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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不曾苍老-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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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的那天晚上,康念听见村长同霍洋讲话。
  说起这个男人的经历,每个人都止不住的可惜。
  原来他真的是个军人。
  曾经是。
  村长敞开了话匣子,这些话堵在他心口窝不吐不快,一股脑说出来,像是在为男人,向老天爷鸣不平。
  他点了烟斗,抽一口,吐出大片的白烟,说,男人出生那年,村子发生了滑坡灾害,他的爹就这么走了。
  男人上四年级,学校却“垮了”,没了老师,男人只能辍学。
  后来镇里给了两个名额,可以免费供应村里两个娃娃念书,村长选了他和另一个男娃,男人在几十个学生中脱颖而出,顺利的考上了初中。
  另一个娃娃呢?就回到了村里种地干活。
  初中在一百多公里外的水河镇,那也是夏天,男人告别了父母,在村子里老少妇孺的欢送下,带上几个烧熟的土豆离开了。
  那时候,没人相信他走出了西山村,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走到水河镇,用了两天一夜。
  男人的鞋子都走破了,但兜里的钱要过生活,他舍不得买新鞋。
  报了到,他在学校门外的商店里买了一盒针线,自己缝补穿破的鞋。
  男人的成绩好,初中念完,考上了高中,村里给他凑足了学费,全村人供他上学。
  他回来,亲吻脚下的土地,跟着母亲挨家挨户的磕头道谢。
  后来他考上大学,可村里实在没有钱了,男人放弃上学,回到了村子。
  他认真做农活,他家地里的收成总是很好。
  村里的人为他不值,总在他面前唉声叹气,可说破天,到底是穷,谁也没有办法。
  有人劝他去大城市打工,男人却笑笑,什么也没说。
  他守着养育他的土地,两年没有离开。
  再后来?
  再后来啊,男人20岁那年,村上的广播里通知招兵,他去报了名。
  检查完身体,通过体能测试,他成了军人。
  村里又是敲锣打鼓欢天喜地,这回男人是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当兵,在村民眼里是神圣的。
  男人一走就是三年,期间,他收到弟弟的来信,说母亲在8月去世了。
  弟弟在信里告诉他:“你要服从命令,不要怕死,不要怕累,要为人民服务……”弟弟的字还写不完整,但意思很明确,他说这是母亲的遗愿。
  一向坚强的男人拿着信哭了,蹲在地上,泪水把信纸打湿,像个迷失的孩子。
  连长跑过来,看了信的内容后,层层上交到了司令部,军报报道了这件事,司令部将他树立典型,号召向他学习。
  就在他收到信的这个月,他回家省亲,认识了他的妻子。
  两年后,他复员回到了西山村,同订了婚的妻子正式领了结婚证,他当兵不在家的那两年,是妻子替他扛起这个家。
  夫妻俩第一个孩子没能成活,很遗憾,但夫妻恩爱如初,男人攀登着祖辈留下来的悬崖上的天梯,下山去买必需品。他们共同生活了8年,骨肉不分。
  没人知道他有多爱他的妻子,比爱他自己还要爱。
  比爱任何人都要爱。
  所以他的妻子走了,他的心也跟着走了。
  康念听完,沉默了一整夜。
  她曾经比爱任何人都要爱程灏,比爱她自己都要爱。
  可程灏把她打进地狱。
  ————
  门外的纸钱烧完了,男人起身去添。
  康念跟着他走出去,两个人站在门廊外,灯光下。
  两道影子被拉出好长一块,康念回头看看里屋里大大的“奠”字,有一瞬间竟然很羡慕这个躺在棺材里的残身的女人。
  至少她活着的时候,得到了完整的爱。
  火盆里烧的更旺,蹭蹭冒着火光。
  康念的瞳孔里闪着跃动的橙色,情绪翻涌。
  站了一会儿,她准备返回住处。
  刚要走,男人在背后叫住她。她转头,男人蹲在火盆边仰头望她。
  “你是想拍照片吧?”
