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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上位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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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铁匠打不好铁,还可以转行去打渔,但倘若他连一个合格的皇帝都做不了,那才真是糟糕透顶、远差于人。或者用钟意的话来说——“但凡有半点心气,早该投了井去”。
裴度回忆起钟意当时的言语作态,想着想着,忍不住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唇,眼底多了分淡淡笑意,也就是在那天里,裴度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与自己思想契合之人。
虽然她的某些言辞实在粗鄙了些,让裴度在暗处听得大皱眉头。
有那么一瞬间,当时的裴度是曾想过恶趣味地走出来吓她们几个一跳的,不过最终还是忍不住了没有出声,究其原因,裴度现在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当时钟意眼底的神色太难堪,虽然她是笑得一脸和气地说一些极尽尖酸刻薄之言,但裴度偏偏有一种微妙的直觉——总觉得当时在场的人如果再多些,钟意能直接羞愧得当众哭出来一般。
就像方才坐在屋子里时,说着说着,对方就不知怎么的便落下了泪来,十分之经不得逗弄。
有点麻烦。
但也尚且还在裴度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就像那些曾经吹拂过心头勾起的不经意的涟漪,风过了,也就一一收敛,重归平静了。
——左右原先自己都没醒悟时不谈,如今留意到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裴度是绝不会再允许自己因那点微末不自知的“意难平”而故意跑去找人家茬、挑人家刺了。
也幸好裴度醒悟得早,陷得浅,还抽得出身来,也幸好他足够自律,毕竟以他的身份,足够再不自我约束,那还真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的了。
但裴度不想如此,过度得放纵自己的欲望、任性地非要把所有看上的东西都追逐到手,最后的结果,只会是活成他母后那样的人。
裴度决不允许自己沦落至此。
毕竟,红豆糕是无辜的,兴许也确实是十分好吃,只不过是不合裴度口味罢了。或者说,裴度他还没有等到能给自己做红豆糕的人。
傅长沥送走钟意回来时,宣宗皇帝背对着他正站在三楼的窗台前仰望着天际静静出神,傅长沥犹豫了一下,走到宣宗皇帝身侧,躬身禀告道:“已经派了飞六与藏七跟着钟姑娘的马车一起回去了……陛下这是,想到了什么心情不好的事儿么?”
“倒也算不上心情不好,”裴度静静凝望着天边灰色云团里的几点白色云彩,淡淡道,“只是朕有时候想想,突然就很好奇,郇渏初临死前,倘若知道自己的遗言会流毒二十余年、遗患无穷,他还会当众说出那句‘混裴傅郇三氏血脉,可开陵山之谜’么?”
傅长沥不知宣宗皇帝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悚然一惊,后背爬起一层白毛汗,惊惧万分,半天不敢出声。
——所谓陵山之谜,指的是相传武初三杰曾在陵山上一起发现过一处神秘的宝藏,由武宗皇帝托付给时任宰相的郇瑾郇渏初看守把持,后来武宗皇帝驾崩,哲宗皇帝即位,临朝执政期间与相府多有不合,屡有龃龉,最终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全面爆发,后以郇渏初夜奔柯尔腾,惨死半道,大庄为此在青州北部陈兵戒备三年以防动乱而告终。
而宣宗皇帝方才提到的那句“混裴傅郇三氏血脉,可开陵山之谜”,则是在当年很早之前便已经流传开来的一句捕风捉影之言,出处早已不可考,不过信的人都深觉是郇相府放出来的。——毕竟,陵山之谜可不就正掌握在郇渏初手里么?
但傅长沥心里却对这种说法始终存疑,所谓“混裴傅郇三氏血脉,可开陵山之谜”,指的是要找一个汇集了当时在陵山发现宝藏的武宗三杰:武宗皇帝、宰相郇渏初、还有傅长沥的祖父长宁侯傅怀信,三方后代血脉的后人,才能开启陵山之谜,拿到那个从始至终一直活在传闻里、也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就算存在了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的那个所谓宝藏。
傅长沥一不想相信这句话,他祖父效忠了武宗皇帝一辈子,其忠君卫国之心有多炽热,傅长沥是从小跟在祖父身后看得清清楚楚的,倘若所谓的陵山宝藏真的存在、真的很有必要拿到,郇相与祖父当时怎么会不配合武宗皇帝把它拿出来,而是把这宝藏留给一个所谓的“混了裴傅郇三氏”的后人呢?
——等再过三代,那后人还是不是武宗皇帝的后人、裴庄皇朝的主人都还未可知呢,这样的流言,简直是在侮辱他祖父的忠君爱国之心!
