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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恋浮城-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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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母和白锦绣对望了一眼,说:“出什么事了?你扶我看看去。”
白锦绣扶着聂母走了出去,看见院子里涌入了一大帮人,当先一个剪了辫子前额剃发却还没完全留回的人快步上来,朝着聂母恭恭敬敬地鞠躬,自称太平县县长,随后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张报纸说:“老夫人!大喜啊!鄙人今天才知道,令郎乃我新民国之功臣,功劳赫赫!这不,报纸都登了!令郎在南京做大官啦!陆军部要员!我赶紧带着人来通知老夫人您!我太平县自古人杰地灵,今日又出令郎这样的英才,实在是地方荣光,我等与有荣焉!”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些本地缙绅纷纷附和,后头的鞭炮和呜哩哇啦的唢呐声又响了起来。
村民全都来了,聚在院子外头议论纷纷,喜笑颜开。
白锦绣拿过报纸瞥了一眼,见是几天前的旧报了。头版登着一张会议合影的照片,果然,他也在上头的后排。
她见聂母看着自己,就点了点头。
聂母顿了一下,也没多大表情,脸上只是露出微笑,向县长道谢。
县长十分热情,要将聂母接去县城居住,说房子都给她准备好了。聂母婉拒,说身体有些不便,让石头母亲等人帮自己接待客人。
众人听说了她前些时候昏迷的事,不敢让她太过劳累,一番恭维贺喜之后,终于散了。
县长一干人等是被太公给请去参观祠堂了,聂家的院子里,热闹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前头那批人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个穿着马褂拖着辫子看起来像是本地富户的肥胖男子,边上还有个媒婆。原来来人就是太平县里赫赫有名的大财主黄老爷。
黄老爷今天亲自提着东西上门,恭维了一番聂母,媒婆就将聂母搀进屋里,笑嘻嘻地展开三寸不烂之舌,说黄老爷家有个小姐,年方二八,貌美多才,贤惠可人,与聂载沉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诚心联姻,百年好合。
聂母看了眼一旁的白锦绣,对媒婆笑道:“我前些日刚得到消息,我儿子在广州那边已经有了要说亲的人,黄老爷的美意,只怕是要拂了。劳烦你帮我向黄老爷赔个罪。”
媒婆大失所望,但还是不死心,又苦劝,说讨媳妇还是本地好,知根知底。聂母态度坚决。媒婆说得口干舌燥无计可施,最后只得怏怏而去。
“绣绣,这种事,没有我儿子自己点头,我是不会在家里给他说的。万一他在外头有自己钟意了的人呢?你说是吧?”
媒婆走了,他母亲说。
白锦绣勉强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她辗转了一夜,第二天就向聂母提出告辞,说家里还有事,现在她病情稳了,自己也该回去了。
聂母诚恳挽留,见她不肯再留,也就不再强留,答应了下来。
白锦绣住了最后一夜,次日早,带着聂母和石头母亲等人给她准备的许多当地土产,离开了这个地方。
临行前,聂母给了她一封信,请她回广州后转交给她的儿子。
白锦绣答应,收了信,循着原路,又是一番跋涉,这日终于回到了广州。
算时间,从出发到回来,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
张琬琰早等得脖子都长了,终于等到她平安归来,放下了心,问东问西,白锦绣绝口不提自己去了那个地方,用在路上预先想好的话搪塞她。
她回来两天之后,得知一个消息,聂载沉昨夜回广州了。
一早,她收拾完,穿好衣服,准备去工厂。临出门前,拿出那封带回的信,在心里斗争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先给拆了。
信上只有四个字:“见字速归。”
第69章
聂载沉乘着昨夜最后一班火车; 于凌晨两点回到广州。
他的身边除了两名随行; 无任何排场; 也没有通知人来接。
深夜的车站光线昏暗; 火车上下来了零星几十个行夜路的乘客; 站务员睡眼惺忪地坐拦在站台的出口前,不耐烦地吆喝乘客出示车票检查予以放行。
“走什么走?赶着投胎?票!”
