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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海-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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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少喝点。不管什么酒,对身体不好。”
  她沉默了会儿,抓住罐子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站起来,也没有接话。
  他也不在意,拍拍西裤站直了身体。
  此后是一阵古怪的沉默,风从远处过来,卷起落叶,从两人脚下的罅隙间纷纷扬扬地飘走了。等风停了,付瑶转过身来,对他笑了笑:“你不用做事吗?”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出院了?”
  “好了,就出院了。”付瑶低一下头,又抬起头说。
  很长一段时间,付瑶在想,她和孟西沉之间古怪的相处模式——爆发时如同岩浆喷发,一个倔强固执的烈火性子,一个从不妥协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这样的两个人,吵架时没有打起来已经是庆幸;但是过段时间,等火焰冷却,又变得彬彬有礼,谁也不真心道歉,但也不恶语相向了。
  谁都端着,那也没和解的可能。
  “其实我今天,是特地来找你的。”孟西沉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付瑶没回头,只是看着脚下的路:“有什么事直说吧。”
  “这么不想和我多呆?”孟西沉笑了笑。
  “……”不,我只是害怕和你多呆。有一种情感。叫做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爱你,情不自禁地恨你。
  如果可以,她真想大声和他说一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孟西沉说:“不要嫁给孟云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复以往的劝阻,付瑶微微一怔,停下脚步抬起头。孟西沉也停下来,扬起下巴像是为了让她看个清楚一样。
  他嘴角还是那抹闲适的微笑。
  “为什么?”付瑶嘲弄地说。
  “你以为他喜欢你?”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
  “你觉得你们以后能相敬如宾?”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你在拿自己的一辈子作赌注,丫头,我值得你这么做吗?你就这么恨我?”孟西沉语重心长地说,但是此人说教的语气实在让人反感。
  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叛逆,顶道:“你未免自视甚高。”
  “难道不是?”
  “自以为是的家伙。”
  “自信是美好的品德。”
  “自信过头就是自负,你该去洗洗脑子了。”付瑶冷笑,“如果你今天来就是说这些千篇一律的废话,那就请你滚蛋。”
  孟西沉微微舒张的双手在空中自然地一划:“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是你家开的地方吗?”
  付瑶的怒气又在上涌了,心里想,这个该死的人渣!
  孟西沉满不在乎地笑着,无声的笑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付瑶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往他那英俊的脸上招呼过去。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说吧,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了,不要嫁给孟云沛。”
  “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孟西沉收敛了笑意,不再和她抬杠,微微叹气说,“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子,我怕你日后后悔。”
  “我不会。”
  “……”
  “每个人都要为他的决定负责。”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变得凝固而凌厉,慢慢地说,“每个人都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那些丧尽天良无恶不作的家伙,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本来严肃的氛围,他又被她逗笑了:“灰太狼每次被打败,也都会来一句‘我一定会再来的’。亲爱的,事实上,这只是失败者不愿意承认失败的逞能,恰好是一种懦弱无能的表现。”
  “我说不过你。”付瑶说,“但是我可以选择不和你说话。”
  她真的要走了,孟西沉按住她的肩膀。
  付瑶回头,他又松开了手,只是说:“小心孟云沛,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说过很多次了。”
  “但你没有一次听进去的。”孟西沉点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叉着腰在原地走了会儿,忽然回头冲她大声道,“蠢女人,你早晚被他害死。”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车,倒着开出了这里。
  付瑶在原地站了会儿,悄悄出了路口,叫了辆出租车,让司机慢慢跟着他。她嘴里不承认,心里的疑虑其实一点不少。
  孟云沛是利用她牵制孟西沉——这一点她早就想到了,她不是没有脑子的女人,只是觉得和孟云沛结婚利大于弊。
  但是,孟云沛最近言行古怪,似乎隐藏了不少事情。
  孟西沉也好像知道什么,但是没有对她明说。
  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
  孟西沉没有去别的地方,他回了孟家。付瑶远远下了车,顺着石径小路拐进庭院,跟着孟西沉进了房。
  她进去的时候心里反而平静了,没有来时鬼祟和紧张。
  孟西沉去了孟云沛的房间,房门关上了。她在门外试了试听不到,转而去了阳台,从空调架上翻了过去。
  孟云沛的落地窗外还有一个外突的小阳台,厚重的窗帘半掩着,付瑶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她?”是孟西沉的声音。
  “三叔,我不懂你说什么。”孟云沛一如既往地平淡。
  “你我心里都清楚的事情。”
  孟云沛回头,看着他没有说,询问的眼神,似乎是在等待他说话。
  付瑶屏息静气。
  孟西沉说:“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说得那么难听吗?”他绕着平静的孟云沛走了两步,“你以为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没人知道吗?没出国以前,你曾在xx大学当过助教,那么巧,付瑶也在那所学校上过学。那个时候,你就喜欢她了是吧?”
