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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高压下人性的扭曲:古庄纪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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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话算数?”我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她问。
韩雪发誓道:“要是骗你我是小狗。”
我把抱来的豆秸子送回了五队院子里。
韩雪白送我两块模子,一块汽车的,一块向日葵的。我背起柴禾筐,拿上筢高兴地朝家走着,身后不时地飘来韩雪银铃一般的歌声:
“拾柴禾来换模子,
拾不了来换不了去,
大风刮来的柴禾多……”
6
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
坟地里长着两棵大柳树,树尖一动不动,树阴下一点都不凉快。
王墩从北面的高粱地里钻出来,满脸的汗水,褂子的后背都溻透了。他把一抱青草装进筐里,然后用褂子擦着脸上的汗水说:“真他妈热。”
春香从东面的棒子地里钻出来,把一抱水稗草放在筐的旁边,叹了一口气说:“渴死了。”
从家里用瓶子带来的水都喝完了,我的嗓子眼也干得快要冒烟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韩雪(12)
韩雪从西面的谷子地里走出来,拔了一大掐谷谷扭草,小脸被谷叶子划得一道子一道子的。
小时候奶奶常对我说,高粱秀齐了穗,棒子甩了花线的时候,千万不要一个人去挖菜打草,要是碰到访迷花的,你哭都找不到调。访迷花的专访十一二岁以下的孩子,给你一点迷糊药,你就会乖乖地跟着人走。如今回想起来,奶奶说的访迷花的,看来就是拐骗儿童的人贩子。尽管我没有见过哪个孩子被访迷花的访了去,可仍然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此,庄稼长起来的时候,下洼打草都要结伴去。
坟地四周都是庄稼地,看不到一个大人的影子,只有我们几个打草的孩子。韩雪也开始坐在树阴下休息。
大伙都渴了,我更是渴。反正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我走进棒子地,“咔嚓——”一声,一棵带着大棒子的甜秸被我撅断了,扔掉带着棒子的上半截,用牙齿剥开甜秸,咬下一口咀嚼起来,那棒子甜秸有的像甘蔗一样,又甜又解渴。
王墩和春香看我撅了,他们也走进棒子地每人撅了一棵,然后坐下来吃着。看韩雪不敢去撅甜秸,我就又撅下一棵,递给她说:“吃吧!又甜又解渴。”
“我不渴,你们吃吧!”韩雪又把甜秸递给我,悄悄地走进高粱地里拔草去了。
春香望着韩雪的背影说:“韩雪真傻,不吃白不吃,看青的一辈子也不往这里来转悠,就是转到这儿,又能怎样?”
我知道韩雪不是不渴,她是怕看青的。
麦熟和大秋,每个生产队都要摊派一个人看青,主要看管地里的庄稼,受大队直接领导和指挥。大队里有明文规定,撅一棵棒子甜秸抠一块山药拔一棵花生要扣罚一定数额的工分,掰了棒子掐了高粱穗偷了谷子,除了扣罚一定的工分以外,还要扣罚所偷粮食的十倍。尽管如此,棒子仍是一个个地少,葵花仍是一个个地缺,花生仍是一片片地丢……到了收获的时候,哪块地都落不了囫囵尸首。看青的并不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每年都要惩罚几个拔花生或者是偷棒子的,但被抓到的毕竟是极少数,那极少数也是没权没势又老实巴交的人。如果不是跟看青的有隔阂或不对眼,就是偷了庄稼,一般为了集体的事,也不会轻易地结下一个仇人。
春香吃完一棵甜秸,又走进地里掰了三个棒子,明目张胆地塞进草筐里,然后说:“回家煮着吃去。”
从我记事开始,自留地就统统归了生产队,到麦熟和大秋生产队给社员们分自留地的一份粮食。要想吃个煮棒子,只能是从生产队的地里偷。父母亲逮住机会,就要掖两个嫩棒子回来煮煮,但次数不多,让人连馋都解不过来。
