没。”
  温凛那儿沉寂了好久。
  “怎么啦凛凛?”
  久到她短信都发完了,把手机往床头一扔。
  温凛鼻子塞住,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你给我讲讲程诚吧。”
  顾璃愣了。
  程诚是她男友,谈了小半年。这小半年里他们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分手状态。
  那人是个混子,脾气不好。不过分手倒也不是他提的,他只负责把顾璃气哭,或者骂哭,然后顾璃就一咬牙一跺脚,哭着朝他吼,你滚啊,我们分手!
  这个剧情不出三天,会以顾璃主动上去求人家和好告终。
  概括起来只有三个字——闲得慌。
  这还是她们俩第一次在深夜聊起情感问题。
  温凛这个人性格好,能帮的忙都会帮,但是顾璃和她同寝一年多,总觉得跟她熟不起来。她试过主动联络感情,可温凛总是独来独往,不喜欢和人结伴吃饭,从不上自习,也没见她跟谁凑一起聊过八卦。后来顾璃总结出来了,两人从三观到生活方式都差太多,也没必要硬凑一块。家里人问她和室友相处得怎么样,她就甜甜地一笑,永远三个字:“还可以。”
  突然这么亲密,顾璃都有点不习惯。
  不过大学时代的感情嘛,真要聊起来都能聊一宿。顾璃换了个趴下的姿势,作开场白:“我们最近挺好的啊。”
  温凛说:“他人好吗?”
  “好什么呀。”顾璃噗嗤一笑,娇哼了声,“贱骨头。”
  顾璃是个上海姑娘,四年间亲自教会了温凛许多本地话,譬如“贱骨头”,譬如“死棺材”。上海话里有许多这样的词,恶狠狠把人骂到骨髓里。可是温凛听多了,总觉得这些词都是好话。顾璃从来只骂那一个人,带着七分的糯,三分的嗔。
  每次她一骂,温凛就想笑。
  顾璃从被子里探出来点,“我给你说,他这人平时可过分了,我说两句他就吼我。但是上回我去他场子里玩,遇到点麻烦,他出来就把那些人教训了一顿,抡起酒瓶来像不要命一样。那么长的伤口……吓死人了。”
  她在黑暗里比给她看,眉头紧紧皱着,可温凛觉得她的甜蜜泡沫已经可以用来发电了。
  温凛平躺着,“后来呢?”
  “后来就这么忍着呗。”顾璃也躺下来,说,“反正不管怎么样,他总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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