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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乱风尘-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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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谁的儿子多。没有权势、经济等其他因素。
  村子里的女娃除了二妞好胜,从小打架都不输给男娃外,再无出其右者。
  原本我是有个哥哥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只是听妈妈说,哥哥四五岁的时候,夭折了,哥哥夭折后的两三年,妈妈才生的我。生我的时候,条件不好。妈妈在月子里还害了场大病,之后不但不能再生了,而且身子骨也虚弱了很多。
  所以爸爸说这些的时候,我就装作没听见,只是低头认真地清理着房顶上的积雪。积雪清理的差不多了,我抬头看了看周围。还真如二妞所说,一眼望去,除了我家之外,周围的左邻右里的都住上了新房。
  先把笤帚扔到了院子,我慢慢顺着梯子下来,那一刻我心里暗自下了决心,要赚钱给爷爷看病,要赚钱给家里修新房子,没有男娃,我也能养老,我也能给家里盖新房!
  刚扫完雪,冻得我小手发红,跑进爷爷的厢房,捂着烟筒取暖。
  转头一看,爷爷醒了。
  我说:“爷;你醒了?”
  爷爷说:“你是谁么?叫谁爷哩?谁是你爷?这是谁家的炉子?”
  我看爷爷又糊涂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感觉手热了些,就帮爷爷把被子的四角拉了拉。
  这时爷爷又说:“不要你服侍我,我的孙子是个大学生;大学生你知道么?可惜她不在么,可惜她不在么。”
  听了这话我不知道是该自豪还是该难过。自豪的是爷爷竟然现在都记得我是个大学生,而难过的是我这个大学生又能如何呢?就算我赚了再多的钱,可是他基本已经无福消受了。
  下午太阳出来了,逐渐暖和了些。忽然想起了二爷,不知道昨晚这场大雪,他怎么样了。
  我对妈妈说:“我想看那一下二爷去,他怕冻的很咧!”
  妈妈说:“红薯粥还有,你给二爷端上一缸子,暖和暖和。”
  当我来到二爷院子的时候,他还是蹲在那里。双手藏在袖筒里,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身体冻得一直发抖。
  我轻声喊:“二爷……”
  这下二爷听见了,慢慢抬头看了看我说:“这不是槐树家的娃么?”
  看来二爷今儿比较清醒,我说:“二爷,你蹲在这儿冻不冻啊?吃了没?”
  二爷说:“我……我不冻!”
  我说:“二爷,你吃了没?”
  二爷说:“吃咧,吃咧。我有饭吃哩,我有饭吃哩!”二爷还从怀里掏出来半个馍,说:“都没吃完,饿了就还吃哩么!”
  我也不多问了,赶紧把缸子递给二爷说:“二爷,这是红薯粥,可甜哩!你快喝吧。”
  二爷眼巴巴地看着一缸子粥,还没等完全接在手里,就大口大口地喝完了。嘴角溢出的粥汁滴在他的衣服上,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喝完粥,二爷把缸子还给我说:“还你缸子。没啥给你的么,等我娃回来,我有钱了给你买糖吃。我娃出门挣钱去了,就回来了,就回来了……”
  看着二爷又黑又油的手,和他十指塞满污垢的指甲,我实在不想把缸子接回来。迟疑了下就说:“二爷,缸子留着你用吧。”
  二爷一听不乐意了,黑着脸说:“咋?你嫌弃我?”
  我说:“不是,不是!咋能哩?”