在春香的带动下,我也毫不客气掰下两个嫩棒子,放在筐子中间的草里,万一碰上看青的翻筐,一般放在草中间要比放在筐子底下不容易发现。
王墩在春香的怂恿下,也掰了一个嫩棒子放进筐里。
太阳又往下走了半杆子。
我们像大人干活一样,休息了一会又都钻进庄稼地里拔草了。
韩雪不知道钻哪里去拔草了。我在棒子地里拔草时想,一起来的四个人中,三个人的筐里都掖了棒子,惟独韩雪的筐里没有。她曾经问过我,煮棒子是什么滋味?从城市里长大的她,看来连煮棒子都没有吃过。想到她平时待我的好处,就有了掰两个棒子让她回家煮着吃的想法。于是,我掰下两个棒子,从地里钻出来,偷偷地掖进韩雪草筐的中间。等她到家再发现,不要也得要了。
第三章 韩雪(13)
西北的天空没有往日的火烧云,太阳被乌云吞进半边。爷爷说“早看东南,晚看西北。”早晨东南边有阴云,或者是傍晚西北方向有阴云,那是老天要下雨的征兆,看来老天真要下一场大雨了。
社员们收了工,走在归家的路上,我们四个孩子背着草筐,顺着弯曲的土路吃力地朝前走。村庄离得越来越近了,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怦怦地开始跳起来,毕竟是第一次掰了队里的棒子,跟揪个瓜或捋个枣性质不一样,生怕被看青的发现,名声就给毁了,还要给大人惹麻烦。
看来韩雪没有发现自己筐里的棒子,像往常一样自然。王墩不时地朝四下张望,看来也像我一样心虚。春香筐里面尽管也有棒子,可她面不改色。她虽然是个女孩子,可比我们男孩子还胆正,敢揪茄包子,敢拔花生,敢掰葵花头,还敢刨山药摘豆角掐谷穗装进筐里带回家,而且一次也没有被看青的抓到过,更没有被大队罚过。
村边的场里,庄基坡上,街上,到处是苫草和捆草的人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青草气息。每年的这个时候,庄稼人都会像疯了似的打草。晒干后的青草,养着猪的用机磨粉碎当饲料,养着羊的存放到冬天才喂羊,不养猪羊的都要垛起来,放到年根子底下或者是来年春天,卖给生产队喂牲口。一斤晒干的青草三至四分钱,一筐能晒十多斤干草,多则一天能打三筐青草,三筐青草晒干就能卖到一块多钱。一个男劳力一天挣十分工,最好的年景,十分工才四毛钱。如果大队里不对社员们整工夫打草进行限制,队里早就没人干活了。社员们打草主要是利用上午收工到下午出工前的一段时间里,午饭大都啃干饽饽喝凉水。人们打来的草院子里晒不下,就都晒到门前的街上,庄基坡上,或者是场里。要是有闲工夫,后半晌你到村里随便转一转,只要能晒草的地方几乎都晒严了。傍晚时分,人们显得十分忙碌,晒干的草就都捆起来,半湿不干的草就堆起来,怕夜里下雨淋了。
村庄被炊烟和暮霭笼罩着,周围的一切模糊起来。
村口上站着一个人,像是朝着我们张望。
我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心也提到嗓子眼。别是看青的吧!看青的在傍黑经常蹲在村口,检查从地里回来的人们,怕人们的筐里藏着从地里偷来的粮食。我为自己提心吊胆,更为韩雪捏着一把汗。要是被看青的从草筐里翻出棒子来,两个人就都毁了,偷棒子跟撅两棵甜秸毕竟性质不一样。我真是有些后悔办了一件不该办的事。
韩雪像往常一样,默默地朝着村口走。
春香大大咧咧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发昏当不了死。我硬着头皮,尾随在春香的后面,王墩慌慌张张地又尾随在我后面。
村口站着的人是傻三,流着哈喇子朝我们傻笑。白让我闹了一场虚惊。
走过村口上了坡,我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因为进了南北街,再经过五六个门口,到了东西大街往西一拐就能到家,一切就都平安无事了。
“宝子,把草晒在后面去。”爷爷从对面走过来,对我吩咐道。
生产队门前有一片空地,那是我家晒草的另一块地盘。爷爷在队里喂牲口,摊草翻草比晒在家门前都还方便。我筐里要不是有两个棒子,早就把草放那了,省得背着死沉的草多走一段冤枉路。
我没有往回转,对爷爷说:“我还是放门前吧!”
