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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瀑布-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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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克好不容易才颤抖着说:“克莱丽丝,你到底在说什么?‘塔斯卡洛拉血统的印第安女人’?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了。”
  “别挂电话!你居然敢挂电话!挂了就不可能再找到你了,还有你太太,也是一样。你们俩都生活在自己梦想的世界里,不理会别人,我们为你的行为感到丢脸,还有她——‘阿莉亚’——多可笑的名字——从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你和她,真是绝配—— 一个是奸夫,另一个对什么坏事都不闻不问——”
  “这和阿莉亚有什么关系?我不许你提阿莉亚。”
  “当然!‘不许你提阿莉亚!’那另一个女人呢,‘妮娜’?你也不许我提她是不是?”
  “是的。我要挂了,克莱丽丝。”
  “好!很好!毁了你自己的生活吧!你的事业!和那些有能耐毁了你的人对着干吧!如果爸爸还活着,就会看到他‘最喜欢的孩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
  “克莱丽丝,这个问题我们下次再谈。我只能告诉你,我和妮娜之间没什么。再见。”
  “阿莉亚也挂了我的电话。那个女人眼睛瞎了,和你一样。而且你们俩一样,都那么自私。妈妈说‘她是个魔鬼。’真是绝配,你们俩。地狱里的一对。”
  “克莱丽丝,你怎么这么歇斯底里呢。再见。”
  德克把电话挂了,浑身颤抖。姐姐刚才大喊大叫的话,他只记住了一句。阿莉亚也挂了我的电话。
  “我不是任何人的‘情人’,亲爱的。我是你的丈夫。”
  德克在努力解释,十分温柔。头痛开始扩散。
  是的,他卷入了一场及其复杂的民事案件,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富挑战性的案子。但是他并没有和妮娜?奥谢克有什么暧昧关系,她只是这件案子的主要诉讼人。
  他要做奥谢克太太的代理律师,没错。但他不是奥谢克太太的情人。
  “我是她的律师。我已经接受了她的委托。这案子跟其他那些案子都差不多,只是——”德克迟疑了一下,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因为这案子要比他以往那些要难办得多。“只是比较复杂,需要更多的准备工作而已。”
  德克的话太容易令人误解了,他谈起爱的运河的时候,语气就像这案子差不多就快了结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了一样。
  阿莉亚专心听着,眼睛向下垂着。她的脸就如同苍白大理石雕成的小姑娘的脸,但这大理石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了——在躲躲闪闪的眼睛边上,在嘴巴的两边,她的嘴巴已经缩得像钻入壳中的蜗牛那么小。
  德克还在解释,这并不是在道歉——有什么好道歉的呢?那一天很长,也并不令人感到愉快,因为德克的一位专家见证人本来说好要给他送来控方证供的,结果却食言了。德克一直在打电话,说好话,恳求,咒骂,他愤怒得喉咙就要冒火了。而这会儿,他还要故作镇静地跟阿莉亚说话。没有显出任何内疚,因为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内疚的。(他有吗?看着这个男人,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觉得内疚。为了午夜和妻子的谈话,他甚至已经刮好了胡子,在他精巧的下巴上涂好了乳液。他脱去了驼绒运动装。他解下了真丝领带。他拿掉了上过浆的白棉衬衫袖子上花押字的金链扣,卷起袖子,一副丈夫应有的那种诚恳态度。)他跟阿莉亚解释,不管克莱丽丝是怎么说的,他在任何问题上都没“欺骗”过阿莉亚。阿莉亚已经给出理由,她对爱的运河的事没什么兴趣,他并没有责怪她。(“这是场噩梦。你最好什么也不知道。”)从阿莉亚这些年的言语中,德克有理由相信他法律工作方面的细节,她并不关心;这次案件比以往的任何一件都要费力,所以德克尤其不想让她知道。
  

地狱(11)
“你有!”
  阿莉亚喘着气,轻声说,好像有点挑逗的意味。
  阿莉亚的举动怎么如此奇怪?好像不是德克,而是她,被克莱丽丝“曝光”了一样。好像阿莉亚早就知道了丈夫的隐瞒,但是几个月以来一直保持沉默,她成了德克这次罪行的帮凶。
  德克不安地说:“阿莉亚,亲爱的,你没觉得心烦,对吗?”
