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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线轮回-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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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撇去以上,闲暇时间,井袖基本上都用来看新闻:不是关心国家大事,也不是为了休闲,她就是想看看,自己失踪的事儿,在这儿,能不能溅起哪怕一丁点儿的水花。
  毕竟宗杭出事那会儿,真叫沸反盈天,报纸、杂志、新闻,都是头版头条,宗必胜还接受了电视采访,百万悬红,就是先从采访里爆出,爆到街头巷尾寻常人家,爆出的千尺浪,到现在都还没平。
  然而,日复一日,没看到有提她的。
  井袖挺落寞的,落寞之后笑一笑,接受了。
  人跟人,本来就是没法比的。
  谁会惦记她呢。
  丁碛吗?
  这忽然从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让她咬牙切齿:呸!这王八犊子!
  ***
  七月十日。
  易飒一早就醒了。
  这些日子,她没离开过暹粒,憋了口气,要把那个叫井袖的按摩女找出来:她去过几次井袖的住处,眼睁睁看着门把手从光滑锃亮到开始落灰,也去了井袖最后登记的那个酒店,大堂经理很委屈地说:“真登记了,但她没去218,可能就是露个面,做个幌子,又从后门走了。”
  什么狗屁酒店,开三个后门,都不知道往哪打听。
  易飒放弃了,觉得自己可能就是活该倒霉,又怀疑是丁碛使了手段,让这个女人人间消失。
  不过没关系,没法从旁入手,就正面来吧。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又看向墙上的挂历。
  “7。17”这个日子,她拿红笔涂了个三角。
  还有不到七天了,这电话也该打来了。
  没事,她有耐心,她等,还要等得不慌不忙,姿态优雅。
  易飒支起手臂托腮,还斜着眼看穿衣镜里自己的姿态是否真的“优雅”,正好整以暇,手机忽然响了。
  柜面本就有点微斜,手机又开了震动,一边响一边往下跑,易飒忙不迭去抓,重心一个不稳,头朝下栽下去,好在身手敏捷,一手支地,一手抓住手机,腿朝天晃着,像摇摇欲倒的倒立。
  她看来电显。
  姜孝广。
  来了。
  易飒翻回床上,抓住毯子罩过头顶,等了一两秒后,揿下接听,声音慵懒:“喂?”
  有毯子回音,更显这人惫懒,这调子萎靡。
  姜孝广是姜家的头号人物,也是水鬼三姓中,罕见的“一家门,双水鬼”:他和他儿子姜骏,都是水鬼。
  他和易九戈的关系不错,三江源变故后,丁长盛对她唧唧歪歪,还提议什么“关起来”,要不是姜孝广发话,她还真不一定能逍遥自在。
  所以姜孝广的话,她还是肯听的,一声“叔叔”叫得态度端正,让她定期检查身体,她也乖巧照做。
  姜孝广在那头笑呵呵的:“飒飒,还没醒呢?”
  易飒嘟嚷:“酒喝多了……”
  姜孝广说她:“又玩大发了吧,在国外,就没人管你!”
  易飒把毯子掀开,磨磨蹭蹭坐起来,做戏做全套,虽然那头看不见,不妨碍她投入。
  “是姜叔叔啊,什么事啊?”
  姜孝广没好气:“你说什么事?今天几号了?”
  易飒看挂历,继续装傻:“七月十号啊……”
  “再往后七天呢?”
  易飒说得含糊:“往后七天……”
  她一下子“如梦初醒”,人也精神了:“想起来了,‘七幺七,开金汤’,是你们的大日子,姜叔叔,恭喜啊。”
  姜孝广很不高兴:“做水鬼的,一本金汤谱,不该背得滚瓜烂熟吗?这都能忘!开金汤这种大日子,三姓的水鬼都要到场,就你,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还要我来请!”
  易飒笑嘻嘻的:“没忘,我记着呢,我就是懒得看到丁长盛他们……”
  姜孝广说:“你人不大,怎么这么记仇呢?我听说,丁碛去柬埔寨,你还使坏,让他翻了车……”
  操!
  易飒空着的那只手抓住毯子,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姓丁的自己一身腥血臊,还敢对外讲她的不是。
  过了会,她咬牙切齿地笑:“他自找的。”
  姜孝广拿她没办法:“行了,都卖我个面子,你也赶紧张罗一下准备回来,误了日子,我可是会翻脸的。”
  易飒嗯了一声,想了想,多问了句:“这趟开金汤,是小姜哥哥领头吗?”
