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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北者-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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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感应到他的忧虑,宋琳一边绑扎防水带,一边努了努下巴,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先下去。”

    刀锋般的海风刮过脸颊,麻木了林东权的知觉,也否定了他几欲反抗的决心。抬头四顾,发现甲板上只有他们三人,就连安东都不见踪影,原本就压抑的货轮,如今更像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其他人……怎么办?”

    趴在船舷上,林东权看着偷渡客们藏身的货舱,表情流露出些许不忍: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需要确认,甚至以为这样能够唤回对方的些许良知。

    宋琳居高临下,用脚踩住他的肩膀,猛然施加压力,什么话都没说,冰冷的眼神却又说明了一切。

    直到两人将充气阀划出一段距离,货轮才再次启动引擎,笔直地朝外海驶去,与他们渐行渐远。林东权麻木地举桨、划水、抬臂,想象即将发生在自己同胞身上的一切,只觉得呼吸困难,随时可能溺毙在这无尽的深海之中。

    “韩国是东亚人口拐卖的重要集散点,每年至少有1。5万人被运进运出。按照20%的成功率计算,最终只有3000人能够平安抵达目的地。”

    月光照射下,大海平静得像面镜子,宋琳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你不必为他们感到难过。”

    “可那是人,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大家吃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林东权一把甩掉船桨,瞪圆了眼睛怒目而视。他无法想象有人能够如此冷漠——和刽子手称兄道弟,同时将生命视为草芥。

    宋琳不以为意,变换划桨的方向,凭借一己之力将充气阀驶向岸边:“马木留克兵以纪律与忠诚著称于世,只负责执行主人的命令,道德判断、价值取舍对他们来说都是废话。”

    “你呢?你不是特立独行吗?你可以想办法救他们啊!”林东权依然不服气。

    船舷另一侧,宋琳愈发用力的划桨,似乎在发泄怨念,更像是在证明某种决心,沉声道:“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藏青色的天际上,已经隐隐出现海岸线的轮廓。遥远的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想要在边防军换岗前登陆,必须抓紧最后的时间。

    林东权反复做着深呼吸,终于还是执起船桨,和她一起向岸边划去。

    朝俄边境的接壤面积狭长,几十平方公里的领土,恰恰堵在中国东北角的出海口上。大清朝的徒子徒孙能捕捞江中鲑鱼,也能从国境线上看见绵长的海岸,却被人生生扼住了喉咙。

    因为脱北者走的是中朝边境,中俄两国的关系也十分融洽,这块三国交界的弹丸之地向来戍卫松散。

    人迹罕至的海滩、茂密的原始森林、清澈的图门江……跋涉在齐膝高的松软落叶间,听到头顶虫鸣鸟叫的声响,林东权错觉自己是在郊游,而非偷渡神秘朝鲜的边境线。

    他们从波西耶特湾的礁石滩登陆,用匕首将充气阀划破、掩埋,各自被上十几公斤的负重,才开始徒步朝南方迈进。

    经过这几日的修养,他的身体已经明显好转——尽管吃的是剩饭剩菜,还要被迫听人叫&床,夜里更得撕心裂肺地嚎上一整晚——但相较于先前的卧病在床,眼下能背能走的状态,绝对算得上医学奇迹。

    当然,宋琳手中的AK47冲&锋&枪也是原因之一。

    “快走,”用枪托抵了抵男人的后背,她催促道,“天亮之后,岗哨的瞭望会更加频繁,到时候就得在树林里安营扎寨了。”

    林东权被顶住伤口,顿时一阵抽痛,忍不住皱眉抗议:“我还是个病人!”

    “你那几根肋骨没事,就算长歪了,对正常生活也不会有影响。”

    他翻翻白眼:“谢谢你啊。”

    “不客气。”

    听出对方言语里的笑意,林东权勉强放松下来,清了清喉咙,试探着发问:“你和那帮马木留克兵,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到底想干嘛?”

    “关于我和安东的事情,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身后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把林东权吓得头也不敢抬,连忙惊呼道:“小心走火!”

