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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时代-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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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怎么成。这是你们领导的场子,我怎敢上来?我和大雕他们去那边打。”其实我知道魏主任不是真叫我和他一桌,他也明白我不会去,也不能去,他这么说的意思是叫我自己打麻将去,别在旁边打扰他打麻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和他道个别就找大雕何希他们去了。

  我不喜欢和人品差的人交朋友,但很无奈,生活中能深交的人不多。我也不喜欢和牌品差的人打麻将,更无奈的是,我一直在和这样的人打麻将。从牌品的角度来说,反着叫任建的名字还真没冤枉他,给钱的时候他总要偷工减料,每次算帐的时候他赢了也要说输了。我特别讨厌打完麻将大家就开始清算兜里的钱然后说今天输了多少多少,经验告诉我,这本帐是永远理不清楚的,所以每次都由他们算,他们说我赢了我就赢了,他们说我赢了多少我就赢了多少,懒得辩解。

  我们打的成都麻将,血战到底。这盘何希第一个胡我,然后我自摸,最后大雕和建任血拼的时候,建任败下阵来。帐其实很简单,建任付我自摸和放大雕炮的钱,而我付给何希炮费就结了,但建任偏偏耍赖不给我,说没放我的炮。我们正争论着这个问题,突然看见甲女的新郎急匆匆地跑进茶馆。

  “不好了,出事了,魏主任出车祸了。”新郎脸色苍白,声音有些颤抖。

  我急忙回头看看魏主任的位置,那儿已经换成了刘督学。一个晴天霹雳,我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一个小时前我们还一起喝酒,怎么会这样?我不敢相信,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地跟着大家打车向医院奔去。

  吃完饭不是都被安排到茶馆打麻将么?他怎么会一个人骑摩托回学校?喝那么多酒能骑车么?都是我害的,和他喝那么多酒。

  到医院门口,我看见魏主任的老婆和他的三女儿被大家扶着,哭得跟泪人儿一样。在她们歇斯底里的绝望的哭声中,我明白一切都无法挽救了。

  心痛得忍不住掉下了泪。

  人一生有太多的意外,某天你稍不留神就中了五百万,从而改变你的生活,改变你在别人眼中的位置。或许某天,一场意外,从此你就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除了家人就没人再想起你。谁也不知道你的人生轨迹,不清楚你以前梦想过什么,追求过什么,还留下什么遗憾,就这样你什么都没留下,走了。

  为魏主任的意外,我深深地自责。

  魏主任走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生活以及对生活的态度改变了。好不容易找到他这盏启明灯,最后却消失了,这感觉比小百灵骂我一通更难受。我开始思考人活着的意义,像魏主任这样卑微的一生,他疲于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一辈子就是为了养活家人?不,不是的,他不去养活她们他一样能活下去,那不是他活着的意义和目的。他之所以要努力养活他们,那是因为他把养活他们当着一种责任,一种自己愿意努力奋斗去解放的苦难,只有解放了这种苦难,他才会有幸福感,倘若他开始就放弃,他的良心会让他难受,就算他不受良心的影响,他也会去寻找另外的苦难,并企图解放它。倘若一个人没有企图解放的苦难,那么这个人就会空虚,精神失常,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方向。所以人其实就是为了寻找自己能解放的苦难并努力去解放它而活,如果活在一种自己无法解放的苦难中,人就会产生恐惧、压抑和无力感。幸福而自由的人是那种刚好处于靠自己能力能解放的苦难中,并逐步完成的人。就像魏主任,他的苦难就是送三个女儿念完大学,这个目标是他能完成的,所以他甘于现状,等到他的三个女儿都大学毕业了,他的苦难也就解放了,于是他会寻找下一个苦难,比如安享晚年之类,于是他以后的行为便为另一个新的苦难服务。这所学校校长的苦难则是把这所学校建到自己想要的规模,养活家人曾经是他的苦难,随着苦难的解放,新的苦难却在不停地升级,从人想征服的苦难中,往往能看到他的欲望。

  而我现在的苦难是什么?我想买房,想讨老婆,想让自己父母过得好。但在这所学校里要解放这样的苦难很难,所以我想离开这里,去找到一个合理的,在我能力范围内最快能解放这个苦难的地方,那样我会有动力,不至于绝望。

  所以人活着的意义就是寻找自己能解放的苦难,去承受苦难,去解放苦难!