  我赶紧接过缸子和二爷道别,心里想,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丝尊严!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水缸里的水都结冰了。
  还好炉子的水箱里有热水。
  刚洗漱完毕,电话就响了,接起来一听,果然是二妞的。她已经在催我了,怕赶不上头班车。
  揣了两个烤红薯正要走,爷爷拉了一裤子,爸爸刚替爷爷换了干净的衣服,妈妈正在埋头洗爷爷换下来的脏裤子。
  我说:“妈,等我回来洗吧。”
  妈妈说:“不成,弄不好你爷还拉哩,早洗了干的快。晾到这炉子跟前儿啊,你回来的时候就干了。你这炉子还真实用。”
  我说:“好吧,那我和二妞进城了。”
  和二妞一人拿着一个红薯,边吃边往乡上走。吃完红薯,嘴边的红薯渣渣已经冻成了冰渣子。
  这条路我和二妞一起不知道走了多少回了,我上学的时候,经常和二妞一起抹黑走,我去上学,她去赶集。
  那个时候,二妞经常给我一两块钱,要我买支新笔或者作业本儿。起初我不要,后来她干脆在集市上买好了硬塞给我。要是正好周末,她赶完集后就坐在学校门口,呆呆地坐着,等我放学,然后一起回家。
  那时候二妞常说:“咱俩家都没有男娃,要是都上学肯定供不起,我给咱挣钱,你去读书。你出息了,我也高兴。”记得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要去学校报到。爸爸妈妈都没有送我,我一个人摸着黑,背着个行李就出门了。半道上遇见正在等我的二妞,她陪我走到了乡上,把我送上车,哭着说,舍不得我走,以后就不能经常见我了。
  开车的那一瞬间,我和她抱头痛苦。临别,她塞给了我一叠钱,是用橡皮筋儿扎好的。最大的面值是十元,最小的是一角,一共一百七十四块六角。这个数字我今生都不会忘记,当时我含着眼泪把那些钱抱在怀里,数了一遍又一遍,就想有一天能加倍还给二妞。那时候二妞家的生意还是仰仗她爸爸操心,二妞手里没什么钱的,那一定是二妞当时全部的私房钱。
  在我上大学的四年间,二妞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都是她去城里进货的时候偷偷打给我的。
  有时候她去城里进货的时候会偷偷给我打钱,每次都是一百块。可那一百块对我的来说,个中情感,又何止是用钱能衡量的?
  班车出发了,我和二妞并排坐着,相视一笑,我和她心里一定是又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幕。有些人,有些事,不必言语,一个眼神的交汇就能抵得上一万个拥抱,一万句话语。果然,二妞说:“那年你走的时候,哭的可厉害哩。”提起这话,我又忍不住想哭了,说:“可不是么,一百七十四块六角。这是你当时全部的私房钱吧?”
  二妞憨厚地笑着说:“是哦,虽然钱不多,可攒了好长时间呢。本来想着俺出门的时候做新衣服的,结果你考上学了。当年可把你爸你妈愁死了,满村子借钱,跪下给人磕头都借不到么,我记得你爷还卖了几回血呢。”
  这是我一生的痛!
  当年为了我的学费,爸爸妈妈整整在全村借了两个月,还是没借够钱。并不是乡亲们绝情不帮我们,而是当时全村的现金加起来也未必够。实在没办法了,爷爷去卖过几次血。所以爷爷现在身体不好,我总觉得是我造成的。想到这里我心里就特别愧疚!
  我对二妞说:“过几年我想给家里修房,可是我肯定回不来。你能帮我照看不?”
  二妞说:“你能啊!我做了多少年买卖了,才给家里修了房。你才挣钱几天,就修房咧!啧、啧!那可要我咋照看哩么?”我说:“我大、我妈都上年纪了,爷爷身体有不行,实在是照看不过来。我把钱打你的折子上,到时候你给我操心。行么?”
  二妞说:“那有啥不行的么?反正我平时赶个集,就基本不出去。”
  我说:“那太感谢你了,二妞。我欠你的太多了!对了,这事你先甭言语(不要对别人讲),就咱两个知道。”
  二妞说:“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我估摸着,最多也就两年多一点,我就能攒够八万块钱。运气好的话,要是叶茂开心,陪他多打几场麻将就出来了。越快越好,看爷爷今天大便失禁的那样子,我真怕子欲孝而亲不在!
  路况比我回来那天好很多,没用几个小时就到了县城。
  下车出了车站,先办我的事儿。
  从银行取了钱,我又在超市买了些新鲜猪肉、四瓶酒。农村人过年不太讲究,只要有酒有肉就觉得很满足了。走到收银台前,又想起了二爷,于是折回去拿了一大包火腿肠。
  二妞进货挺利索的,轻车熟路地在一个农贸市场搞定了多半儿。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趁着手机有信号,赶紧给珠儿她们打了个电话。珠儿说,今儿梁绪不在,我陪他们打牌呢,过完年开学了早点回来啊。我一听这话,就知道珠儿和叶茂、王志东们在一起,她是暗示我早点回去,又不方便直说。
  丽姐的电话一直占线,我又打给了红红。
  我问,干吗呢?
  红红说,和巩然吃烧烤呢,一家新开的水晶烧烤。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现在打的火热啊!
