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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爷请自重-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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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点点头。
两人去大厅里吃东西,点了清淡的小菜和米饭。纪东阳是个谨慎的人,多事之秋,小心一点儿总没有坏处。就说:“快吃,吃饱了回房间里休息,没事就不要下来转了。”
九儿知晓其中厉害,埋首快速的吃饭。
吃过饭回到房间就准备休息了,却听到楼梯上一阵吵闹声,紧接着有人敲她的门板,是纪东阳的声音:“九儿,开门。”
九儿敞开门,只见纪东阳的身后跟着两个卫兵,肩膀上挎着枪,一副肃整模样。九儿犹自镇定,看了一眼,问纪东阳:“怎么了师傅?”
纪东阳说:“清军的付三少高烧不退,到现在仍旧昏迷不醒,他们听店老板说我略懂医术,让过去一起想法子。你过来帮我一下,打打下手。”
九儿连忙说:“好的。”
两个卫兵将人带过去,张孝全急得在门前打转,看到人走过来,远远的就迎了上去。眼风从纪东阳和九儿的脸上扫过去,整个人狠狠的一怔,最后竟定格在九儿的脸上,见鬼一般:“四小姐,真的是你?”
九儿目光从容的望着他,没有一点儿惊怯的模样,却也是极陌生的狐疑眼神。
看出张孝全唤的是她,摇了摇头:“你认错人了,我不叫什么四小姐。”
张孝全惊怔的看着她,一脸一眼的审视。
纪东阳马上搭话说:“长官,您的确认错人了。这是我的孙女,叫九儿,不是什么四小姐。”
可是那张脸却与林君含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他晓得总不会是林君梦。心中的疑惑被放到最大,但不是探究这个的好时候,一想到付江沅,马上道:“快进去帮我们三少看看,西医生看过了,打了针也吃过药,为何会退不下烧来。”
纪东阳叫上九儿进去。
床幔打开,借着房内的白织灯,九儿看清大家口中的付三少。眉目清俊得好似一副画,只是瘦,清秀乌黑的眉目微蹙着,薄唇也轻轻的抿起来,样子显得安静而乖巧。身上的军装没有换下来,料峭挺拔,而她看到他衣角的血迹,染成细碎的痕迹,像一朵朵的梅花,凌寒独自,凄艳的绽开着。她没想到,竟是这样好看的男子。
纪东阳在一边唤她:“九儿,去把毛巾沾湿。”医者仁心,无论是哪里的人,这会儿眼下的不过就是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纪东阳从医多年,看出付江沅病得厉害。伸手碰触,身体滚烫,如烙铁一般,不由吓得吸一口气。
张孝全十分敏感:“我们三少如何?”
“这样热,人哪里受得住。”叫张孝全将他的军装解开,既然药物没有办法,也只能一遍遍的擦拭。
九儿端着水过来,见张孝全已经将付江沅的上衣解开了,军装下面是一件衬衣。而她目光闪烁了一下,不拘小节,沾湿毛巾之后帮他擦拭降温。
纪东阳替他把过脉后,去一边外间的桌子上开方子。张孝全跟着他走出去,等着叫人去抓药。
九儿到底是个女人,低垂着眼并不敢真的看他,只动作麻利的在他身上擦拭。毛巾很快便被蒸干,再重新沾湿拧干。隔着毛巾仍旧感觉到他的胸膛滚烫,这样一个人身上像燃着火,再不退烧,怕会活活的烧死。失神间,手臂忽然被人握紧,那样烫人的温度,却惊得她一个激灵。骤然抬眸,看到付江沅已经醒了,那双沉湛的长眸灯光下凝视着她。汗湿的黑色短发贴着额角和鬓角,清冷如玉的脸颊看起来尽是疲惫。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渐渐的,却闪现异样的光彩,眸中的一丝诧异一时间竟欣喜如孩童。
“君含,君含……”嘴角漫漫的渗出笑,钩子微微上扬。神色温柔的滴出水来。九儿一阵心惊,就要抽出手来。却被他攥得更紧,只是没做任何过激的举动,就那样情深意重的盯紧她。轻音喃喃:“我就知道是你,君含,我就知道……”
九儿静静的看着他,只觉得这个人痴了一样。仿佛是没有意识的,只是烧得厉害,意识不清,便开始说胡说。
不知是怎么想的,没有一伸手推开他。听他梦呓一般:“君含,我想你。你跑去哪里了?为什么找不到你……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从来都是你……”
手上微微用力,猝不及防的将她拉到怀里去,九儿轻“唔”一声,鼻尖撞到他的胸膛上,西药和着淡淡的香水味。她到底是慌了,却被他钢筋铁骨一般拢紧,痴恋的呢喃:“君含,君含……我想你……”
九儿捶打他的胸膛,挣扎着:“你放开,放开啊……”
纪东阳开好方子折回来,看到这一幕后,几步踱过来将人扳开,紧着将九儿护到身后去。再一看,付江沅眉目一瞌,再度晕死过去。或许至始至终就没醒来,只觉是梦一场。
九儿呼呼的喘气。
纪东阳回头:“没事吧九儿?”