  然而魏主任倒在了卑微的愿望之前,他的苦难未曾解放,却给妻女添加了莫大的苦难。如果少喝点酒,如果他责任心不那么强,不去担心那些父母都在外面打工放假没家可回的留守学生在学校里的状况,他现在可能正向他想象的幸福生活靠近。只是生活没有如果。他走了,却在我脑海中深深地留下了他的圆脸红鼻子。

  魏主任因为酒后骑车,并且自己跑偏了道,所以对方只是出于人道主义赔偿了一万,而学校,魏主任奉献了十几年的学校此时表现出了它的最大仁慈,给了两万。办私立学校的人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抠门的,另一种是大方的。很遗憾的是,陶家安恰恰属于抠门那种。

  关于魏主任妻女以后的生活,我觉得有必要补充一点。他妻子为了完成丈夫生前的愿望,卖掉房子供三个女儿读完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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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魏主任走后,我没有任何心思工作,好在已是期末,没过几天就放假了。我一刻也不想停留,迫不及待地买票回家。

  在车上,我呆望着窗外一排排飞过的树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了解它,它已经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给我无尽的沉思。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黄昏,老远就看到母亲在地里挖猪草。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慢慢地靠近她。她蹲在地里麻利地把挖好的猪草放进背篓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儿子,她寄托了一生希望和爱的亲儿子。

  二十几年来,我第一次这样默默地注视母亲的背影,她是如此的弱小,头发也变得有些花白。

  “妈!”我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回头看着我,脸上露出纯朴的笑,“山儿回来了,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我,我,咳咳,我是临时决定回来的。”我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其实我想说我爱你,但我说不出口,就算说了,估计母亲也会感觉惊诧的。“妈,你休息一会,我帮你挖吧。”

  “不不,别把你衣服弄脏了。”保护我一生的母亲啊,你连我的衣服也要保护么?我跳进地里,抢过了母亲手里的镰刀,蹲下挖猪草。

  今天,我抢过了你手里的镰刀,希望明天,我能让你不再拿起镰刀。

  ………………。

  回到农村老家。我整天都呆在家里看电视看小说,这不仅因为魏主任离开,我还有些悲伤,还因为出去玩,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躲不过,比如债主催债,还有混得好的同学要找你显摆。去年寒假高中同学聚了一次会,因为虎子没回来,大家都觉得有些遗憾。今年虎子终于有时间荣归故里,所以再聚一次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喂,杨山。听得出我是谁不?”电话那头虎子大声吼道。

  “你是?”其实才分开四年,哪儿有听不出的道理,但混得好的人都希望自己有所改变,不管是社会地位还是生理特征方面,他都希望别人认为他和以前不同。所以我不能一开始就说“你不就虎子嘛?哪儿听不出来的?”,这话以前一起念书的时候能说,而现在,我不能套近乎。所以我犹豫了一下说:

  “哦,哦,我听出来了,你是虎子?声音变成熟稳重了。”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说这样的话恶心,虚伪,没办法,这是我欠虎子的。

  我和虎子有一段误会,说是故事也行。我和他一块从小学念到高中,关系非常要好,至少那时我这么认为。念高中的时候,我们都是班足球队的,而且我们的床挨着,所以踢完球后我们就为对方按摩减少疲惫。这种感觉很不错,大家都是朋友、同学,为对方按摩一下很正常。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大学,而虎子落榜了。其实在心里他仍然是我的虎子,我的同学,我的哥们。杨山自认为还不是那样势利的人,何况一破师范大学,用小百灵的话说,读了有球用。