  红红说,切,一两次就打得火热了啊?
  我说,吆,说漏嘴了不是?看来不止一次啊。
  红红说,滚,过完年,快回来。
  说完就“啪”的挂了电话,看来这丫头也知道害羞啊。
  吃完了午饭,我和二妞又在另一个百货批发市场帮她采购了剩下的东西。
  赶到车站,坐上车,晃晃悠悠往回走。
  走了两个小时左右,二妞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吩咐她男人把三轮儿开到乡上等她。
  等我们回到乡上的时候,二妞家的正坐在三轮儿的驾驶位上打盹儿呢。
  二妞一巴掌拍在她男人头上说:“你这个瓜劈,跟猪一样地,就知道个睡。快搬货去!”
  二妞家的猛的被拍醒了,还没辨清楚方向呢,就急急忙忙跳下三轮儿,把货往三轮儿上搬。
  二妞靠在三轮儿上;抬脚在她男人屁股上轻踹了一下说:“娃的感冒好些了没有?”
  二妞家的一边搬货一边说:“好些了,好些了。就是还有点咳嗽,不发烧了。”
  装好了货,已经开始下雪了。
  我和二妞挤在三轮儿货槽的边沿儿上,她男人开着车就往回走。雪越下越大,二妞一边和我聊着,一般冲她男人喊:“你个窝怂,开快些!天都黑了,我还要回去看我的娃哩!”二妞家的每次听到她的催促总是赶紧转过头冲二妞笑着说:“好,好,我开快,我开快!”
  爸爸果然又埋怨了几句,说不该买酒的,太费钱了。
  我把酒打开,倒了一杯递给爸爸。爸爸喝了一口,然后就开始自斟自饮。他其实是很喜欢喝酒的,记得原来每年家里都用粮食酿些酒,空闲的时候他总喜欢喝上几盅。自打我上了高中,爸爸把酒都戒了。
  拎了一瓶酒,揣上火腿肠,我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
  到二妞家的时候,二妞全家正吃饭呢。我把酒递给二妞的爸爸说:“叔,好几年都没回来了。也没啥孝敬你的,就一瓶酒给你拜个年。”
  二妞的爸爸接过酒说:“这酒可好贵哩,来就行了,买酒弄啥吗?”
  寒暄了几句,我掏出两百块钱塞到二妞孩子的怀里说:“你看二妞结婚我都没回来,现在她娃都大了。我这当姨可得给娃给个盘缠(压岁钱)么。”
  两百块的压岁钱,在我们村儿来说应该是非常多非常多了。在我的印象中,大人逢年过节给孩子压岁钱,十块已经是最多的了。我小时候还拿过两毛钱的压岁钱。
  二妞的爸爸妈妈一下子惊了,连连推辞,说:“太多了,太多了,那有这么给的吗?”
  我硬是把钱塞到了孩子怀里,二妞笑着到不推辞。
  闲聊了几句,我揣着火腿肠从二妞家出来去了二爷家。整个院子漆黑的一片,我朝他经常蹲的那个角落瞅去,二爷果然还蹲在那里。漆黑的夜里,一个雪人蹲在墙角,看上去特别明显。
  二爷脚底下雪水已经化了,他一定蹲在这里好长时间了。我拍去了二爷身上的积雪,说:“二爷,你吃咧没有?”二爷都有点冻僵了,半天不说话。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像个火球。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起来,拖进了厢房。
  摸索着打开了灯,一遍又一遍地问二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恢复了神智。
  我问二爷:“外头下雪呢,你蹲院里干啥吗?”二爷说:“我等我的孙子回来……他出门挣钱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二爷的希望,但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说:“二爷,你躺屋里头等吧,躺屋里头一样的等呢。你平时睡哪儿?”
  二爷指了指乱七八糟的炕,只见上面已经脏的不成样子了。有发霉的馒头,老鼠屎,还有二爷自己拉的大便。二爷一见炕,好像条件反射似地就躺了上去。
  看着二爷已经躺在了那一堆脏东西上,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把他拉起来了。我承认,我当时感觉的了恶心,倒并不是嫌弃二爷,只是我实在忍受不了那种视觉和嗅觉在我心理上的冲击。
  临走的时候,把火腿肠放在了他床头的木箱子上,因为就那个箱子看着稍微干净些。二爷直勾勾地盯着火腿肠,问:“这是个啥吗?”