更何况这条件究竟是谁设下的?简直不能往下细思:倘若是所谓的陵山天然定下的,那见都还没有见过的东西,如何就知道是个宝藏了?倘若是后来人为的,这便是在赤裸裸地诋毁郇相和他祖父的清誉了!
傅长沥二更不愿意相信这流言是当时的郇相府放出来的,就因为这传闻,直接成了后来哲宗皇帝与郇相翻脸的引线——因为就是这么巧,哲宗皇帝被过继出去的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燕平王,早在这流言之前便已经定下婚约的对象、后来的燕平王妃,正是郇渏初名义上的一个女儿。
那可不正应了“裴傅郇三氏”里的裴与郇。
哲宗皇帝本来就忌惮胞弟燕平王忌惮得要死,再听了这传言,岂不是呕都要呕死了?
郇相疯了才会自己挖坑给自己跳,还跳下去之后再自己把自己埋了。
但不管传言究竟是从何而起,后世盖棺定论,都要把这一句放到郇相头上了。——不为其他,只因当年他夜奔柯尔腾遭人半道截杀时,最后对着哲宗皇帝派来的天鹰卫大笑三声,重复着念叨了这句话三遍,然后便横剑自刎了。
“兴许也还是会的吧,”好在裴度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须臾便又自问自答道,“郇相那么聪明,什么事儿都算到了,连父皇当时欲截杀他,他都能料得一清二楚……不会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出来,会毁掉多少人的一辈子。”
“朕就是为了他这一句话被生出来的,”裴度偏过脸,静静地望着傅长沥,轻笑道,“你说好笑不好笑,朕是为人的一句话给生出来的……也不对,或许该说,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陵山之谜?”
“说起来,比朕更好笑的,当得属朕的父皇了,皇祖父在位时,他装得温良恭俭让,待郇相与长宁侯如侍长辈般,皇祖父一病逝,他立即便开始打压郇相、流放长宁侯,在朝堂上凡郇相所举他必然一力反对,在军政上凡长宁侯之兵他必给人家坐冷板凳……”
“结果最后呢,他这辈子一直到死都在为郇相虚虚实实的一句话,为了所谓‘陵山之谜’。对朕爱不起、动不得,又恨又怕,又嫌又要,又想让朕给他的‘亲儿子’腾地方,又不敢让朕真把地方腾出来……”
“雍州兵乱时,他还舔着脸回去求长宁侯,恨得外祖母那般能忍的人都要当众大骂他‘这时候陛下又知道我们是陛下的姑母姑父、岳母岳父了,先前那七八年,陛下是生了场大病,坏了记性么’?……呵,你说他这又是何必呢?承认他技不如人、力不如人、德不如人、智不如人,就那么难么?”
“陛下怎么突然,”傅长沥越听越怕,听得脸都白了,忍不住轻声打断宣宗皇帝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旧事了……?”
“啊,说说而已,”裴度回头,看傅长沥眉头紧皱,面色难堪,似是被吓得不轻,摆摆手随口解释道,“闲来无事,随口聊聊,不用怕,朕又不会娶佳蕙,什么陵山之谜朕都没心思解……本来还以为临知会娶敛洢的,他不愿意,那也就算了。”
“那个可笑的谶言,本来就早该在他们那一代,就尘归尘、土归土,随着那些过世的人,一起埋进北邙山的无尽尘沼中了。”
“毕竟,朕是个人,”裴度叹息着摇了摇头,万般滋味涌到心头,神色莫名地感慨着,“朕是个人啊,不是个用来配种的牲畜。”
——可惜,还记得这一点的,除了裴度他自己,好像也并没有几个人了。
哲宗皇帝与静淑皇后也便罢了,这对各怀鬼胎的男女互相折磨了彼此大半辈子,最后谁也没多得了什么好处去,可就连幼年时待裴度温柔亲善的燕平王妃,都在他登基那年,委婉地暗示过:可否需要佳蕙郡主入宫?
只因为佳蕙郡主身上可能流淌着的那四分之一的郇氏血脉。
在裴度不留情面地断然拒绝后,拖延了两年,总算是委婉再委婉地找到裴度这里来,把裴临知与傅敛洢的婚事给过了明路退掉了。
裴度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自己这位叔母是弯弯绕绕的心思太多,还是该夸她一句处事周到、心思细腻——能忍了两年多再提、掺和上各种似真亦假的名目,旁的什么都不避讳,倒唯独把避陵山之谜这一点的嫌洗了个干干净净。
这份心思,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真不愧是郇相手把手教出来的。
“陛下,”傅长沥却被宣宗皇帝这么一句颇怀沧桑的感慨吓得直直跪下,扶剑宣誓道,“长宁侯府阖府上下,忠君爱国,只效忠陛下一人,绝无他念!”