  康念抿着唇,没回答。
  男人顿了顿,低下头拨撩着火苗,“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你想要拍什么,但没关系,你想拍,就拍吧。”
  康念转过身,目光很深很深。
  深夜,没开灯,屋里黑黑的。
  唯一的光源是康念手指上那颗烟发出的微弱火光。
  烟丝被烧的嘶嘶作响,她左手夹着烟,任由它燃烧空虚。
  单反通过USB连接到电脑,她鼠标随意点几下,建立新的文件夹,把今晚的照片导入。
  照片阴沉沉的,黑色调,有一种空旷的震撼感,她一张张看完,觉得没有修图的必要了。
  她想表达的情绪,都化在了照片里,这组照片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在床头坐了会儿,摸起手机给温礼发微信。
  “忙么?聊聊?”
  这回温礼没有秒回。
  康念等了一会儿,翻身睡觉,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此时的江大附院内。
  急诊室里,正在进行一场抢救。
  手术室外,江唯叙落寞的坐在长廊的椅子上。
  他的手肘压在膝盖上,整个人佝偻下去,脸深深埋在宽大的手掌里,没有勇气抬头看手术室门前的红色指示灯。
  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手术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快步走出一位医生,她拉下口罩,急促地问:“谁是病人家属?”
  江唯叙身体一激灵,抬头看过去,眼中是兵荒马乱。
  一直在长廊另一头走来走去的妇女连忙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哽咽:“大夫,大夫,我是!”
  “你是她的?”
  “我是她妈妈!”
  “您好,我长话短说。根据现在的情况,您女儿的肿瘤已经恶化,最好赶紧动手术,不要再拖了。”
  “可是她……”
  “时间越久,她的情况越危险。”
  江唯叙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蔚蓝母亲的身后。
  他的眉毛都皱的不能再皱,好像五官都要挤到一起。
  医生看见他,眼里惊讶:“唯叙?”
  作者有话要说:  西山村这条线,主要有两个人给康念造成震撼。
  一个是这个军人,一个就是艾芸。
  前者让她审视她对爱情的态度,让她冷静;后者净化她浮躁的心,带给她愧疚。
  ↑
  以上是作者胡扯(。
  总而言之,江唯叙线开了……悲剧预警。

☆、第37章

  江唯叙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蔚蓝母亲的身后。
  他的眉毛都皱的不能再皱,好像五官都要挤到一起。
  医生看见他,眼里惊讶:“唯叙?”
  蔚蓝妈妈猛地回头,看见江唯叙,眼泪又刷的留下来,“小江啊,我们蔚蓝……”
  一句话说不下去,泣不成声。
  江唯叙把手搭在蔚蓝妈妈的肩头,用力握了握。
  他看着医生,用一种似乎置身事外的语气:“……有生命危险么?”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着蔚蓝妈妈,“暂时没有,但要尽快手术,否则手术风险就更大了。若是有什么后遗症,对病人对医院都不好。”医生给江唯叙递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江唯叙想了想,忽然问:“温礼是不是在里面?”
  医生没跟上他的思路,啊了一声,然后又降下声调,应道:“啊!对!他是主刀!”