  姜孝广说:“是啊……”
  他语气忽然就有些沉重:“也不知道能不能开得成,你也知道的……”
  他没再说下去,但易飒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也知道的,这百十年,已经翻锅四次了。
  ***
  七月十一日。
  送餐服务员看易萧签单,忽然好奇地冒出一句:“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他们私下里,已经在议论这客人了:出手阔绰,一个人住酒店,包了两间房,叫餐也是双人份;常让服务员帮忙买这买那,里头不少男性用品,让人怀疑房间里是不是养了个情夫,这副尊容,那男人也真是重口味;今天就更怪了,点了这么多,鸡鱼肉蛋,蔬菜米面,托盘都盛不下,得用餐车上下几层地推过来……
  易萧把餐单扔回给他,面无表情:“每样都尝一点,不一定要吃完。”
  她把餐车推进门里。
  关了门,井袖赶紧过来接手,一路把餐车推到茶几边,一样样摆上台面。
  宗杭在沙发上坐着,有点紧张。
  昨晚开始,他没有再无意识昏睡,井袖也没给他放水,相反的,喂他喝了水。
  这么多天,都在泡水,忽然喝进肚子里,有点百感交集。
  易萧看着他喝完,说了句:“明天开始吃饭。”
  宗杭从井袖那儿,已经知道了那一系列形同渡劫的“皮肉坚实、可以走动、可以吃饭”,听易萧这么一说,忽然激动:“是不是吃了饭,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在熬一场大病,就希望听到有人跟他说一句,你已经好了。
  哪知易萧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是不是以为,吃饭是件挺简单的事儿?”
  ***
  从小到大,也吃了几万顿饭了,头一遭这么紧张,光看着汤汤碗碗,后背就已经出了汗。
  易萧拖了张凳子过来,坐正对面,示意了一下粥碗:“先喝粥。”
  宗杭把粥碗端过来,又拿了两套餐具,分公私,公筷夹菜,私筷尝菜,这样,井袖和易萧待会想吃什么,都可以再吃,不会是他沾了口水剩下的。
  这粥是港式做法,窝蛋牛肉粥。
  他舀了一勺喝掉,这一勺里有蛋花,也有牛肉粒。
  喝完了,静坐着不动,直到易萧点头。
  边上的井袖赶紧在手里的纸上找:上头已经密密麻麻写好了各类餐食,她在牛肉、鸡蛋、米以及葱姜上打勾,手都有点发抖。
  粥撤下去,接着是面,面里有豆芽,有青菜,还有木耳。
  宗杭一一尝过,井袖的纸上又多了几个勾。
  面端下去,接着是鸡肉、红烧肉、羊汤。
  每样都尝一两口,配菜也不漏,有点像慈禧太后尝满汉全席,又像学生时代的考试,选择题之后,是填空,填空之后是阅读,你也不知道自己会栽在哪一项上。
  好在,目前为止,都还顺畅。
  非但顺畅,还有点食欲大开,毕竟有段日子没尝过油盐酱醋调出的菜了,而且酒店厨师的手艺还行,道道都在平均线以上——吃着吃着,宗杭还会点评两句,诸如“这道挺鲜的”、“这个肉有点柴”之类的。
  下一道是清蒸鱼。
  宗杭在鱼肚皮上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然后点头:“这个也好,不过刺有点多,你们吃的时候要……”
  话到一半,突然一声干呕,筷子脱手,从脖子到脸,赤红如虾。
  他两手拼命去抓喉咙,滚翻在地,不断挣扎。
  井袖吓得嘴唇都没了血色,想上前去扶,易萧厉声喝了句:“别管他!”