    宋琳冷哼:“我的枪从不走火。倒是你,有必要动动脑子,小心别说错话。”

    眼前,两人已经来到河滩边,再走几步便要走出密林,渡江穿越朝俄国界线。

    “真是受够了……”

    林东权猛然转过身,正对黑乎乎的枪口,破罐子破摔地说:“‘阿格斯’只是原型系统,任何人想利用它,都绕不开最初的设计者。否则,你也没必要大老远偷渡、杀人、押送我去朝鲜。”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振振有词:“既然如此,干脆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我也好决定要不要配合。”

    “你以为自己有选择?”宋琳歪着脑袋,挑眉问道。

    林东权咬牙:“至少,我可以选择生,还是死。”

    说完,他用胸膛顶住枪口,又狠狠往前逼近一步。


第 66 章

    两人在树林中对视,一个手里拿着枪,一个用胸膛顶住枪口,就这么久久相持不下。

    天空越来越亮,河对岸的岗哨传来模糊的口令声,人民军已经开始换防——赶在黎明前偷渡图门江,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宋琳索性扔掉背包和武器,盘腿坐在地上:“说吧,想知道什么?”

    “你愿意告诉我?!”

    胜利来得如此容易,以至于林东权怀疑自己听错了。

    熟练地将枪支拆解成零件,再将其一一包裹到防水布里,宋琳不屑反问:“我愿意说,可你愿意信吗?”

    他抱膝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护住伤口,无奈道:“那也比一无所知要强,我不想自己只是‘货物’。”

    “难道不是?”

    宋琳抬头瞟了他一眼,略带挑衅地说:“跟着叔叔加入情报院、去日本、往上爬。林家一倒台,就只能跟着死无葬身之地。这样的你,即便不是‘货物’,恐怕也是个‘包袱’。”

    林东权气得发抖,反驳的话挤在嘴边,却无法连贯成句子:“你……如果不是你……”

    “不是我也会是别的人!遇到我,你们应该感到庆幸!”

    她瞪圆眼睛,眼底因为愤怒而充满血丝——这怒火突如其来,就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喷薄,根本无法阻挡。

    林东权自卫般地反驳:“难道我还要感谢你?谢谢你投毒、杀人、见死不救……”

    “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

    “那些偷渡客不是战士,甚至不属于任何一方,他们原本就不应该死。”

    “你闭嘴!”

    宋琳猛然扔开那把AK47,枪身撞击地面发出巨响,已经拆解的零件四处飞散。林东权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愧疚、愤怒和后悔统统让位于恐惧。

    她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冷血,他提醒自己,无辜者的死也让她感到自责。

    离船时的故作冷漠和转移话题的假装轻松,都不能改变偷渡客被集体屠杀的命运——如果说林东权身为囚徒,原本就自身难保,理应接受现实;宋琳明明能够有所作为,却无权选择,恐怕要忍受更多煎熬。

    “值得吗?”他试探,“有什么事比人命更重要?”

    “……更多的人命。”

    挺直的肩膀耷拉下来,她的声音疲惫不堪,听上去却格外真实。

    1955年至1984年期间,旅居日本的朝鲜人响应金日成的号召,从日本集体返回朝鲜定居,史称“在日朝鲜人归国运动”。

    这些移民来自各行各业,有平民、手工业者,也有商人、知识分子,他们被统一称为“入北者”。前后20多年,近十万人回流朝鲜,支援国家建设的同时,也带回了巨额的家族财富,极大地充实了金氏政权的国库。

    在苏联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支持下,朝鲜经济甚至曾一度超过韩国,创造出不逊于“汉江奇迹”的“千里马速度”。

    按照最高领导人的指示,“入北者”回国不仅没有任何审查,反而还受到了特别优待。他们住进专门修造的定居点,享受比一般朝鲜人更好的生活条件,自以为顺利地融入了这个新兴的社会主义国家。

    日韩情报机构没有错过难得的机会,训练了相当数量的间谍、特工,伪装成渴望归国的朝鲜族人,混迹在一船船返乡的侨民之间,顺利潜伏进入朝鲜。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事实证明,金日成将军中文造诣极高,政治智慧更是不逞多让。