九儿发丝凌乱,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等到张孝全再回来,一切归于宁静。付江沅还在床上睡着,九儿替他将被子盖好。
纪东阳便道:“长官,让九儿随我去熬药吧,火候十分重要。”
张孝全看了看九儿,让纪东阳将人带下去。
据说付江沅喝过药,午夜的时候醒来一次。趁着那个无暇顾及的时候,纪东阳带着九儿从旅馆中连夜离开了。
等到张孝全反应过来,再去找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了。而他着实吃不准那就是林君含,虽有一样的容貌,可是昔日的林君含说话做事一脸冷清,不像个会伺候人的人。之前却见她低眉顺眼的帮付江沅擦拭身体,他在一旁默默的注视她,倒是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加之这个特殊时刻,绥军马上倒下了,几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她真的是林君含,没道理隐匿起来,连自己的天下都不管了,那哪里是林君含会有的行事作风。
所以,九儿的事他也没有对付江沅讲。见他烧退了,不待他真的清醒,又上路了。
直到半下午的时候,终于抵达江城。
☆、(002)有负于她
付府早就聚集了人等着,车子一开进来,马上叫人用单架将付江沅抬到卧室去。医生紧接着为他做全身检查,一时间氛围紧张,只怕查出是不好的病来。
之前付东倾打回电话说战场周遭爆发瘟疫的时候,付译几乎不能呼吸了。他行军数十年,自是见过瘟疫的威力,都说病来如山倒,可是同瘟疫比起来,还不足为道。喉咙发紧:“你是什么意思?”
付东倾也只是说:“江沅近来一直高烧,时而也会咳得厉害……”他再不肯说下去了,电磁波里持久不下的沉默。
付译跟着眼睛泛酸,心口那里当真是堵得厉害。最后无声无息的挂断电话,独自关在书房里,看窗外轻如薄雪的柳絮,那徜徉的样子只如初雪一般。湿润的眼眶微微眯紧,想起一些旧事,记忆里泛黄的往事,总能引爆人心底最脆弱的一根弦,便不可遏制的伤怀起来。
耳畔似又爆发出哭声,惊恸的响彻整个付府,那时候他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下了汽车却一步都不敢动。那腿就跟灌了铅似的。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其实是太害怕了。只怕几步走过去,就要彻底的得知她的死讯。如果他远远的不去靠近,一切就只是听说。而事实上,他从没真的想要失去她。
那戚戚的啜泣声又来了,付译猛然的回过神。就听到外面的敲门声,许婉婷在走廊上唤他:“老爷,江沅回来了……”
他几乎是步履跄跟的走出去。
付江沅整个人瘦得厉害,空有一副骨架子,看着还是挺拔的男子。躺在单架上的时候却感觉轻飘飘的。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医护人员忙来忙去。
最后德国医生终于走过来,操着一口外语,请付译借一步说话。
付译心神不宁,慌乱的点了一下头。跟着那医生走出去,许婉婷不放心,一心想要跟着。付译转首道:“夫人,你先等一等。”
起风了,白色的柳絮幕天席地,付府一棵棵的苍天老树,每到这个时节便如下雪一般。有几朵透过窗子飘进来,无根的浮萍一样沾到黑丝绒的落地窗帘上,亦像开出了花。
医生的声音只是忽近忽远:“三少的病情只怕不妙。就算还不能确诊是瘟疫,可是,想要治愈怕是也很困难……”
她抓着他的手,掌心冰冷,他想给她暖一暖,也终究是忍住了。怕她日后有更多的贪恋,不由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而她的声音又是那样柔软,刚生产的缘故,虚弱的不得了,拂在他的心头痒痒的。
“司令,我怎么样都不要紧,但孩子一定要好。否则就算死我也不会冥目的。”
他说:“婉信,你要信我。”
付译老目浑浊,盯紧那医生,同样用外语道:“医生,我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医生点点头:“我会尽力的。”
傍晚的时候刘青梅过来看付江沅,听说他从运城的战场上回来了,而且生了病,却不知道严不严重。一来就问吴素:“大嫂,三少他怎么样了?”