  孟云沛还是冷淡地不发一言。
  “可笑的是,人人都以为你喜欢的是赵婠婠。你这样的性子,当然乐得人这么认为了。但是,你见了付瑶以后就发现自己依然喜欢她,便让二哥去劝说付瑶。你不说自己喜欢她,却找了个好借口。一切都妥当了,谁知道方婉心知道了,以为你们强取豪夺,就找上了门,争执的时候,她一气之下心脏病发了,竟然就这么去了。”
  “话不能乱说。”孟云沛说。
  “如果不是你心里有鬼,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喜欢她?你怕她知道,很怕。”
  “你有什么证据?”
  “杜雪梅死的时候,不小心扯下了你身上的一样东西,有人正好路过,收起来了。”孟西沉拿出一个小吊坠,白色的玉髓,在他掌心发着光,微微摇晃着,“这是爷爷送的,所以,你一直贴身戴着,最近却没见你戴过。我心里正觉得有蹊跷,发现一向足不出户的你那几日却总是在外,便让人去查你那几日去了哪里。”
  孟西沉把玉髓吊坠丢给他,讥诮道:“下次记得干净利落点。”
  孟云沛低头看着这吊坠,神色复杂,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孟西沉第一时间冲到窗边,掀开了窗帘。
  通往山脚下的草坪上,一个纤弱的背影一瘸一拐地离开。
  孟西沉没有说一句话,翻身从阳台跳了下去。
  孟云沛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摆了一道。但是,他无从反驳。无论如何,方婉心的死是他间接造成的。
  付瑶跑了很久,只觉得身边的景物在飞身后退,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山脚下有人靠在车边打电话,愉快地微笑,正说到兴起,她跑过去把人推开,一头钻进驾驶座。
  没等车主反映,车已经呼啸而出。
  车主愣了两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立时破口大骂,掏出手机要报警。后来的一个男人却按住他的手,一叠声道歉,往他手里塞了一沓钱,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她开得很快,窗外的风声大得她都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但是还是有人在窗外呼唤她。她回头一看,孟西沉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双手在空中比划,示意她停下来。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油门加大。她很喜欢这种速度的感觉,她只想要更快一点,甩掉脑海中纷纷扬扬飞过的记忆碎片。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她的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渐渐的,她下了坡,却在路口变道朝对面的山坡开去。等开出十几米,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后山一座还没开发过的荒山,路况不明。但是此刻转身已经来不及了,无从回头,她只能朝更远的更加未知的高处拼命奔跑。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孟西沉惊恐的放大的脸。
  那一刻,她竟然有那么几分快慰。但是,她很快就无法说出话了——车子撞到山头飞起来,凌空翻转,横飞着甩到悬崖边去。
  孟西沉晚了那么一步,眼睁睁看着她掉了下去,伸出的手还悬在她头顶上面。
  很久很久,他跪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成永恒,他仿佛又记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调侃她时她不安又有些不满地反驳他“您看着也大不了我几岁,就小姑娘小姑娘的”?