前头的人走了过去,站务员打着哈欠; 翘出一条腿; 拦住了通道,将聂载沉的一名随行挡住。
随行面露怒色,正要呵斥; 聂载沉阻拦了他,示意配合。
随行取出了票。
站务员拿过票; 翻了翻; 抬眼觑了下走近的人,借着灯光; 忽然认了出来; 吃惊不已,慌忙收回架着的腿; 一下跳了起来; 先是不停鞠躬; 很快又改为下跪:“小的刚才不知道是司令回来,有眼无珠!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随行看了眼聂载沉,立刻呵斥:“干什么?现在是民国了!不兴这一套!没看报纸吗?起来!”
站务员哎了一声; 从地上爬了起来。“小的习惯了,一时没想起来……冒犯了司令,司令恕罪,司令恕罪,下次再也不敢了……”
国体虽变,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积习却是难改,从上至下,无不如此。聂载沉想起南京此行种种,明争暗斗,波诡云谲,未来恐怕仍是国步多艰,心情不禁有些沉重,迈步从通道口走了过去。
出了车站,他让随从各自回家,自己却在广州漆黑的深夜街头独自立着,眺望着西关方向的漆黑夜空,良久,终于转身,往司令部而去。
除了那里,他也无地可去了。
司令部里除了站岗的卫兵,空无一人。聂载沉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只觉满身疲惫,脱了外套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他还可以抓紧时间休息下。
但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眼前就是他离开前那夜她被别的男人深夜送回家的一幕。
那位罗公子显然是在大献殷勤,居心叵测。她却和他笑语盈盈。
虽然极度嫉妒,当时一度恨不得上去,宣示自己对她的所有权,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相配。
她是他的女人,以前对他那么好,追着他,一定要嫁给他。现在她却再也不肯原谅他了。
他真的被她无情地抛弃了。
他又想起那天她不知怎的误送了秘书官说的什么大补汤来自己这里时的情景。就是在此刻身下的这张铁床上,他留下了她,缠绵许久。那会儿就是让他直接死在她身上,他大概也是心甘情愿,毫不犹豫地点头。
聂载沉忽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无力。
深夜这种被得而复失的孤单啃噬得无法入眠的时刻,男人大约也是可以允许软弱无力的。
黑暗中,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索出了一盒军队特供的烟,又摸索出一只打火机,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伴着冲进肺腑又出来的那阵辛辣而呛人的烟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八点钟,秘书官骑着辆自行车准时来司令部上班,听到侍从室的人说聂司令昨晚已经回了,匆匆停好车,一路小跑地到了办公室,敲了敲门,推开,探头进去,果然,他已坐在办公桌后,在看着自己此前留在桌上等着他审阅的文件,哎哟了一声,进去敬礼说:“司令您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市政府昨天还向卑职打听您的消息,问您什么时候回,到时要组织军乐去车站迎接您呢。”
聂载沉端坐在桌后,衣装严整,军服上的衣扣扣得整整齐齐,脸颊也刮得干干净净,人显得英俊而精神。
他抬起头。“我不在的时候,有事吗?”
“有,有!”
秘书官急忙放下公文包。
“司令你去南京后没几天,老家就来了个人,说是您母亲在家中摔了一跤,有些严重,昏迷不醒,您老家县城里的郎中治不了,他们就找来这里通知您……”
聂载沉吃了一惊,扔下手里的文件,猛地站了起来。
“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发电报通知我?”
他的话语带着怒气。
“司令您别急!我还没说完,”秘书官忙道,“当时我立刻通知了夫人。夫人赶了过来,说您知道了也回不来,不必影响您,她第二天就带着医生赶了过去,前几天才回。我听送她过去的卫队队长说,老夫人已经平安无事了!”