  “‘心烦。’”
  蜗牛一样的小嘴几乎没动。阿莉亚喃喃着,语气很轻,她的话没有任何意思。
  “亲爱的。”
  德克抚摸着她的胳膊,阿莉亚却灵巧地躲开了。像只小猫躲开某个人的抚摸,它只是这会儿不想让他碰,但却不愿惹恼他,这人日后对它兴许还会有用。
  阿莉亚光着脚轻快地走着。她轻轻碰了德克一下,什么也没解释,离开了房间,走下楼去。
  他们刚才在卧室里,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德克说话的声音很轻。德克走进这间漆黑的屋子的时候,阿莉亚拿起了一件橘黄色的丝质袍子披在睡衣外面,德克道歉说不该把她吵醒,然后打开了灯。尽管阿莉亚表示不用道歉,说别傻了,她还没睡着,德克还是表示再次道歉。她一直在等他。用手指比划着肖邦的玛祖卡舞曲,她在床上经常会这样。不需要道歉!
  阿莉亚下了楼,径直走到了饭厅的酒柜那里。她拧开了德克那瓶“黑白”苏格兰威士忌,动作娴熟沉着,就像一个经常拧断鸡脖子的人,又一次拧断了一只鸡的脖子一样。她迅速从架子上拿了个酒杯,给自己倒上酒。
  “阿莉亚!亲爱的。”
  看着这个情景,德克惊呆了。阿莉亚抓起酒杯的动作使这一场景更让人难过。
  阿莉亚把酒喝了,眼睛闭着。德克几乎能看到一团火焰刺着她的纤细喉咙,然后窜到她的鼻孔里。阿莉亚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依然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有几分不自然。
  “阿莉亚,别心烦了。没什么好让你烦的,真的!”
  阿莉亚仍然躲避着不看德克。她的眼睛眯着,斜向一边,好像暗暗的哭泣已经让它们十分疲惫了一样。她的雀斑这会儿也看不见了,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她颤抖地拿起杯子,静静地喝了一口酒。她的眼皮颤栗着合上了。
  德克说:“阿莉亚,我不知道姐姐跟你说了什么。我无法猜测她跟你说的那些话。她对我的那些斥责没有任何根据。”德克顿了一下,他不知道克莱丽丝到底说了他什么。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犯什么不必要的错误。“亲戚们对我都很恼火,不只是波纳比全家,就连妈妈那边的人也一样。在大岛的每个地方,他们都说我是个‘自己阶级的叛徒’——就像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他们一直都很讨厌这个人!阿莉亚,这些和姐姐说的那个奥谢克太太完全没有关系。不管她说了奥谢克太太些什么。我和妮娜?奥谢克的关系纯粹是工作上的,我发誓。”
  我发誓这句话听起来如此脆弱。
  每个撒谎的人都这么保证。
  “妮娜不是印第安人,而且就算她是的话……”德克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到底是在对阿莉亚说什么呢?
  阿莉亚看起来并没有在意德克的这些辩白。她的问题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她轻轻地问:“为什么在卢卡斯山租房子。”
  德克赶忙回答:“是为了健康着想。主要是孩子的健康。九岁的比利?奥谢克有哮喘,而且对学校那里十分过敏,那学校就建在我们已经曝了光的爱的运河垃圾堆上。她的小女儿,白细胞数量偏低,呼吸器官还有些问题。我已经雇了专家见证人去报道那里的化学物质,苯还有二氧芑之类的东西,爱的运河从1936年开始就被当作处理废品的地方,那里有两百来种化学物质,已经引发了青少年的白血病——”
  阿莉亚轻摇着头,好像要驱散不愉快的梦魇的片段。“好,那她的丈夫在哪儿?奥谢克先生也住在卢卡斯山那里吗?”
  “有时候,周末的时候在那里住。”
  德克不知道情况是否如此。但听起来好像很合理。
  他接着说:“萨姆?奥谢克在帕里什塑料厂上班,从他们科文庄园的住处十分钟就到了。如果他平时住在卢卡斯山那里,开车就要远得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为他们找个方便点的房子呢?”