    短暂的优待之后,“入北者”之中隐藏了奸细的传言开始盛行,敌对势力渗透的风险被重新摆上桌面。在领导层有意识的引导下,旅日韩侨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昔日热闹繁华的侨民定居点,如今成为阴森恐怖的集中营。

    这些人不仅无法成为主流,相反还被视为仇敌,强行隔离、接受监视、没收财产,甚至投入监狱。

    由于朝鲜的锁国政策,他们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并未曝光,始终只是猜测;劳动党政府也坚决否认了类似指控,将之视作国外政治势力的恶意抹黑,以更加强大的舆论宣传予以回击。

    事关朝鲜民族的自我认同,牵动朝日韩三国的敏感神经,围绕那段似是而非的历史,始终众说纷纭。

    随着东欧剧变,朝鲜开始“苦难行军”,国家经济全面崩盘,归国运动终于告一段落。

    当年那群义无反顾的“入北者”,就像沉入深海的石头,再也没人提起。

    森林里一片静匿,女人的叙述沉重而清晰,不带情绪、不容置疑。

    身体的伤痛早已被遗忘,林东权满脸震惊表情,颤抖道:“三十多年……那些人就算还活着,也都七老八十了……”

    “所以呢?他们活该烂死在这里?”宋琳抬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河对岸。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顿了顿,在脑海里飞速地计算出结果,林东权紧紧皱眉,“按照难民营的平均死亡率计算,至少还有四万名幸存者。”

    她没有质疑这个数字,而是轻声补充道:“他们没有政治地位,一直以来都是内部通婚。集中营里出生的二代侨民加起来,总数也超过了八千。”

    四万名老弱病残,再加上八千个营养不良的孩子,现实残酷得令人绝望。

    这种规模的行动已经超过了正常情报工作的范围,不可能在不惊动朝鲜政府的前提下,帮助侨民集体偷渡出境——即便宋琳手眼通天,也无法对抗国家政权、改变既定政策。

    更何况,劳动党一向热衷于铲除异己,处理此类问题向来不遗余力,集中营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暗示了侨民团体的命运。

    “他们应该还有日本国籍吧?日本政府能出面交涉吗?”林东权心存侥幸。

    宋琳勾唇,似是嘲笑他的天真:“有国籍却没有选票的流民,哪个政府会管?”

    “联合国、海牙国际法庭、世界难民组织,总会有人要负责的。”林东权固执地摇摇头,“像这样大规模的种族灭绝,根本不可能实施。”

    宋琳不屑:“卢旺达、南斯拉夫、达尔富尔,包括现在叙利亚每天都要死三百多人。相信我,人们屠杀同类的经验绝对丰富。”

    “那是战争,不一样。”

    他在原地来回走动,宁愿强词夺理,也不肯接受现实。

    令人倍感压抑的沉默中,武器和给养被重新打包,裹好厚实的防水布。宋琳站起身,将之紧紧绑在背上,活动四肢,开始为泅渡做准备。

    男人试着继续自欺欺人:“日侨人数众多,也有一部分混得不错、进入劳动党高层,应该能够设法扭转局面。”

    她脸上流露出些许轻蔑的神态:“既得利益者在乎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利益。”

    “一定有什么办法……”

    林东权的想象力告罄,不得不抿紧嘴唇,目光直直地看向宋琳,无比期待对方的回答。

    “花高价聘请顶级佣兵,制造‘幽灵船’惨剧、吸引国际舆论、倒逼朝鲜政府妥协,这算不算办法?”

    她耸耸肩:“要不然你以为我去朝鲜干嘛?”

    男人愣在原地:“你不是来走私核原料的吗?”

    “说什么就信什么。”宋琳无奈叹息,“都像你这样搞情报工作,朝韩统一简直指日可待。”

    林东权被呛得无话可说,却咽不下这口气,硬着头皮反问:“不归桥、换俘、激光器,难道都是为了打掩护?”