  江唯叙点点头,毫不犹豫,“那动手术。”
  医生为难的看着蔚蓝妈妈,不知道江唯叙是不是有确认的权利,后者看着江唯叙,叹了一口气,“做吧,我们做。”
  西山村。
  大山里看得见浩瀚星光。
  康念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睁一会儿眼睛,直勾勾的瞪着窗外漆黑,瞪累了再闭上眼。
  反复几次,连心情都变得急躁。
  夜里万物都睡着。康念转个身,听着江清宁的呼吸声,她好像睡的很沉稳。
  康念看一会儿她,再次尝试着闭上眼睛,可是毫无睡意。脑中依然浮现着在男人屋子里的一幕幕。
  想着想着,她似乎逐渐进入梦中。
  自己赤着脚奔跑在冰冷的大街上,天上下起了雪,不一会儿有雪灌进鞋子里。
  大街上几乎没有人,风呼呼的,像自己的呼吸声,急促又微弱。
  恍惚中似又看到妈妈的脸,她站在远处朝自己招招手,笑的得体又大方。
  场景又变了。
  这次换到家中,是谁家?看不太清。
  只有一张餐桌。
  桌子上有晚餐,糖醋鱼,红烧排骨,麻婆豆腐,水煮肉片……餐桌旁边是同程灏结婚后,他买回来的鱼缸,被程悦养了几条鲤鱼苗。
  她在梦里往前走一步,这次进入到一间干净的房间里。
  她的床,她的睡衣,她的抱枕,她的专业书和她的台灯……她的一切,为什么都是那么完美,没有一点儿残缺。
  但又让人感觉好真实,好亲切。
  ——念念,到了村子里要照顾好自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念念,我等你回来。
  男人说完这两句话,身影消失在一片浓雾里。
  康念伸手去抓,只抓到一团雾气。
  “温礼……别走!”康念猛然惊醒。
  她抬手摸了摸额角,渗出了冷汗,她囫囵擦掉,翻身趴在床上,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温礼没有联络她。
  康念坐起来,把手机举得高高的,信号三格。
  她穿上鞋,走到窗户边,打开点窗户,把手机伸出窗外,信号三格。
  她关上窗,披上一件衣服,悄声走到门前,压低动静打开锁出门,看一眼没受到任何影响的江清宁,把门关上。信号三格。
  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吹着风,看着黑得深沉的山峰。
  B市夜里下起了雨,到了凌晨两点半,雨下成了雾。
  温礼一个人开车上高架,准备回家。
  立交桥上零零散散流动着模糊的车灯,世界模糊成一片,唯独刺耳的喇叭声依旧那么清晰。
  一小时前,号角酒吧里,江唯叙给自己灌下了一整瓶的白兰地。
  牧司也来了,他们三个人坐在狭小的包间里,头顶是30瓦的昏黄灯泡,营造的不知是什么效果。
  看在今晚的温礼眼中,像囚笼。
  灯泡在天花板上轻微的晃动着,光影时隐时现地打在三个人的脸上。
  “她上次做手术还是两年前,当时汪主任同她讲,只要好好调整,复发的几率很小。”江唯叙一脸痛苦的神色,拄着手肘,咕嘟咕嘟喝酒。
  “……”温礼拿起酒瓶同他碰一碰,陪他喝几口。
  他们都是心外出来的医生,蔚蓝的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当年蔚蓝的手术,江唯叙作为助理跟着汪主任上了手术台,具体的情况,他比谁都明白。
  “嫂子吉人天相,这次手术不是很成功么?”牧司桌子底下踢了踢温礼,给他使眼色。
  温礼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手术是很成功,可压制住癌细胞只是暂时的,临床上,癌细胞已经扩散,剩下的手段只有化疗,或者是,等死……
  这些都瞒不过江唯叙,他没必要再说无用的安慰。
  安慰是二次伤害。
  一顿酒,几乎没有什么谈话。
  三个人各怀心事,气氛凝重。
  窗外的雨下大了,从天而降一层又一层的雨帘,城市被雾气覆盖,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发出些光亮来。
  到了家,他躲在黑暗里平复心情。
  手机放在手边,按一下才发现电量早已耗光。
  温礼想了想,从卧室里拿出充电器,按开电源,等了几秒,黑屏的手机屏幕发出幽红的光来。
  这么晚,她应该已经睡了。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想把手机打开。
  吹了阵冷风,更精神了,康念无精打采地走回房间。
  忽然听到“嗡”一声,脑子里突然一热,怕是有电话打来,铃声没关,会吵醒江清宁。
  她赶紧摸起手机,索性只是条微信。
  半夜三点多。
  她的视线越发的清明,低下头解了锁看消息。不出意外是温礼。
  “晚上在做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回家的时候手机自动关机了,现在刚充了电。”
  康念沉默的看着。
  对方又发来一条,“我睡不着,你睡了吗?”
  她迟疑想了一会,输入了一行字,又想一想,还是删掉,最终回道,“很晚了,快睡吧。”
  温礼却几乎立即又发来一条:“你还没睡?”
  温礼看着康念的信息,有些晕眩,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捧着手机,给她拨过去一通电话。
  这头,康念有预料似的,再次穿好鞋子出门。
  人刚走上长廊,温礼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把电话接起,却没做声。
  温礼静了一会儿,嗓音低沉,“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
  康念说:“嗯,我知道,你做手术。”
  温礼张了张嘴,“不高兴?”