聂载沉一愣,定了片刻,突然撇下秘书官大步而去。
他开着司令部里新置的那辆代步车,赶到了西关白家。
“聂姑爷您回来了?”门房已经好久没看到他,见他来了,十分高兴,急忙打开了门。
“你们小姐在家吗?”
“小姐一早就去东山工厂了,您进来坐……”
聂载沉摆了摆手,跳上车,立刻转向往东山而去。
东山位于广州城东郊外,大东门出去几里地,因附近几座平缓的小山丘而得名。再过些年,这里将会变成广州新贵阶层的聚居区,别墅云集,但现在还没这么热闹。附近只有稻田鱼塘,一些洋人以及本地商人投资兴办的工厂,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
聂载沉一口气赶到工厂。
门卫是个彪形大汉,不认得聂载沉,见他穿着军服,很有气度,不敢不敬,但顾忌工厂的规矩,也是不敢立刻放行,隔着铁门说:“这位军爷,您稍等,我先去通知下我们白经理。我们这里多是女工,白经理有制度,访客须得经许可才能放行。”
聂载沉压下心中恨不得立刻见到她的冲动,看了里头一眼,颔首。
门卫跑了进去,很快出来,给他打开铁门。
聂载沉问了声她办公室的所在,走了进去。
工厂占地不是很大,但环境整洁,布局合理,车间和文员工作区分开。车间里整齐地摆着一架架机器,一片忙碌景象。
聂载沉找到了她的办公室。一间两层楼的房子。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秘书坐在门口房间里,见他进来,站起来指着后头说:“您是聂先生吧?白经理在后面,您进去就行。”
聂载沉定了定神,走了进去,走到一架通往二楼经理室房间的楼梯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白锦绣就在二楼的走廊上,侧对着他,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厂管理人员的中年男人在说话。
她穿了身灰色的男人样式的裤装,高跟鞋,长发用枚发夹整齐地束在脑后,柔软而微微卷曲的发丝贴着她修长优美的白皙脖颈,顺服地垂落在后背,白嫩的手指里,夹了支细长的铅笔,随她说话的节奏,精心修过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地敲着笔杆。
聂载沉不敢惊动她,等着。
白锦绣早就瞥见他进来了,没有理睬,继续和副经理说话,说完了,副经理下楼,看见聂载沉,认得他,忙叫他“聂姑爷”。
聂载沉颔首。等人走了,仰头看她,见她走到了楼梯口,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自己。
他略一迟疑,正要上去,她已是开口。
“找我什么事?”
聂载沉顿了一顿,停了下来。
“我昨晚回来的,早上听说我母亲之前出了事,是你……”
“你母亲已经没事了!”她打断了他的话。
聂载沉继续道:“我知道。我过来,是想向你道谢……”
“不必!”
她再次打断了他,声音冷淡。
“以前你救过我,我是在还人情。我白家人什么都能欠,不能欠下人情。”
聂载沉来的时候,浑身的血液也曾暗暗激荡,但是现在,如被一头冰水当头浇下。
他微微仰头,望着她居高俯视自己的两道冷淡眸光,血液慢慢地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更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了。
她是真的彻底拒他于门外了。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抑着胸腔里翻腾着的苦涩,说:“无论如何,我还是非常感激你的。谢谢你了。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
“等一下!”身后忽然又传来她的声音。
聂载沉的心微微一跳。心底已经熄灭了的那点希望之火,仿佛被一阵风给吹跑了埋在上头的灰烬,一下又挣扎跳了起来。
他立刻转回了身,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进身后那间办公室的门里,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一封信。
她朝他勾了勾一根白嫩的食指。
聂载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停在了她的面前。
“绣绣……”他叫了她一声,气息有点不稳。
她蹙了蹙眉,盯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信递给他。
“你母亲叫我转给你的!”
聂载沉接过,打开本就没有封口的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一眼,说:“我母亲叫我立刻回去。”
白锦绣仍是双手抱胸,翘着下巴,哼了声:“我问你了吗?你以为我会有兴趣知道?”