    “当然不是。”

    女人的眉目舒展开来,污黑的油彩也无法掩饰那耀眼的光华——她就像一个猎人,事先设置号巧妙的陷阱,如今只剩下满满的胸有成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无限期待。

    2013年朝核危机,国际原子能机构应邀抵达朝鲜,对各处敏感设施进行了检查。贝克尔作为代表团的副团长,实地考察过宁边的重水反应堆。

    他身上的微型摄像机记录下当时的影像,佐证了外界对朝鲜核验发进展的猜测:各项技术都已经成熟,只是因为缺乏高浓度的铀237,所以才无法付诸实验。

    女人清清喉咙道:“从中东走私核原料,费时费力还有高风险,纯属舍近求远,不符合我的做事一贯原则。”

    林东权推测前因后果:“所以你才伪装成绿色和平组织的成员,趁乱劫持‘尖嘴鸭’号,盗取了六氟化铀?”

    “没错。”宋琳点头,勉强表示赞赏,“算上伊朗方面的酬金和核原料变现的价格,这一票生意很成功,我原本也不打算再回朝鲜。”

    他没有质疑那批伊朗货的去向,高纯度的核原料永远不缺买家。

    “柴田高磨是当时的翻译,他代表侨民找到我,开出的价码也足够有诚意,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事情。”

    脑子里一片混乱,林东权只能堪堪抓住一个重点:“李正皓呢?他也在计划之内?”

    宋琳的表情柔软些许,微微摇了摇头:“不,他是个意外。”


第 67 章

    仿佛想起了某件有趣的事情,女人姣好的眉目里潜藏笑意,再次强调:“李正皓是个意外,但也不全是意外。”

    林东权哽声质问:“那我又算什么?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思地‘笼络’?”

    宋琳温柔提醒:“还记得青森港的激光器吗?”

    模糊的回忆被再度唤醒——那群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蒙着面,一个个高大魁梧,尽管看不清容貌,却依然似曾相识……

    他顿时瞪大了双眼:“是安东!”

    女人点点头:“朝鲜的核政策太激进,掌握铀提取技术后将会造成灾难。所以,我们只能以核原料交易为契机,用激光器当诱饵,换回侨民团体的自由。”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片刻:“为了成为有核国家,朝鲜政府肯定会同意这笔交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林东权明白其中的道理,却依然心存困惑:“但是,凭什么让朝鲜人相信你呢?既不能让激光器提前入境,又不能冒险透露激光器的下落……释放四万八千个政治难民,可不是开玩笑的。”

    宋琳俏皮地眨眨眼睛:“对于朝鲜人来说……首先,激光器的持有者是你,而不是我;其次,他们日后相信的是李正皓,也不是我。”

    “我?!”林东权指指自己,表示难以置信,“再说,李正皓不是已经被……”

    “没错,他已经被抓了,身陷囹圄、插翅难逃——可是我一定会救他出来,就像你一定会跟着我去朝鲜——你们都是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破碎的拼图组合起来,林东权脑海中渐渐形成清晰的线条,将前因后果相互串联:青森县的核原料再处理工厂,他和李正皓被迫联合行动,共同见证了激光器失窃的全过程;青森港的薄雾清晨,设下埋伏、栽赃嫁祸,刻意制造出内讧的假象,让人以为是他拿走了激光器……

    事实上,激光器一直在宋琳的掌控下,成为她与虎谋皮的筹码。

    事实上,李正皓看到的、经历的,都是她愿意让他看到“事实”,包括激光器的来源和去向——当朝鲜政府认真考虑用侨民作交换时,必然要对激光器的真实性进行核实——但既然己方的情报官员曾亲自参与盗窃行动,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这笔买卖?

    事实上,林东权想要的、能得到的,也都是她提前安排好的,包括遭受迫害和被逼北上——为了求得家人平安,他早已没有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自己携带激光器失踪,是最有资格向朝鲜政府提条件的交易方——只能按照宋琳的要求,提出用激光机交换侨民,尽管激光器根本就不在他手上。

    林东权悲哀地意识到,这场谈话虽因自己而起,最终结果却是对方希望的走向。

    他踌躇试探道:“激光器明明不在我这里,你却要让李正皓和朝鲜人相信是我下的黑手。这样一来,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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