  如果阿莉亚是个诉讼人,一定十分精明。她正在盘问一个证人,而这位证人连自己是如何被牵连进去的都不太清楚。她的声音很小,不太自然。
  德克有些迷惑,说:“一个——更方便的房子?地理位置更方便?是的,我们也想——我的意思是,我想——在县里找个房子。这样妮娜和孩子们就能避免再吸入尼亚加拉大瀑布东边的空气了。”德克这会儿说得很快,口气不容质疑。“尼亚加拉大瀑布东边的和月神花园完全不同,阿莉亚。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想你很久也不会开车朝那个方向去的。我们住得离尼亚加拉河,峡谷,还有加拿大都很近,这里的空气基本上每天都很新鲜。但是再向东几英里——”
  “奥谢克先生和她太太已经正式分居了吗?”
  “他们并没有分居。没有。”
  “但是他们现在并不住在一起。”
  “有时候——很多时候——他们都住在一起。他们确实住在一起。除了——考虑到健康的原因——”
  

地狱(12)
“我知道,你刚才已经说了。那么,你是不是爱上妮娜?奥谢克了?”
  “阿莉亚。”这个问题让德克震惊,而且他还对阿莉亚说话时的镇静态度感到吃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呢。我是你丈夫!你了解我。”
  阿莉亚低垂的眼睛飞快地抬起,与德克对视了一下。她看上去有点呆,并没有生气。“噢,是吗?”
  德克感到伤心,说:“阿莉亚,你当然了解我。没有人能像你这样了解我。”他不安地耸了耸宽阔的肩膀,似乎身上的衬衫有些紧。又拉了拉扣子已经解开了的、让他的脖子觉得难受的衬衣领。“我一直都觉得,亲爱的,你了解我胜过我了解自己,就像我赤裸裸的站在你面前一样,袒露无疑。”
  阿莉亚笑了,笑得不太愉快。“陈词滥调!什么‘了解我胜过我了解自己。’婚姻就是长久的感应性精神病。就像走钢丝一样,下面没有安全网,不能往下看。所以彼此了解的越多,婚姻就越没有意义。你是个律师,波纳比先生,最棒的律师。所以你是知道的。”
  阿莉亚短短几句冷酷的话语,让德克沮丧不已。他原本以为阿莉亚会同情他的处境,但是却受到了她的指责。阿莉亚到底指责他什么呢?
  “阿莉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什么?”
  “你是不理解某个字的含义呢,还是整句话的含义?”
  “整句话。”
  “你知道什么是感应性精神病吗?”
  “阿莉亚,我们的婚姻不是什么感应性精神病!简直荒唐。这样说太粗暴太残酷了。我们俩已经相互了解12年了。”
  阿莉亚固执地说:“所有的婚姻——所有的爱情——都是感应性精神病。否则,婚姻和爱情就根本不存在。”
  德克的脸颊感到刺痛。他很想搂住妻子窄小的肩膀,好好地,使劲地抱抱她。他们结婚以来,德克从没有因为生气而碰过阿莉亚一个指头,甚至从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暴躁;他也很少对她大声说话,尽管有的时候确实觉得怒不可遏。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阿莉亚这些自我解嘲的话里带有很重的自鸣得意的意味。自我解嘲的话里带有很重的自鸣得意的意味。“别担心我会被人骗!好吧,好吧我就是。我自认为我爱你,我并没有爱上——”德克迟疑了一下,忽然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妮娜?奥谢克来证明愤怒的妻子所说的话,好像不太妥当。“——别的任何女人。不管克莱丽丝跟你提过谁。她和西尔维亚一直不喜欢我们俩,我想你知道。她们太想破坏我们的婚姻了。”
  阿莉亚想了想。的确是这样的。
  德克摸着阿莉亚的手腕,温柔地,试探性地抚摸着。阿莉亚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德克说:“我爱你还有我的家庭,亲爱的。我真正的生活就是我的家庭。”
  “是吗?”
  “当然了。”德克在想他是否应该把阿莉亚手里的那瓶“黑白”威士忌拿过来。阿莉亚那样紧紧地握着它多少有些让德克担心。他自己喝一点倒无所谓。他每次从玛力奥那儿开车回家之前,都会喝一两杯,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德克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我最近心思全放在工作上了。这个案子暂时不会——不能——告一段落。如果我们在预审听证会上失利的话,我一定会上诉。但是如果我们赢了,就算是在初夏吧,那么对方就会上诉,还有——”
  “你们律师干吗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干呢?你们都是教士,你们信仰同一个上帝。毫无疑问,你们彼此之间惺惺相惜。”
  “现在,在尼亚加拉大瀑布这里,没有人会喜欢我。”
  德克轻声说着,他并不难过。他在自己的同事中的地位越来越低,他难道不觉得怨恨吗?不,他没有。但至少,他希望从妻子那里得到爱和支持。起码这是他应得的。好像在一个重要争论中开小差了一样,德克继续说:“阿莉亚,我相信我们最终能打赢这场官司,最早也要到明年秋天了——”
  “哪年秋天?今年秋天?”