聂载沉一顿,慢慢地收了信,不再说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她看了他一眼,又冷冷地问。
“尽快。把亟待处理的事处置掉,明天吧。”他低声说。
“你给我听着,我去的时候,对你母亲说你救了我妹妹,我是为了还人情才走那一趟的。她还是不知道那些事。这也是你自己想要的!现在你回去,她要是问你,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聂载沉没吭声。
她蓦然提高音量。
“我不允许你再在你母亲面前提半句我和你的事!!我和你是不可能了!她身体刚好了些,没必要再让她知道!”
他依然沉默着。
“聂载沉,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没?”
聂载沉抬起视线,对上了她那双仿佛冒着火星子的漂亮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白锦绣哼了一声。
“你知道轻重就可以了。行了,走吧!我很忙,没空再陪你说话了!”
她撇下他扭身走了,进了那间订着经理室铭牌的门,噗地一下关了门。
聂载沉站了一会儿,艰难转身,慢慢下了楼梯。
他出了工厂,在车里又坐了片刻,收拾了黯然而紊乱的心绪,回到司令部,这天忙碌到深夜,第二天清早,又马不停蹄地上了离开广州的火车。
上一次回去的时候,他心事重重,不知该如何开口向自己母亲解释婚事,颇有近乡情怯之感。而这一趟,他日夜兼程,路上只用了十天就赶到了太平县,在这天的深夜,翻过山梁,踏过村口的老桥,穿过漆黑的只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声的宁静村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聂母这么晚还没睡,独自坐在窗前小桌的灯下,在缝着件小儿穿的柔软小衣,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拍门声,放下针线,出去打开门,看见月光下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认出是儿子,见他连夜赶路归来,脸上露出笑容,让他进屋。
聂载沉叫了声娘,跟着进屋,见母亲要去给自己做东西吃,就说在路上吃过干粮,不饿。
聂母也没坚持,就坐了回去。
聂载沉开口问她身体,聂母笑道:“已经没事了。这回幸亏有白小姐。她带着医生,辛辛苦苦赶过来给我治病。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
“白家想必是非同一般的人家。这样的千金小姐,不但带医生来救我,竟还亲手服侍我。我都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福气。”
聂载沉没有说话。
聂母看了眼灯火下儿子那张沉默的脸:“载沉,你知道娘为什么要叫你回来吗?”
“儿子许久没回来探望了。这回您出事,就算没有娘的信,儿子也会尽快回来看您的。”聂载沉说道。
聂母摇头:“不是为了这个!我知道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忙得很。我也没事了,要不是有件事,我非得问个清楚,我也不会叫你回来的!”
聂载沉迟疑了下。
“娘,什么事?”
聂母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老实给我说,你和白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70章
油灯灯头上的火在微微跳动。
聂载沉慢慢低下了头; 没有回答。
儿子的这种沉默; 让做母亲的反而立刻确证了此前的疑虑和猜测。
那位白小姐不但和儿子有关系; 而且关系必定非同一般。
她唯一不确定的; 就是两人到底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 以及,为什么白小姐要在自己面前刻意撇清她和儿子的关系。
“说!”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带了催促之意。
聂载沉慢慢抬起眼; 对上母亲投来的目光; 想起她那天严厉的禁止警告,喉咙仿佛被什么给锁住,连发声都变得如此艰难。
聂母看着依旧无言的儿子; 眼底隐隐聚起了不悦的怒气。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看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绝对是干了坏事。
她抬手; 拍了下桌面; 发出一道“啪”的响声。
“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你还不给我说!”
聂载沉知道是无法隐瞒了。
他也不想再隐瞒了。
“娘……绣绣她……我和她……在广州成亲了……”
聂母顿住,片刻后; 慢慢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底。就是上次我回家探望过您; 回去后就……”他的声音消失了。
聂母再次停顿住。屋子里也随之陷入了一片寂静。
“结婚这么大的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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