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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线轮回-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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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飒急刹车,那人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后退,哪知有辆摩托车倏地从他背后擦过——一时间进退两难,狼狈不堪,过了会才回过神来,朝被自己挡住了去路的易飒道歉。
  易飒看他的脸:“龙宋?”
  龙宋愕然:“你认识我?”
  易飒把盔罩掀起。
  “……哦,易小姐。”
  这么失魂落魄顾此失彼的,可真不像大酒店的负责人。
  易飒把车子靠边:“没看到交通灯吗?”
  龙宋尴尬:“刚在想事情,没注意,真不好意思。”
  如果是陌生人,易飒大概会甩脸色,但她跟龙宋见过几次,算是熟人,自当别论。
  而且,她突然想起了宗杭。
  那个仰着头,肿着脸,向她挥手道别的画面,忽然在脑子里鲜活。
  易飒随口问了句:“这么早下班?”
  感觉上,还不到下班时间,这街口距离吴哥大酒店有段距离,龙宋这个点在这儿出现,八成是早退。
  龙宋讪讪:“不是,我来面试。”
  面试?
  易飒一怔,这才注意到,龙宋其实是刚从路边的一间酒店出来。
  这酒店倒也有模有样,只是规模和气派都输了吴哥大酒店一筹,在易飒看来,算是低跳了:“怎么,嫌老东家给钱少了?”
  龙宋苦笑:“哪的话。”
  顿了顿,又添了句:“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哪还待得下去啊。”
  易飒奇怪:“发生了哪样的事啊?”
  龙宋一愣:“你不知道?”
  宗杭失踪的事,是前一阵子的大新闻,街头巷尾,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议论,后来宗必胜的百万悬红,又把这事的热度推向了新高,直到这两天,事情才慢慢淡下来。
  他还以为,人人都知道这事。
  易飒说:“我前一阵子都不在柬埔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是不太清楚。”
  她从浮村送走了丁碛之后,直接沿河北上,一路巡河一路收租,去的大多是讯息不通的地方,直到今天下午,才刚从柬泰边境回来。
  龙宋给易飒解释:“我们酒店中方老板的儿子,一个多月前,在老市场那一块失踪了,一直没找到……”
  易飒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你们酒店中方老板的儿子?”
  宗杭好像也是中方老板的儿子,这中方老板,到底几个儿子?
  龙宋嗯了一声:“我为了他找过你的,你还记得吗?被打的那个。”
  易飒心里一顿:“宗杭?”
  龙宋点头。
  她怎么知道宗杭的名字的?是自己在她面前提的吗?可能吧,出事之后,他总是浑浑噩噩颠三倒四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易飒跟他确认:“没回来过?”
  “是啊,都以为是被绑架了,宗老板对外放话说,他就这一个儿子,要多少赎金他都肯出,谁知道一直没有绑匪打电话来,大使馆也出面了,警方很重视,但就是没消息……”
  不对,易飒脑子里突突的。
  不应该啊,她对宗杭交代得很清楚,等于是把路铺到了他脚底下:他只要向路过的人寻求帮助,应该就能回到暹粒,大多数当地人还是很淳朴的,难道这最后一环,他都出了差错?
  龙宋注意到她有点心不在焉:“易小姐?”
  易飒定了定神,拿笑遮掩过去:“就是为了这个事,那个宗老板把你辞了?”
  龙宋笑得苦涩:“不是,老板一家子人都很好,没说我什么,他们在这待了有半个月,后来因为宗太太悲伤过度,身体不好,才先暂时回国……是我自己待不下去了,人家把孩子送过来,打了多少通电话拜托我照顾,我照顾成这样,心里头有愧……”
  他眼睛有点涩,说不下去了。
  起初,面对着连夜赶过来的宗必胜和童虹,他是准备好了辩解之词的,他是宗杭的mentor没错,但这种无妄之灾、飞来横祸,也不能怪他啊。
  谁知道宗必胜夫妇了解了事情原委之后,也没说他什么,童虹哭得眼睛就没消过肿,还拜托他:“龙宋,你是当地人,你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私底下的渠道、找那些有路子的人打听一下?花多少钱都不怕,就是别让我们杭杭在外头受罪……”
  有人怪他就好了,他还能为自己辩解两句。
  眼前有点模糊,行来过往的车声中,他听到易飒问他:“还没吃吧?”