  大一那年寒假,我们聚会了。那时考上大学的算是混得好的吧,至少那时我参加同学聚会时没有现在这种混的不好怕别人瞧不起的感觉,但虎子有。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当初没注意那么多,还当大家是以前的同学。

  聚会间,由于着凉,我身上感觉不舒服,很想按摩一下,自然就想到了虎子。于是我就请他给我按摩。按摩的时候我还在开玩笑,说着以前的事,按摩完后,虎子说有事要回家了,而且表情有点不自然,怕和我对视。我马上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真没有因为他没考上大学而使唤他的意思,找他而不找别人仅仅因为他是我心中的好朋友我的好哥们,并且以前给我按摩过。但我没办法解释,万一他没这想法呢?而且越解释越不清楚,我觉得很无奈,却无法挽救,只能提醒自己以后要注意这些微妙的细节。尤其是在失意人面前。失意通常让人变得敏感。

  后来虎子出去打工,凭借自己的酒量和三寸不烂之舌得到了老板的赏识,做了公司销售部经理,成了有房有车的有为年轻人。

  每次听到有人说虎子混得不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以前看到的一个故事。故事说两个从小到大的朋友,其中一个混得不错,而另一个就把他当着要击败的目标,每天拳打贴有他朋友名字的沙袋勉励自己。不知道虎子打过贴有我名字的沙袋没。

  我本不想参加聚会,但因为虎子邀请,我最终决定去,几年前那事让我觉得亏欠他,这次我要还给他,我不喜欢欠别人。如果这次虎子说感冒想按摩,我一定第一个过去。

  所有的聚会都是为混得好的人准备的,我只能默默地吃菜,好在农村出去的人混得比我好的不多,所以我并不孤独。只是有时我得忍受含有这种意味的眼光:你杨山念了四年大学,却远远不如虎子活得滋润。混的真差劲。

  其实这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也想混得比虎子好,要是当初知道大学生贬值这么厉害,打死我也不去念的。

  聚会不外乎是吃饭喝酒唱歌打麻将,重点是成功人士分享奋斗史,听过很多了,所以也不去关心。我关心的是虎子感冒没,需要按摩否?

  遗憾的是虎子一直没有感冒,直到我想回家时虎子仍精神十足地在桌上输钱。好不容易看到他伸了一个懒腰,我赶忙凑上去问是不是累了,不等他说话我就帮他揉起肩膀来。

  “不用,不用。”虎子不好意思地推开我的手说。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引来无数道异样的眼光,大致都包含着这样一层意思吧:杨山,你巴结得也太恶心了吧。

  到底是不是巴结,只有我自己清楚。

  多年后想起这事,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我认为那样清楚。客观地分析我的举动,可以看出我在赌气,我和所有失意的人一样在嫉妒。我觉得我应该比虎子混得好,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比他优秀,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在生自己的气。给自己的借口是还虎子当年的情,实际上我是想给自己留下这一道伤痕,让自己以后时时警惕。骨子里,我一直在想着超越虎子,在疯狂地击打着贴有虎子名字的沙袋。

  给虎子按摩完,我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松了口气便借故回家了。刚离开他们,我突然觉得腿很沉,莫名的孤独感占居了整个身心。

  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的夏天,由于还小,父母老师都严禁我们下河洗澡,一旦发现,身上留下几道伤痕那是避免不了的,但对我们的不准下河洗澡的禁令就如同对老公的不准看别的女人一样,只是一个虚无的存在。放学后,我们仍三五成群地跑到偏僻的河段洗澡。那时还小,但有自尊,由于光着身子,所以一旦发现有过路的女同学或者大婶,我们就会跳进河里掩藏好自己的身子。在这方面,我承认自己做不到像女明星那样光鲜自然的。我们一直这样,掩饰并快乐着,直到一天,虎子在下河前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条*说:“今天我可以不用挂空档了。哈哈。”