  康念嗯了一声。
  温礼也没说话了。
  康念补充道:“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前几天跟你说过的,藤梯死了人,死的是个孕妇,一尸两命。”
  她嗓子干干哑哑的,“晚上我和清宁一起去看她男人了,我……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那么悲伤。”
  温礼听着,等她说完,顿了顿,“那你应该来看一下我今晚这台手术。”
  “怎么?”
  “……”温礼看着一排排路灯,城市在雨中孤单,“是唯叙的女朋友,癌症晚期。我主刀,可也无力回天。”
  漆黑的房间里,温礼半开着窗帘,明晃晃的光斑一点点地浮动在他脸上。
  月光皎洁而冷漠,气氛显得格外阴沉。
  康念喉咙发紧,犹豫半天才挤出一句:“……人,没了?”
  她眼前突然浮现出死了妻子的男人的眼,无神又空洞,没有悲伤,因为充满绝望。
  温礼停顿了好久,才说:“……救回来了,但……都是早晚的事儿,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最多不过半年。”
  两个人沉默。
  康念听到打火机的声音,温礼点燃了一颗烟。
  她知道她轻易不抽烟的。
  “你在家?”她问。
  “在。”
  “在房间里?”
  “……在客厅。”
  “哦。”
  温礼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被外面的雨水一遍遍冲刷,“b市下雨了。”
  康念说:“因为老天爷也为好人的早逝而感到不幸。”
  温礼很轻的笑了一下。
  “笑什么?”
  “我们家念念,是任何时候都能出口成章的作家。”
  康念也笑了,“嘲讽我?”
  “夸奖你。”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只烟的时间。
  温礼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柔声道:“快四点了,睡吧,熬夜伤皮肤。”
  “那你也睡。”
  “嗯。”温礼轻轻的说,“晚安。”
  康念告了晚安,把手机拿开耳边,按下红色的挂断键前听见他最后一句:“我真想抱抱你啊。”
  手机屏幕黑下去。
  康念坐在床头,手里把玩着火柴盒。
  她能想象的到——
  他瘦长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落寞而温柔。她似乎抬头就能看见温礼的背影,寂寞的让人忍不住落泪。
  ——我也好想抱抱你啊,温礼。
  过了女人的头七,男人刮干净胡子,振作了起来。
  张斐然转醒,但精神还不是太好,刘然也不敢再走藤梯了,霍洋干脆让她俩一起在村里休整。
  康念和江清宁还是跟着走一线,从藤梯下去,跟着男人到校舍去。
  这天一行人出发的晚,时间已是中午。
  教室内在上课,霍洋就分配了任务,各自取景拍照和摄像,杨晓军带着江清宁到宿舍的门口录出镜,康念抱着平板写稿。
  霍洋把一小段新闻稿写完,走过来看她的作品。
  “不是写新闻?”文体像是小说。
  康念摇摇头,“我不是记者很多年。”
  “语气像是老气横秋的古惑仔,”霍洋道,“江清宁说你拍了很多照片,回头能先给台里用么?”
  康念诧异的抬头看他。
  霍洋眼神波澜不惊,“你嫂子说你想回来做记者,那考一下台里吧,你早就够得到门槛。”
  康念默了一会儿,才抿抿嘴唇,“……好。”
  不知道她是说可以把照片先给台里用,还是她会去考央台。
  霍洋的话点到为止,凡事不说破。
  中午吃完了饭,康念坐在教室里敲小说。
  一个孩子走进来,站在艾芸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问道:“是不是你泄的密?”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艾芸脸色通红,缩着肩膀,脸瞥向一边,“你在说什么啊?”
  男孩子伸手在她额头上狠狠一点,“别装傻!不是你说的,娟子怎么会突然不理我?”
  艾芸眼里蓄满了泪,咬着唇摇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休课这几天我就见过她一面呀……”
  “就是你们见了一面之后娟子就不理我了!”男孩子冲过来揪扯艾芸的衣领,艾芸惊恐的往后倒退,不经意间凳子一歪,跌倒在地上。
  木头在水泥地上划一下,发出哧喇的响声。
  眼见动手,老师从门外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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