  龙宋嗯了一声。
  易飒把挂在车把手上的炒米粉拎给他。
  龙宋不知道是什么,恍恍惚惚接过来,闻到一股从没扎严的袋口缝隙中透出的香味。
  易飒说:“我觉得呢,你不该辞职。你是那个宗老板的合伙人,也是他信任的人,他暂时回国了,儿子的事还没着落,这儿又没其它得力的人,全指望着你在这头张罗跟进。”
  “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就该尽量帮忙,他现在因为家务事焦头烂额,即便你找不回宗杭,帮他把酒店经营好都是解他后顾之忧了,结果你因为愧疚,拍拍屁股跑了,他还得花心思招人。”
  她重新发动车子:“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你杀了人,想赎罪,也该先顾这人的孤儿寡母,但你一走了之,哪怕是去造佛救人,也逻辑不通。”
  说完了,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
  原本,该去看看突突车酒吧的生意的。
  但车到老市场附近,易飒又停住了。
  宗杭没有回到暹粒。
  她让陈秃把宗杭送去“尽量偏的荒地”,会不会是这一环节出了错,导致宗杭才出狼窝又进虎口——陈秃到底把宗杭送去哪了?
  易飒掏出手机,去翻陈秃的号码。
  坦白说,如果不是遇到龙宋,她几乎快把这事给忘了。
  她其实没把救宗杭的事放在心上:顺手而已,她是水鬼,事情做得毫无纰漏,陈秃又是老江湖,听他偶尔念叨,当年带人偷越有驻军的界河都是小菜一碟,送个人上岸,能有多难?
  让陈秃送宗杭一程,在她看来就如同寄养乌鬼,打个招呼就是,从来没问过后续,陈秃也没找过她。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出事了才需要打个电话嚎丧。
  电话簿太长了,她不住上翻,心头愈发焦躁:两人都是忙人,一个行踪不定,到处收租,一个热衷于经营诊所、办货带药、处理社群纠纷,存了号码,只是以防万一,平时谁都想不起谁来,上次通话,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
  终于翻到了。
  易飒揿下拨号。
  陈秃关机了。
  易飒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陈秃办的药,大多都来路不明,上家组织严密,交易环节严防死守,全程关机这种事,好像也不稀奇。
  她收起手机,放慢车速,缓缓进了老市场。
  夜市就要开了,行人渐多,很多摊位正在做开市前的准备,她的突突车酒吧也在老地方就位了,那个承租酒吧的柬埔寨人正在调灯,开关一揿,灰扑扑的酒吧台架登时流光溢彩。
  光影烁动中,那人也看到她了,嘴巴一咧,扬手跟她打招呼:“嗨,伊萨……”
  招呼没打完,手也尴尬地扬在了半空。
  因为易飒的摩托车突然掉头,走了。
  ***
  黎真香睡得正熟,听到砰砰门响。
  睁眼看,是半夜,身边的男人不耐烦地嘟嚷着,没有去开门的意思。
  黎真香想先点灯,但这拍门声很急,在一片漆黑中,响得如同鼓点,带不祥意味,激得她心惊肉跳,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往门边去。
  刚一打开,那人就叫她:“香姐。”
  黎真香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伊萨?你怎么会来,你来……接大鸟吗?”
  易飒走的时候,陈秃还没回,所以把乌鬼一并托给了黎真香,黎真香搞不明白这畜生长了副鸟样,干嘛要叫“乌龟”,所以很固执地一直管它叫大鸟。
  “我刚去了陈秃那,好像跟我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一直没回来吗?”
  “是啊。”
  “你给他打过电话吗?”
  “一般都是老板打电话给我,他外出,就是我放假,我不找他的。”
  “那他找过你吗?”
  黎真香摇头。
  易飒心头一紧:“这算正常?”
  黎真香怕吵了屋里睡觉的人,掩上门出来说话。
  “伊萨,一般老板出去办大货,时间都挺久的。”
  “以前最长的一次,多久?”
  黎真香想了想:“有一次半个多月,还有一次,二十来天。”
  “这都一个月了。”
  黎真香说:“这次时间是有点长,但我听说,老板办大货,是要去金边的。那里花花世界,女人多,你也知道,老板平时一个人住,也需要放松,万一看上什么女人,多住了几天,也不稀奇。”
  说到这儿,心头忽然忐忑:“伊萨,你怎么大半夜来问这个,不是老板出什么事了吧?”