  她盯着宗杭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脸上手上,凸起道道血管,颜色发浊发暗。
  易萧喃喃了句:“也是个次品。”
  ……
  也不知过了多久,宗杭终于扶着桌腿站起来,低着头,愣愣看手上那些骇人的血管渐渐消去。
  抬头看易萧时,她朝茶几上示意了一下:“继续试下一道吧。”
  顿了顿,又添了句:“记住了,以后不能吃海味,河鲜也不行,有人问,你就说你海鲜过敏,吃了……会死人的。”


第33章 
  差可告慰的是,后头的每一道菜都相对“温和”,没再把他放翻。
  地上滚了一圈,身上脸上都抹了灰,易萧她们动筷的时候,宗杭去洗手间洗脸。
  一把凉水泼到脸上,人却晃了神,对着镜子愣愣看身后的浴缸:他在里头躺了那么久,每天都在水里泡;拈了一筷子鱼,身上就起了那么奇怪的反应……
  他拉开领口,低头看胸腹处:那里本该有好几个弹孔,但现在,受伤的地方只剩下淡红色的斑疹,像胎记。
  舌头悄悄往后槽舔,有新牙冒头。
  还是那个问题: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有人轻轻敲门,宗杭回过神来:“进来。”
  他知道是井袖,易萧才不会这么讲究。
  井袖进来之后,反手把门掩上。
  宗杭笑:“你吃完了?”
  边说边把水龙头拧小了些,但没关。
  这么多天下来,他和井袖已经养成了习惯:在洗手间聊天,声音都压得很低,必要时还用水声作掩护。
  井袖说:“过来看看你。”
  她犹豫了一下:“宗杭,你别多想,其实过敏这种事,特别普遍,好多人吃海鲜都过敏,严重的也会要命。外国人就更奇怪了,吃个花生酱、奇异果,都会上医院。”
  是啊,但区别在于:他们还敢往医院跑,他呢?
  宗杭沉默了一下,朝外头努了努嘴:“我想跟她谈谈。”
  “谈什么?”
  可谈的太多了:为什么他没死,为什么救他,怎么做到的,不计成本做这些事,目的是什么,还有,他现在是人吗?
  这世上,如果有人能给他答案,应该也只有易萧了。
  井袖不太乐观:“她会搭理你吗?”
  宗杭说:“换了是你,经历了我这种事,你会忍住不问吗?不问才不正常,也许,她就在等着我问呢。”
  ***
  听到洗手间门响,易萧掀了下眼皮。
  有意思,进去个女的,出来个男的。
  这两人,每天晚上都在洗手间说话,窸窸窣窣,声音压得很低,打量她听不见。
  其实,她能听到,虽然听得模模糊糊,像蚓窍蝇鸣——早些年,耳聪目明的时候,再多隔两道墙,她也能听到。
  她继续夹菜,当没看见。
  眼角余光里,宗杭在她对面站了一会,终于开口:“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搁一下筷子?我想问你一些事。”
  易萧本没打算理他,筷头却微微一顿。
  她想起很久之前,妹妹易飒能上桌端碗的时候,她教她餐桌礼仪:“吃饭不要吧唧嘴,不要讲话,别人正吃饭,你找他有事,要先说‘打扰了,不好意思’……”
  易飒咂巴着嘴,嘴上都是米粒,饭碗周围也落得到处都是,跟猪食槽似的,还振振有词:“为什么啊,我嘴巴吃饭,耳朵又不吃饭,你说话,我耳朵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易萧火蹭蹭的,上手就拧她耳朵:“我叫你耳朵不吃饭!”
  易飒嚎得嗷嗷的,易九戈心疼,过来拉架:“她还小嘛,你别这么没耐心……”
  易萧吼:“小什么,三岁看八十,教不好了……”
  ……
  易萧缓过神来,筷头压下去,满满一筷子夹进碗里,然后埋头吃饭。
  宗杭犹豫了下,心一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现在为什么这么……怪?我血管怎么回事?”
  易萧当他不存在,吃得泰然自若。
  宗杭也看出来她存心无视他,索性放开了说:“那我走了,我要回家去,我怕我爸妈急出病来……”
  易萧笑了一声。
  她没看宗杭,只说了句:“你以为,你还是宗必胜的儿子吗?”
  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静了。
  洗手间门后听墙角的井袖脑子里蓦地一懵,再一回思,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宗杭忍无可忍的大吼:“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是我爸的儿子了?”
  像是故意挑衅,易萧筷子伸向那条清蒸鱼,一插一挟一撕,把鱼肚粗暴地开了膛:“想回家,可以啊。”
  “你怎么跟人解释这事呢?不怕人家把你解剖了研究吗?万一你又发了狂,没控制住,把你爸妈给害死了,责任算谁的?”