  我说:“二爷,这是吃的,是肉!”当时之所以买火腿肠就是想着二爷可以随时吃,而且也不费牙。
  二爷说:“是肉?我吃过肉哩!”
  我拿起一根火腿肠,示范着撕开了顶端的包装,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不能把火腿肠在满屋子粪便、老鼠屎的异味中让二爷吃吧?更别说我自己吃了。
  正后悔为什么非要现在给他呢,二爷却起身一把夺走了我手上的火腿肠,躺在那个堆满了粪便和老鼠屎的床上大口吃了起来,最后甚至连包装塑料膜都吃到了嘴里。
  也不知道二爷何时才能改变目前的现状。瞧他身子骨还不错,我拉他的时候觉得他劲儿挺大的,那天喝粥的时候他清醒着,觉得思维也比较正常,就是犯迷糊的时候看着特可怜。这老人啊,一上年纪,身边就得有人照看着。每天陪他说说话,聊聊天儿,老人的精神也会好很多。大多数的老年痴呆多是因为老人独自一人生活,孤独和寂寞逐渐将老人的思维侵蚀,但凡儿孙满堂,子女孝顺的家庭,老人基本都能安享晚年的。
  像二爷那个年岁的人还图什么啊?他不求子女能达官显贵,富甲一方,只求能和家人朝暮相处,相互照顾,相互温暖。不光是二爷,每个人老去的时候,在岁月的催促下都将失去一切。到那个时候,人们所追求的都不再是权力和金钱,或许都仅仅是一个家,一声问候,一个拥抱,一丝温暖。
  快到家的时候,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女人,边走边喊:“我的娃哩?我的娃……你快回来,妈给你娶媳妇儿!”我听声音感觉特别耳熟,应该是红仓的母亲。
  走近一看果然是她,我看她样子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时候红仓的母亲走到我跟前问我:“你看见我的娃了没有?满仓啊,你要他回来,我给他修房子,娶媳妇。”
  我轻声地问:“满仓怎么了?红仓呢?”
  满仓是红仓的亲哥哥,比红仓大将近十岁,我和红仓年纪一般大,小时候经常和红仓一起玩耍,所以管她叫红仓妈。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跑出来找满仓了,那红仓呢?
  红仓妈盯着我,动也不动,说:“甭言语,我的满仓死咧!千万不敢告诉人,不然他们狗日的知道我的娃没了。可欺负我们哩!”
  说完她又一跌一撞的朝前走,这么晚了,她去哪儿啊?我跟紧几步拉住她,可她劲儿很大,一下子把我甩开,还作势要打我,嘴里还说:“咋?你知道我的满仓死咧,就来欺负我?”。幸好她只是吓唬了我一下,就又走了。
  又走了几步,果然看见红仓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见了我就问:“看见我妈了没有?”
  我说刚过去,他立刻疾步朝我指的方向寻了过去。
  到了家,爸爸已经喝的脸发红了,看着他微醉地躺在炕边,妈妈双手拢在袖筒里,坐在炉子边发呆。
  这个久违的幸福画面再一次出现,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满足。还是很小的时候,晚上爷爷和爸爸会喝点酒,妈妈双手拢在袖筒里给我讲故事,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故事,但是全家人坐在炕头的那种温馨感觉才是重要的,哪怕是一句话都不说,那种寂静和沉默也是一种享受。
  妈妈问我:“你弄啥去了?出去半天不见人。”
  我缓缓坐在妈妈的身旁,一起依偎在火炉边,轻声说:“我去了躺二妞家。给他大拿了瓶酒,算是拜个年。打算再过两天,给小花大再拎一瓶儿酒。”
  我妈说:“能行么,你好几年没回来了,是该给人家拜个年。”
  把妈妈的手捧在我的手心里,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背,粗糙而干涩的皮肤写满了沧桑,年年月月的清苦写在妈妈的手上,刻在我的心里。
  妈妈抬手在我的头上轻轻的抚摸,我低头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我好像就那样永远永远定格了,不再改变。
  不曾想妈妈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却轻声问:“娃,在外面苦不苦?”
  只是这一句母亲简单的询问,里面充满了无尽的关爱。可是我又能如何回答呢?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在那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在那无数个辗转于男人中的夜里,我曾无比怀念过类似于现在的场景——我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
  而此刻,母亲的这个问题我又能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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