  易飒沉默了一会,才说:“不是,我有急事找他。”
  换了平时,陈秃出去办货,去寻欢作乐,确实不稀奇。
  但有宗杭失踪在先,陈秃的不露面,忽然就有些让人细思恐极。
  太过自由和行踪不定的人,其实比常人多一重凶险:即便是死了,别人也没法及时察觉。
  因为你不是起居规律的老太太,两天不露面就有好心人上门窥长探短,你一走逾月,也许已经尸骨朽烂,但你的帮工还以为你在花花世界的某一隅逍遥快活。
  黎真香见她没再说话,还真以为是来接大鸟的,进屋想把乌鬼给拎出来,哪知略一拨弄,这畜生就醒了,像是知道主人来了,摇摇晃晃出来,自己跳上了易飒的船。
  ***
  回到诊所,易飒开了陈秃“办公室”的灯,给乌鬼倒了碗酒,然后坐进办公桌后的椅子里。
  四面都是货架,各类药品堆得满满,尽管大多裹了塑封,医药品的特殊味道还是一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易飒点了根木烟枝,倒插进桌子的裂缝里,又翻了纸笔出来。
  假设,陈秃和宗杭都已经出事了。
  那么有两种可能。
  一,事情发生在送完宗杭之后。
  宗杭运气不好,被送走之后又出了变故,陈秃运气也不好,办药时着了道,被人灭了。
  不是没可能,但这种巧合的几率,也太低了。
  二,事情发生在送宗杭的时候。
  她铺开一张白纸,在上头画了一个圆圈,标了“素猜”两个字。
  这是常理看来,最有可能袭击陈秃他们的人,毕竟,她是从素猜手下救的宗杭。
  但有说不通的地方。
  她从水下救的人,素猜怎么察觉的?
  而且,她了解陈秃的性格,不可能为了宗杭把自己赔进去,真的两相遭遇,他会舍车保帅,力求自己全身而退。站在素猜的角度,也不至于这么轻率地去动华人社群的头头。
  易飒沉吟良久,画下第二个圆圈,标了“陈秃宿敌”几个字。
  陈秃在道上混了这么久,必然是有几个仇家的,他身边常备一把枪,就是以防不测。
  会不会事情就是那么巧,他送宗杭出去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宿敌来寻仇,来人把他和宗杭一锅端了?
  这个待定,可以作为一个追查方向。
  她画下第三个圆圈,里头写了几个字。
  水下女人、胳膊、伤疤。
  这个女人,一直没再出现。
  那两天,她和丁碛重新去了泥炭沼泽森林,但马悠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后来,丁碛主动提了个建议,由他作饵,“独自”在外夜游,也“独自”睡了远离浮村的船屋,想引那女人露面,结果白费力气,一无所获。
  这下落不明的女人,是颗不定时的炸弹。
  她会跟陈秃和宗杭的失踪有关吗?
  这个也待定。
  她画下最后一个圆圈,里头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陈秃、宗杭、丁碛,还有自己。
  这是那一晚,住在船屋里的所有人。
  陈秃和宗杭都划掉,自己也划掉。
  丁碛……
  也不应该有问题,他是过客,跟陈秃和宗杭八竿子打不着,没有动机。
  易飒呻吟一声,推开纸笔,两手插进头发里,烦躁地又抓又挠。
  这纸上分析,做了还不如不做。
  她怎么可能知道陈秃的宿敌是谁?
  至于那个女人,周达观写《真腊风土记》,把洞里萨湖称为“淡洋”,水域最大时差不多等于四个青海湖,这么大的地方,她要去哪找?
  如果那天早上,她跟着陈秃押船就好了。
  但偏偏就没有,造化弄人,她前一晚坐了水,睡眠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陈秃他们早开船走了……
  开船走了?
  电光石火间,易飒身子陡然一僵。
  她慢慢坐直身子。
  屋里很静,乌鬼的喙和陶碗边缘相碰,发出奇怪的声响。
  是,她坐了水,睡眠很沉没错,但不代表昏了或者死了,稍微大点的声音,她还是能听得到的。
  在这附近,陈秃的船马力最大,轰油声最响。
  但她那天早上,为什么没有听到轰油声呢?