  羡慕,真的很羡慕。记得当时我总共才两条*,有时尿床了还换不过来,只有挂空,哪儿能富裕到下河洗澡都穿*的地步?太奢侈了,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奢侈这个词语。但我知道四川名笑星李伯清的“假打”。

  “虎子,你太他妈假打了。”我说。但虎子并没有因为我的谴责而为脱离群众的行为感到可耻,相反,他十分得意。笑嘻嘻地脱掉衣服和外面的裤子,然后跑到桥上做了几个热身动作,再然后,他在我们羡慕的目光中从桥上跳下了河。

  那道瘦小身躯划出的弧线,我现在都还觉得很美。

  虎子的头露出了水面,我猜测着他会说什么得意的话,以准备还击他。但虎子什么都没说,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一只手在下面摸了摸,然后游到浅水处,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还能记得那时的笑,笑得大家都直不起腰,有的还笑得在地上打滚,大家都笑出了眼泪,笑得太舒畅,太惬意。长大以后,我再没像那样笑过,我试图那样肆意地去笑,但始终没有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当然我还记得也会永远记得虎子站出水面那个场面,他的*由于穿的时间过长,布料已然朽掉,因为从桥上往下跳水的冲击力,导致了它的*永远告别了自己的主人,所以虎子站起来的时候,*的布料全被水冲掉了,只剩下一条黑色的松紧带牢牢地套在他的腰上看着我们快意地笑。

  ……………。

  我走到当初洗澡的河边,河里已经充满了垃圾,河水也变得污浊难闻,夏天更甚。我抬头望望天空,远处有一家砖厂正排出浓浓的黑烟。

  我十分怀念儿时的一切,那时什么都是清澈的,什么都是干净的,什么都是愉悦的,什么都是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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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对中国的发展感触最深。就我而言,目睹了二十几年来中国农村的变化,从过去煮饭时锅里大部分是红薯到现在剩下的白米饭都拿来喂猪;从邻里间经常借油盐酱醋到现在油盐酱醋换着牌子吃等等,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当然还有一个变化就是过年时从过去的热闹到现在变得非常冷清。农村大部分能劳动的都进城打工去了,混得好一点便离开了农村,人逐渐少起来,自然就冷清多了。

  我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竟盼着早一点开学。偶尔会拨打一下柳杨已注销的电话,偶尔又冲动地想发一条短信给小百灵祝她新年快乐。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给小百灵的短信我始终没有发出去,一定要找到一份好工作再联系她,我想。

  不想呆家里还有一个要命的原因,我爸妈总变着法子催我娶媳妇。人到中年就那么想抱孙子么?我爷爷交给他们繁殖后代的任务他们已经完成,现在他们交给我,按说来该我急呀。再说这不是能急得来的,倘若找一木头就能生崽,我念初中就能让他们抱上孙子了。但是生崽的不是木头,生崽的女人得看条件,在我正想方设法创造这些条件的时候就请别来催我吧。每每遇到这样的话题,我就搪塞过去。我说我有女朋友,就是以前到过咱家的柳杨。开始他们还信,后来老家伙怀疑了,要我马上给柳杨打电话证明。我妈见我不敢给柳杨打电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可不得了,再忙也要抽时间联系媒人给我说亲。我无奈,只好任由之。

  好在大年初三表姐来拜年,我才没成为他们思维的焦点。表姐比我大一岁,但孩子已经四岁了。她在外面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主要是离婚。社会已经焕然一新,风气没道理不跟着换的,所以现在的离婚并不都是悲伤的,表姐的离婚仿佛是结婚,她的亲戚包括我妈在内都为她高兴。不是因为表姐夫十恶不赦离开他是一种解脱,而是因为表姐离婚后可以嫁给一个六十几岁的老板变成有钱的老板娘,所以乌鸦变凤凰了,能不高兴吗?

  这事我不想关心,也关心不了。好歹她是我表姐,能带着孩子来我家陪我打发几天时间我很感激了。

  “聪聪,你能数数不?”我逗着表姐的儿子。

  “能。”小家伙说完就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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