除了付译,其他人并不知道付江沅的病到底有多重。女眷大都沉不住气,有点儿事情就大惊小怪的。而且又是瘟疫这种亦恐亦怖的事情,哪会不忌惮?
便说:“看着是挺严重,昏昏沉沉的,一直睡着。不过我想该是没有大事,江沅自小身子骨就弱一些,这回又在战场呆了那么多日,条件恶劣,他哪里受得住。”
刘青梅心中惴惴,去付江沅的房间看他。被褥之间瞌着眼,其实他睡觉的样子才好看,反倒没有平日里的清冷与凌厉。那样狭长的眉目闭合起来,只觉得异常秀气。
她在床边看着,并不舍得叫醒他。
付江沅的卧室里有一种奇异的淡香,仿佛是一种清新剂的味道,吸入肺腑中很是舒畅,软软的,时间久了生出一种困奄。刘青梅见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出来。
吴素在花厅内喝茶,见她下来便唤:“青梅,过来坐一坐。”
刘青梅叹一口气说:“三少怎么那样瘦了,都快要认不出他了。”她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你看骨头都突显出来了。”觉得他那个样子可真是狼狈。
“打仗本来就费心神,再加上病重,瘦是难免的。”吴素将点心推给她,又道:“现在回来修养了,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你平日没事的时候多来陪陪他,江沅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我还总担心他闷出病来。”
刘青梅不说话了,一口点心含在嘴里只觉得甜腻。好端端的婚事为什么就取消了呢?之前跟那个女人还不是你侬我侬的,一副眼里再容不下别人的样子。她的心里难受了一段日子,也便不大来找他玩了。有的时候在社交场合看到甚至招呼都懒得同他打,不能说不恨他。从小到大她切切的盼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却装作看不懂的模样。
勉强的咽下去,发着脾气说:“他的红颜知已多得是,哪里用得着我来陪他解闷。只怕看到我心烦还来不及呢,我可不敢往他的跟前凑。”
吴素“哧”地一声笑起来,就见刘青梅窘得拿杏眼横她:“大嫂,你笑什么啊,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你再笑,我可就不理你了……”吴素更加笑个不停:“你还在生江沅的气呢对不对?一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了。别说得咬牙切齿的,既然那么恼他,为什么一听到他从战场上回来了就跑来看他?你呀,分明就是心里放不下他,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
刘青梅不再说话了,这倒是真的。她终归还是放不下他,毕竟从小一起长起来的,而她着实喜欢了他一把年头。可那又怎么样呢?妾有意,郎无情,不知自己是闹得哪一出。
又听吴素道:“反正江沅现在是跟那五小姐散了,说到底他的身边也没剩下别人了,数算来数算去也不过就是一个你。所以不能说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再者说,男人哪一个不是浑过来的?我是过来人,再清楚不过。”
前些日子付俊仲去外地征集粮草,却听说跟那里的一个窑姐瓜葛上了,诸事繁忙仍旧风流韵事不断。难免传到吴素的耳朵里,初初听到的时候心里也是酸溜溜的,可是真等他回来,面上却不当作一回事。结果怎么样?这些年过去,她还不是稳稳的坐在付家大少奶奶的位置上。而且永远不会改变。
刘青梅咬着唇齿静静的想事情,付江沅若真是浑一点儿也倒好了。可他那个人是太较真,只怕心比石头还要硬。
王修文从江城离开就不大肯吃东西,也不肯说话,多半坐在院子的小椅子上不断的向外张望,总像在期盼着什么人。到了很晚都不肯回屋里睡,最后被王丰抱进去,交给阿梅后让她带着孩子去睡觉。
阿梅倒不知怎么跟王修文说话,哄他也不搭腔,见他瞪着大大的眼睛,便问:“修文,为什么不睡觉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王修文眼里亮晶晶的:“阿姨,我妈妈什么时候过来接我?”