第三章 韩雪(14)
“俺孙子累了,爷爷替你背着。”爷爷把我的筐接过去。
我拗不过爷爷,跟着他又往回走。
韩雪他们顺着南北街继续往前走。
爷爷倒掉筐里的草,两个绿皮的嫩棒子露了出来。爷爷朝我挤挤眼,什么也没说,把棒子放在筐头里,上面还盖上半湿不干的一把草。
晒了多半天的草堆了起来,爷爷又从队里抱了一领席苫上,周围还压上了几块砖,才背上筐叫着我一起回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7
我一觉睡到吃早饭时才醒。
奶奶经常对我唠叨,忙时猫猫腰,等于闲时走一遭。说明在闲时转悠半天也不如忙时一会工夫打的草或拾的柴禾多。有草有菜的季节,要想舒舒服服地睡一早晨懒觉,简直是一点门儿都没有。天一亮,母亲总是早早地把我喊起来,不是让我去打菜,就是让我去割草。
我爬起来隔着窗玻璃朝外望,院子内刚刚长出来的白菜湿漉漉的,地上积了大片的水洼,盆里下满了雨水。我本来想感激母亲所发的善心,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应该感谢的是老天爷,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地里陷脚进不去,母亲才让我睡个懒觉的。
我又重新躺下来,尽量放松着身体。
“哥哥,你还不起?我可是把棒子全吃了。”弟弟拿着半拉煮棒子,走进屋来朝我说。
我一翻身爬起来,蹬上裤子,连腰带都没顾得上系,趿拉着鞋就往外屋走。昨天回到家,晚饭已经做熟了,两个棒子放到今天早晨才给我和弟弟煮了。
外屋的桌子上,放着一箅子红杂交高粱饼子,一盘咸萝卜条子,几碗棒子面粥,除去多了一个整个和一个半拉的煮棒子,跟往常的饭菜没有什么两样。
叔叔连粥都没喝,拿着夹了咸菜的饼子,吃着就往外走。他当了大队团支书以后,比以前显得忙多了,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甚至比当大队支书的都忙。
我抄起整个的棒子就啃了一口。
母亲又盛了一碗粥,对我说:“洗完脸再吃。”
我把棒子放在脸盆旁边,像猫洗脸一样,划拉一下就算完了,赶紧吃棒子。棒子确实要比饼子有滋味,也下顺得多。
父亲逗弟弟说:“我吃这半拉棒子了。”
弟弟将桌子上的棒子抢到手里,放到饽饽篮子里说:“我撂着晌午再吃呢。”
爷爷喝了一口粥,长叹一声:“唉——要不搞生产队,要不是收回自留地,咱自个有棒子,我就给你们掰一大筐头子,煮一大锅,吃了上顿吃下顿,管你们个够。”
弟弟不大像我,狼吞虎咽地吃棒子,而是啃下几个棒子粒儿,细嚼慢咽,仔细地咂摸着棒子的滋味。看着弟弟吃棒子时的样子,我就想,韩雪大概吃棒子也像弟弟一个样子吧!
门前槐树上的鸟欢快地叫着,阳光很是灿烂,蓝天上飘着朵朵白云,有的像绵羊群,有的像棉花垛,有的像皑皑的白雪……雨过天晴,风变得凉爽宜人。
韩雪家竟然锁着门。
每天早晨韩雪不下洼,在家做早饭。她不但学会熥饽饽熬粥,还学会了贴饼子,她父亲早晨要到队里去挣工分的。各生产队还没敲钟集合,按说她家不该锁门。我本想去问问韩雪,棒子煮着吃了没有?好不好吃?并告诉她那两个棒子是我塞进她筐里的。
“各生产队长注意……”大喇叭叫喊起来,一听就是柱子他爹的声音。柱子他爹每天至少在大喇叭里要喊叫几次,喊村干部开会,喊张三家丢了鸡,李四家跑了鸭子,喊王五或赵六到大队拿信,那声音几乎把人们的耳朵都要磨出了茧子。不知村里哪位能人编出八大怪的顺口溜,其中为他编排的是:俺姓张,叫会赶,当支书,俺有权,大喇叭,属俺管,俺愿意怎样喊就怎样喊。柱子他爹继续喊叫道:“各生产队长注意,马上召集社员集合,带到大队开会。老师们注意,马上召集学生,也到大队开会。”
第三章 韩雪(15)
忙也好,闲也好,大队召集社员们开全村大会是常事。有时占用白天,有时利用晚上。白天开会跟下地干活一样挣工分,晚上开会不给工分,谁不参加就要扣罚一天工分。开会的内容有时是庆祝最新指示的发表,有时是传达中央文件,有时是批斗四类分子……让我们学生参加的时候并不多。我小时候爱凑个热闹,除了对批斗坏人,我对开会并不感兴趣。
鸟儿在槐树上跳来跳去,朝我叽喳叽喳地叫。
我跑回家想拿弹弓子来打鸟,可找半天没找到,真让人扫兴。
村庄上陆续响起集合的钟声。
奶奶看我着急的样子,对我说:“找不到就别找了,重新弄一个。”
我从报废的自行车胎上剪下两条红皮子,又找出一段八号铁丝,找出老虎钳子……反正离开会的时间还早着呢,一点也不着急,等制成弹弓子,直接去大队里就行了。