  他的眼泪终于下来。
  仿佛回到年少时,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流过那么一次,很久了,久到他都不记得这是怎么样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第047章

  047
  接下来的日子,付瑶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熟人。
  昏迷的时候,人是沉沉的,窗外的天气也是这样阴郁。恍惚中,她总是听到身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医生、也有护士。
  后来她被接走了,去了一个海景公寓,是边套,120多平米的平层,在5楼,落地窗外就是大海。
  天气晴朗的时候,她搬着一把椅子坐在露台上晒太阳,头顶树叶的影子婆娑晃动,然后,巨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她不为所动,继续看着脚下木地板上的树叶子发呆。
  这人弯着的腰直起来,在她头顶笑着说:“你又不是树,晒那么多太阳做什么?”说着信手递给她一盘切好的哈密瓜,送上叉子。
  她说“谢谢”。
  沈风眠说:“不谢。”
  她吃瓜的时候,他在她身边陪着她看海,脚尖有点儿百无聊赖地点着地面。他问过她的来历,她就告诉他她叫付瑶,这人后来就不问了。
  但是他对她非常坦白。此人是一个律师,今年29岁,却是业内大师级人物瞿向昂的高徒,出一个官司的价格是天价。但是他有个规矩,向来只抽成,不收取任何额外费用,换句话说,这官司输了就一毛钱不拿。
  付瑶有一次难得和他说了:“大半年才出一次,要是输了,不是得喝西北风了,沈大状?”
  “这是风险投资,没办法啊。”沈风眠很是无奈地对她眨眨眼。
  付瑶有那么一刻的愣怔,忙低头避开,这个表情让她想起一些不愿意想起的往事,一个不愿意想起的人。她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说:“实话?”
  “好吧,老师这么给我定的。输了就别说是他徒弟,丢人现眼。”他说得无奈,但是一摆手,笑容闲适,自在大方、无所谓的模样。
  “……可怜。”想来想去,她就憋出这么一句。
  对于这个救命恩人,付瑶是由衷的感激。此人高学历,相貌出众,交际圈广,人还是极好相处的。
  下午她补了个回笼觉就拿了简历要出门去了。
  沈风眠在倒台上切水果,看到了,笑笑说:“身体都没好,这么急着出去干嘛?我又不收你房租。”
  付瑶穿好凉鞋站起来,也对他笑了笑,玩世不恭地说:“孤男寡女的,我是无所谓,但是沈大状,小心以后追不到女孩。您29了,不小了。”
  沈风眠闻言挑了挑眉,放下了手里的西餐刀。
  他的眼睛纤秀细长,隐藏在无框眼镜后透着那么点说不出来的意味。但是这人形象很好,总是白衬衫黑裤子,文质彬彬的,真笑好看,冷笑也好看。所以大多数时候,付瑶真不知道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认识的时间久了,他在她心里“谦谦君子”的形象就转向“衣冠禽兽”靠拢了。
  “您这什么表情呢,沈大状?”付瑶也挑了挑眉。
  沈风眠抬了抬肩膀说:“没什么啊,我能有什么啊。只是在想,这么好的资源在面前你不要,偏要劳什子去外面找什么破工作,脑子是被驴踢了吧。”
  “说话不要这么不饶人,沈大状,找不到女朋友了。”付瑶大力把门拉开,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
  沈风眠叉着腰站那里笑了好久。
  一天的应聘下来,付瑶是真心心累。工作不好找,大城市工作更不好找。差的工作她瞧不上,好的工作又轮不到她,去了四次面试都铩羽而归。
  回到公寓,她一边拖鞋一边手去摸开关,却怎么也打不开。
  她正懊恼,掏出手机要打电工电话,餐厅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排烛火。远远的火光中,沈风眠正弯腰点燃最后一根蜡烛。西餐桌上的蜡烛有两排,映地雪白的墙纸都透出温馨的火光。
  她踢掉鞋子,换了拖鞋绕过客厅,步上台阶。
  沈风眠也正好抬起头,歪着身子,手指点点那大理石台面说:“意外不?惊喜不?”