第28章 
  木烟枝的烟气飘飘的。
  易飒脑子里像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攫住这个念头不放,飞快地顺着往下梳理。
  那天早上,陈秃天不亮就走,为了不打扰睡着的人,低声讲话或者动作很轻都正常,但他绝对避免不了开船时轰油的那一下子。
  没有轰油声,船又确确实实不在了,说明这船是悄无声息走掉的。
  怎么走的呢?
  易飒拿起笔,思忖良久,迟疑着在白纸上写下“撑篙”两个字。
  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做到最安静。
  撑篙的不会是陈秃或者宗杭,他们没这体力,也没道理这么做。
  不会是很多人,人多必然杂乱,会出声响。
  应该是一个人,熟悉水流和行船,有着过人的臂力,谨小慎微,而且,船上载了陈秃和宗杭。
  陈秃办药素来隐秘,连她都不让跟,也不可能临时去加这么一个人,除非……是被动的。
  难不成,陈秃他们出事的时间还要更早,早在还没开船的时候?
  凉意慢慢爬上易飒的脊背。
  假设那天半夜,陈秃和宗杭就出事了,甚至是死了——凶手为了不惊动她,选择撑船抛尸,制造了陈秃他们天不亮就外出的假象——她醒了之后,确实没有起疑心,因为陈秃他们走了,本来就合乎情理……
  这人是谁?
  易飒的目光落在了“丁碛”两个字上。
  这最不可能的人,居然完美契合她所有的假设。
  ——他体力超出常人,长在黄河边,熟悉行船;
  ——他忌惮她,也清楚她坐了水,只要响动不大,她就不会察觉;
  ——他知道陈秃天不亮送走宗杭的计划,也知道陈秃要外出办货,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而且那天晚上,她吩咐他保持警惕,最好别睡,以他的能耐,如果是别人做的,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
  不对不对,易飒攥拳捶了捶脑袋,丁碛不可能,素猜都比他嫌疑大。
  她又抽了张白纸,准备从头再来。
  但有些念头,一旦生出,蠕蠕而动,再也消停不下来。
  鬼使神差般,她又在纸上写下了“丁碛”两个字。
  如果就是他呢。
  先不管动机,如果她是凶手,杀了陈秃和宗杭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她会做些什么。
  易飒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急促。
  她要毁掉尸体,各种方式,水淹、土埋、火烧。
  她要处理掉那艘船,重新喷漆,尽快转手……
  易飒心里蓦地一动。
  对素猜之流的大多数人来说,陈秃的那艘船都是财产,有各种改头换面的变现方法,唯独对丁碛来说,是个累赘。
  因为他是过客,来去匆匆,没有出手的门路,船太大,他又带不走,他的所谓“处理”,只能是弃,或者毁。
  弃在大湖上的风险太高,这浮村人人有船,开去大湖深处捕鱼的不在少数,陈秃的船那么显眼,弃在那儿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消息也会传开。
  只能毁。
  凿沉不现实,毕竟不是旧时代的木船,最好是有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拆解,或者烧。
  丁碛来到浮村之后,活动范围其实有限,最远也只去过……
  泥炭沼泽森林。
  ***
  黎明时分,易飒的船已经沿着泥炭沼泽森林的河岸开了很久,看不出什么异样,满目郁郁葱葱:天气炎热,又是雨季,河面的绿藻和沼泽里的各色热带植物都疯长,几天不来,就能变个模样。
  易飒嘴里的木烟枝都咬成了渣,也觉得自己这么针对丁碛,有点不可理喻,但没办法,心底深处的那个念头疯狂而又执拗,非得找出点什么才罢休。
  得动用水鬼的招数了。
  她把船泊到岸边,开了瓶白酒,一手攥瓶颈子,另一只手在船舷上拍了拍。
  船头立着的乌鬼摇摇晃晃过来。
  易飒捏住乌鬼的脖子,捏得它嘴巴张开,手一抬,就把白酒朝乌鬼喉咙里灌。
  养鱼鹰的人,一般都把它当伙伴,老了也不会杀了吃肉,但也不会养它到寿终正寝,因为养一只不能再捕鱼的鱼鹰,很不合算。
  他们沿用一个行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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