“没到的人快来,马上就要开会了。”大喇叭又响起柱子爹的声音。
我把弹弓子放好,不慌不忙地朝大队里走。
大队院子里来了好多好多的人。社员们坐得都靠后,像一片散沙,学生们坐得都靠前,队伍还算整齐。我走到学生中间,坐在柱子的旁边。来晚了孙老师也没说我,同学们几乎都到了,可在人群中没有见到韩雪,想问问同学韩雪干什么去了,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因为我跟韩雪要好,已经有人议论纷纷了。
王墩蔫头耷拉脑袋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打不起精神。
春香有说有笑的,跟往日一样活泼。
柱子他爹走上主席台,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面对话筒,神气而威严,清清嗓子,然后开始宣布道:“现在开会。”
乱嘈嘈的会场暂时归于平静。
柱子扭过脸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对我说道:“你知道吗?今天开会,是批斗韩雪和他爸爸。”
我的脑子里立刻成了一片空白。
光宗叔回古庄以来,从不多说多道,整天像牛一样地干活,从没有跟人吵过架拌过嘴。韩雪从不招事惹非,学习成绩又好,深受同学的爱戴,大人们的夸赞。我搞不明白,对他们为什么也要进行批斗?
韩雪和光宗叔被押上台来。
韩雪戴着一顶纸糊的小高帽子,在我前面两米多远处,低着头,衣服上粘了好多泥土和柴草,灰黄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一样,嘴唇干得裂着口子,像生了一场大病似的,那副样子让人又可怜又心疼。
光宗叔也戴着一顶高帽子,眼睛布满血丝,跟韩雪比起来,要镇静了许多,看样子他并不大在乎。
“广大的贫下中农同志们,”柱子他爹往下说道:“富农分子韩光宗,自从被谴回咱村以来,极不老实,散布一些流言,我看得出来,他是想反攻倒算,想夺回土改时被分的房子,这还不算,还教唆闺女偷队里的棒子,人赃俱获。”
一个基干民兵走到台上,举起两个绿皮棒子,让开会的人们看。
韩雪和光宗叔挨批斗,看来是因为我塞在韩雪筐里的棒子被看青的翻了出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犯罪感涌上心头,脑袋立刻像水斗子一样大,心里像被人剜了一样难受。我坐立不安,真想跑到主席台上,向人们解释清楚,棒子不是韩雪偷的,是我掰了放进她筐里的,可我不敢面对众人去承认错误,怕落下一个小偷的坏名声,怕给家里大人丢脸,也怕大队里扣罚自己家的工分。
叔叔第一个上台念批判稿子,可念的什么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第三章 韩雪(16)
柱子扭过头故意问建社:“你知道是谁逮住的韩雪吗?”
“不知道。”建社摇摇头。
柱子洋洋得意地说:“是我爹。爹在街上翻了王墩和春香还有韩雪的筐。韩雪见翻出棒子,当时就吓哭了,开始不承认是她偷的,后来不承认也得承认了。爹派人把韩雪和她爹弄到大队里,在小黑屋里关了一宿。”
柱子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无精打采的王墩,凑近建社的耳边小声说:“王墩和春香的筐里都有棒子,我爹放了他俩,单逮富农崽子韩雪。”
台上又换了一个念批判稿子的人。
我把扎在裤裆里的脑袋抬起来,朝韩雪看了一眼,她灰黄的小脸变得通红,连下面的脖子都红了,鼻子尖上冒着汗珠,一副发呆的样子。尽管她没有看我,可觉得她的目光已经窥视到我心底,瞅见我懦弱的灵魂。
同学们对韩雪指指点点,说出的话也十分刻薄。
我不忍心看韩雪挨批斗,不忍心看韩雪受侮辱,向老师撒谎请了假,说自己头疼,像个贼一样逃离了会场。
奶奶问我为什么没开完会就跑家来了。
我没有告诉奶奶实情,谎称自己回家来写批判稿,躲进母亲屋里,蒙上被子趴在炕上,我伤心地大哭了一场——为心爱的韩雪,也是为我自己。哭后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偷一筐头棒子的,也只是扣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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