  阿莉亚的问题让德克呆住了。它好像带点淡淡的讽刺,他知道;哪年?爱的运河的问题可能很长,很长时间都解决不了。
  “阿莉亚,这件案子很复杂,极其复杂。我已经咨询了专家见证人,聘请了医生,帮助我完成准备工作。我们正在收集资料,要推翻卫生委员会的声名,他们居然说爱的运河那里‘没有问题’;或者就算有什么问题,他们也已经处理过了。但是我四处碰壁,因为他们都是当地的医生,有的甚至就在布法罗和安默斯特工作,他们不敢和美国医药协会的同行们对着干。我先前雇了一个布法罗大学的有机化学家,可是他忽然变卦,说他不能冒险为爱的运河的居民作证,因为他的实验室还要依靠纽约州提供津贴。我没法让纽约州健康部参与这件案子的调查取证,那些混蛋们压根儿不肯合作。”德克越说越激动,阿莉亚站在那里,把她光着的白脚丫塞进了毯子里。
  德克迫切地说:“这是个信仰问题,阿莉亚。你必须明白,亲爱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你和孩子们,还有——”
  阿莉亚睁开眼,今天晚上她第一次正视德克,眼睛一眨不眨。“但是你现在正危及到我们。你正在危及到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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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13)
“阿莉亚,我没有。”
  “你离开家去寻找——我不知道是什么:你想得到的东西,你需要的东西。我们根本不是你的全部。”
  阿莉亚轻轻走开了,紧紧握着那瓶“黑白”威士忌。她就像精灵一样,飘飘荡荡。德克没有其他选择,只好跟过去。阿莉亚光着脚,沿着那条通向大门的漆黑的走廊,熟练地走着。月神公园22号这栋房子很大,走廊很长。透过前厅竖框窗户宽大的玻璃格子,是一轮光辉黯淡的月亮,一阵令人不可思议的狂风掠过树丛。这是从尼亚加拉峡谷刮来的风,终年不断!德克在想这风是如何穿过那么多障碍物,一直刮到这里。你会变得像石头一样,被磨得很光滑,没有感情,也不会受到伤害。
  外面,月神花园美丽而古老的榆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几个世纪的榆树和几个世纪的风,但是这几年,榆树很显然已经开始衰弱。他们粗壮的枝干开始干枯,折断。
  这时,阿莉亚带着请求说:“德克。我不想让你再管‘爱的运河’的事了。就现在,今晚,我——我觉得你会同意。”
  德克抗拒道:“不,阿莉亚!你在说什么呢?亲爱的,我不能放手。”
  “‘不能放手。’”
  “是的,不能,我也不会放弃。那些可怜的人需要我的帮助。应该还他们个公道。所有人都在欺骗他们,我不会欺骗他们的。我也不会不管他们。”
  “‘不能。’‘不会。’我明白了。”
  “任何一个正直的律师都不会把这样的案子丢开不管的。情况这么严峻,原告又这样无助,正直的律师是不会撒手的。”
  “那么打官司的费用谁出呢?我猜不会是那些‘无助’的原告吧。”
  “对,不是的。”
  “是奥谢克先生和他的妻子?”
  德克不耐烦地说:“萨姆?奥谢克只是帕里什塑料厂的一个上轮班的工人。他要养活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他一年挣的还没有我——”德克停住了,他也不确定。(他确实不是想炫耀。这算是炫耀吗?最近,德克一点收入也没有。在他办公室的帐上,现金只朝一个方向流动。)“他们没有积蓄。他们还要支付帕里什工厂津贴之外的医疗费用。况且那笔津贴也支持不了多久了。他们买房子的时候办了30年的按揭,和科文庄园的其他人一样,他们已经困在那里了,除非迫使斯万化学公司,县里,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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