阿梅那一颗心瞬间比梅子还要酸涩,背过脸去偷偷的抹泪。
转首来哄骗他:“我们再等一等,你若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说不准哪一时你妈妈就过来了。”
王修文说:“妈妈不给我唱儿歌,我睡不着。”
阿梅虽说有些年纪了,可是一直没有孩子。不知道孩子睡前要如何哄,听他这样说,便思及着自己会的民谣,想起一首哼唱给他听。唱出来的和巧云自然不同,也都是自己家乡的。
“新娘子,摆架子,房里摆只破台子,公婆俩个扔骰子……”
王修文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也一直没有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屋的门被“砰砰……”的敲响。
阿梅一个激灵将王修文抱到怀里,身上就已经出了汗。
这两日王丰都是不睡的,就坐在堂屋里,听到任何的风吹草动就马上透过门缝听动静。而他的腿其实并不好,右脚走起来一跛一跛的,许多年前战场上伤到了,那时候他就是王思敬的部下,却是没少得王思敬照顾。这会儿拖着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外面那人道:“是我。”
王丰心口一松,立刻将门打开,一脸欣喜道:“王副官,你终于来了。”
王思敬终是风尘仆仆的赶来了,问他:“巧云和孩子呢?”
王丰顿时沉默,须臾只道:“孩子在里面,夫人她……她出事了……”他将事情讲给他听,小心翼翼的盯着王思敬的一张脸,那声音越来越低:“夫人想来是料到了清军会马上找过去,只怕她带着孩子走不掉,才想出那么一个法子。后来我让阿梅先带修文去了车站,再返回去的时候,远远的看到夫人已经出事了……”
王思敬怔愣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从来都是铁铮铮的汉子,从也不见寂寥萧条过,此刻周身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恸,仿佛动一动就要落下泪来。
最后喉咙哽了哽,嗓音沙哑:“我去看看修文。”
王丰接着叫住他:“对了,王副官,夫人之前留了信给你。”他转身去取信了,藏在里间的衣柜里,一步一步动作很是缓慢。拿出来时告诉阿梅:“把孩子给王副官抱出来。”
之前见到的时候心中略微迟疑,王修文是不是傻的,脑子不像其他的孩子转悠得那样快。所以一直呆呆的,连话都很少说。然而那一声哭泣爆发出来的时候,却狠狠的在人的心口上拧了一把。就仿佛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忽然找到一个端口,便一下子爆发出来了,撕心裂肺,又不可遏制。那样子哪里像什么都不知?只是不知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是如何压制悲伤与恐惧的,硬生生撑到了这一刻。
见到王思敬后,一把揽住他的脖子,缩在他的怀里哭到哽咽,小身子剧烈的颤抖着,一声比一声响亮,险些断了气。
王思敬再也忍不住悲伤,一边轻轻拍打他的背,一边静静的掉泪,浑浊的泪水滑入王修文的脖颈中。
许多年后王修文再想起这一刻,只觉得那泪带着灼热的温度,是烫人的。
这一生,他也不过就见王思敬哭过那一次。只是那时他还小,并不能真正懂得那一刻他到底失去了什么,内心深处又到底有多悲伤。他的信仰崩塌了,没能替四小姐守护住天下。而他总也来不及对她的妻子好,到死,连一个温柔的动作,一个体己的话都没有……到最后就连巧云腹中的胎儿也没能保住,直到看了巧云留给他的信,才得知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快要三个月大了。她自是十分欣喜怜惜,如若不是时局突变,她是打算要亲自说给他听的。可是,却发现早早说出来,只会无端增加他的牵绊与困扰。她不想他郁郁不得志,能做的就只有那些。
王思敬才知道原来她早有那样的打算,就预料自己带着孩子可能逃不掉。却又知道修文无论如何不能落在清军乃至任何人的手里……
夜里起了风,撼动衣料发出簌簌的响声。王思敬抱着王修文一直坐在院子里,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之前哭得太甚,睡梦中时而发出抽搐声,他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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