  她把鱼肉送进嘴里,嚼烂了咽下,最后送了口粥,拿纸巾揩了揩嘴角:“你吃饱了,有力气了,好好睡一觉,明晚帮我做件事,事成了之后,有些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
  想了想,又添了句:“也别思虑太过了,万一没睡好,精力不行,导致事情做不成……那我就当你死了,自己从来没救过你。”
  ***
  妈的,易萧这女人简直是有毒,全身都流毒汁的那种。
  说了那样的话,还让他“睡好”,他又不是超人。
  宗杭翻来覆去了一晚上,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去,睡得也不好,做了好多梦,每个梦都在回家,历的艰险各不相同,但结局是一样的——
  宗必胜冲出家门,迎上来拥抱他,抱着抱着,忽然脸色骤变,狠狠把他搡开,歇斯底里大吼:“不对,这不是我儿子,这个是假的!”
  那种绝望,比被沉湖还可怕。
  没人叫醒他,他全程被噩梦缠裹,傍晚时分睁眼,长吁一口气,头一次觉得起床是种解脱。
  洗漱了出来,只喝了碗粥,就被催着出门:井袖高扎了头发、架了墨镜,他却要全副武装,口罩帽子样样不落。
  从楼梯下去,一路到后门,门外停了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副驾上,一个中年男人殷勤地朝他们挥手:“这,这呢。”
  刚上车坐定,车子就开了。
  后车厢拆了排座位,很宽敞,但堆了不少杂物和包,最抢眼的是一个大铁桶,里头堆满了肥厚血红的动物肝脏,天热,这味道很糟糕,还引来了几只苍蝇,在车里乱嗡。
  宗杭拿手掩住鼻子:“这什么啊?”
  那男人转头,热情解释:“是猪肺……”
  话到一半,易萧冷冷瞥了他一眼,男人知趣地转过头去,不吭声了。
  车子一路开出城外,上了土道,颠颠簸簸,从天色尚亮颠进暮色四合,又颠进黑漆漆夜色里。
  宗杭被颠得犯困,歪在车座上打起了盹,昏昏欲睡间,听到易萧和那男人没头没尾的对答。
  “是废场子吗?”
  “是,本来要转新场子,还没转完。”
  “剩几条啊?”
  “十来条吧。”
  宗杭竖起耳朵想听,这对话又歇了。
  过了会,车子转弯,车速放慢,宗杭觉得是到地方了,探头往外看:觉得好像开进了类似农场一样的地方,但场子半废,挂牌也摘掉了,加上天黑,看不出是作什么用的。
  车子停下,那男人和司机打着手电,抬着猪肺桶在前头开路,易萧拎了个包跟在后面,也吩咐井袖拎了一个,一干人中,反只有宗杭两手空空。
  走了一段之后,井袖故意落在后头,拿手抠开拉链口往里看了看,又几步撵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说:“好像是药品,纱布什么的。”
  宗杭正想说什么,到地方了。
  眼前是个四五米高的水泥台子,有台阶拾级而上,借着手电光,宗杭看清楚这是一个大池塘,像是养鱼的,塘边都围着两三米高的铁丝网,这台子算是……
  观赏?投喂?
  那男人和司机把猪肺桶抬到水泥台顶,下来跟易萧打招呼:“那我们就先去别处逛,两个小时后再来接……不打扰了。”
  他们留了把手电给易萧,不声不响地走了。
  易萧握住手电,示意宗杭和井袖:“上来吧。”
  她走在前头,手电打得漫不经心,光柱毫无规律地四下乱晃,借着这光,宗杭看到,池面上,还有岸边,有硕大暗沉的条状阴影……
  他突然心跳如鼓:这是鳄鱼!
  没错,在陈秃家时,他见过黎真香喂阿龙阿虎,端的就是一大盆猪肺。
  还有刚刚的对答,也总算是解密了,“十几条”、“废场子”、“转新”:这是个乡下的鳄鱼养殖场,要换新场地,但还没搬迁完毕,所以,老池子里还剩了十几条。
  宗杭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他低头往水泥台临水的那一面看了看:壁立的水泥面上,有钢筋的脚蹬一路通下去。
  易萧关掉手电。
  宗杭额上的筋跳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过了会才慢慢看到些模糊的轮廓。
  易萧拉开拎包,从里头拿了个小扁瓶子给他:“两只眼睛,各滴一滴,然后眼球转几下——就像你平时滴眼药水那样。”
  宗杭依言照做。
  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入眼极酸涩,宗杭被激得眼泪都出来了,闭着眼抬手,想把瓶子递给井袖,易萧中途截住了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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