  付瑶过去用叉子叉了一块牛扒送入嘴里,闭上眼睛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含糊地说:“要不是知道你什么德行,我还以为你在追我呢。”
  “是是是,我卑鄙无耻小人,但是今晚,付小姐,咱们还是得冬瓜对西瓜,互不对眼也得坐下吃完这顿。”他哥俩好似的揽过她的肩膀走向餐桌,拉开座椅,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这是双宽厚温暖的手,让付瑶又想起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男人也这么爱护过她,心里难免酸涩。
  她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满上,和他干杯:“来。”
  一饮而尽。
  沈风眠说:“少喝点,没人和你抢。你知道一杯酒的热量是多少吗?”
  “我是怎么吃也吃不胖的人。”
  “羡煞人了。”他笑道,给她切了一块牛扒,刀子和叉子熟练地夹着放入她的盘里,“你的酒量也确实好。”
  “我是千杯不醉。”她再倒,再喝。
  他无奈:“是是是,简直是‘酒神转世’。”
  就这样她喝了好几杯,沈风眠自己杯子里却基本没有动过。见她两眼惺忪,醉地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才放下杯子走过来,说:“嗳,行不行啊?”
  “你身上能少喷点香水不?”她嫌恶地躲开他。
  沈风眠一怔,忍俊不禁:“不是我的,今天去见了一个客户,谈了一个下午的案子,这是沾她身上的。”
  “臭。”
  “行行行,一会儿我洗个干干净净的。”
  付瑶还要说点什么,门铃响了。她想起身去开门,被沈风眠制止了,理由是她喝醉了。付瑶说自己没有醉,却一点也拗不过这个人。
  来拜访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卡其色小香风外套,挎着香奈儿的小包包,弯弯的头发自然地垂在一边肩膀上。
  她看到沈风眠,对他微微点头问好,然后进来和付瑶拥抱。
  “我这次去法国,给你带了一个小包。”苏非疏把粉色的小香包包递给付瑶,付瑶翻了翻扔给她,“你想让我卖身给你吧?”
  这富二代名媛是在医院时的病友,因为兴趣爱好相似而结识的。苏非疏起初见她谈吐不凡,以为也是身份相差无几的人,所以没有设防,事后虽然知道了她真正的处境,但也没有和她疏远。
  当然,这不是一点不嫌弃她。
  付瑶心里和明镜似的。和圈子里差不多身份的人炫耀是没什么意思的,但是在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面前,总得得到不少的心理安慰和自得感。所以付瑶每次都表示出恰当的恭维,这让苏非疏非常受用。
  另一个她主动亲近付瑶的原因便是——付瑶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沈风眠,他确实是一个儒雅清俊、风度翩翩的魅力型男人。
  苏非疏一边拉着她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下,一边对沈风眠抬抬下巴,似笑非笑地说:“沈大状,今天我来,主要是找你谈个买卖。”
  沈风眠坐下,点点头,作出洗耳恭听状:“说来听听?”
  “有人欠我钱不还。”
  沈风眠低笑着,呷了一口茶。
  苏非疏有些迷醉于他的笑容,但是语气却得理不饶人:“你笑什么?沈大状看不起这样的小官司?那我可告诉您,那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奇葩地要死,明明欠我钱,却好像我欠她钱似的。几天前我打电话给她要债,她却说‘不过是区区270万,我一定会还你的,你用得着像叫花子讨饭一样追着我吗”,你说我气不气?”
  沈风眠点点头,点评道:“气焰确实嚣张。”
  “有兴趣了?”
  沈风眠摇摇头:“还没有不够的吸引力。”
  苏非疏轻哼一声,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似的,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她叫孟佳颖,是孟家的人。”
  沈风眠闻言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雾峰孟家?”
  “一点没错。”
  付瑶听到这里停了停,手里削苹果的刀无意识地一划,不由“丝”地一声,连忙放下刀讲受伤的手指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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