“朕知道的,”裴度眼睫微垂,淡淡地看了地上的好友一眼,平静道,“若是没有你们,父皇当年怎会容忍朕发展若此……朕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一时念起,心生感慨罢。”
“好了,不说这些了,走,去西山。”
作者有话要说: 武初三杰:武宗+郇相+长宁侯
这是一个点家杰克苏男主带着一群好兄弟闯天下,结果儿子似阿斗,然后把孙儿坑的不行……男主就是那个可怜的孙儿(点蜡)。
下章钟妹出来~
第30章 敲打
钟意的马车从后门驶入承恩侯府后,人还没完全从车上下来,就见一丫鬟急匆匆地朝着自己的方向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五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快快,趁着乔杭姑娘还没走,五姑娘快快随奴婢过来。”却是刚刚被承恩侯夫人林氏指到钟意身边的婢女乍雨,她一边说着一边咋咋呼呼地过来扶住钟意就走,匆匆急急道,“五姑娘快些吧,若是再耽搁会儿,等到乔杭姑娘真走了,五姑娘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等等,”钟意小心翼翼地挣脱开乍雨热情的手,打断她风风火火的步调,奇怪地反问道,“乔杭姑娘?那是 ……?”
“哎呀,五姑娘瞧奴婢这记性,”乍雨反手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对着钟意傻笑道,“乔杭姑娘啊,那是打从燕平王府过来的,说是来找五姑娘您的呢。”
“方才乔杭姑娘过来时,夫人把人请到了真趣堂去亲自招待着,乔杭姑娘带了好些珠宝首饰过来呢,说都是王妃娘娘赏赐给五姑娘您的,她此番过府而来呢,也是特为寻五姑娘而来、有话想要单独与五姑娘说呢,”乍雨也不管钟意听得来不来得及反应过来,噼里啪啦连珠炮一般先把自己想到的话一股脑全给倒出来了。
“听奴婢禀说五姑娘不在,夫人便着急忙慌地派人到处去找,后来知道五姑娘您是为了给世子爷的文房四宝挑绣线,亲自去正阳大街上的绣坊寻了……”
“嗬,五姑娘当时您是不在,没看到,夫人那时候的脸色啊,刷地一下就黑到了底儿。”乍雨捂住嘴,噗嗤噗嗤地笑个不停,一边笑还一边得意地用胳膊肘拱了拱钟意,眉飞色舞道,“库房管账的那几个老东西这回被一口气撸了个底儿掉,呸!看人下菜碟的狗东西!该!”
“奴婢看啊,要不是碍着有乔杭姑娘这个客人在,夫人能当场发作了那几个惯常会作威作福的老货好几个板子去呢!”
乍雨长了一张秀色秾艳的脸,先前与还晴一起被林氏赐到钟意身边时,二人一秾艳一清丽,倒也算是姝色各异、相得益彰。
不过一段日子相处下来,钟意便十分无奈地发觉:这两人之所以会被从林氏的真趣堂里分派到自己身边,或许不仅仅只是因为二人容色过人的缘故。
乍雨、还晴两个,一个性子太闹腾,整日吵吵的人脑壳疼,一个脾气太木讷,三棍子下去都打不出个闷屁来。
尤其是乍雨,她不说话时还好,单看着那张秀色秾艳的脸,倒也不失为一道美人美景,可但凡一张嘴就不行了,十回里有九回都能让钟意恨不得立时拿针缝了她的嘴巴去。
就比方说现在,迎面浩浩荡荡的一群仆妇都要与她们主仆二人撞个正着了,乍雨还毫无所觉,仍拽着钟意嘀嘀咕咕地说着今日这事儿她看着是有多么多么地解气。
这时候她倒是又不着急催钟意赶紧走了,浑似先前那个莽莽撞撞地跑过来拽上人二话不说走的不是她一般。
——乍雨姑娘这想着一出是一出的本事,也真是绝了。
钟意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拍打了一下,示意她先别说话,抬头看有人过来了。
“奴婢乔杭,见过钟姑娘,给钟姑娘请安。”一个钟意遥遥望着便觉眼熟的粉衫女子领着燕平王府几个仆妇一起,从不远处袅袅向钟意面前走来,福身行礼,客气寒暄道,“奴婢冒昧前来,未曾提前知会贵府,若有冒犯不便之处,还望钟姑娘海涵。”
“乔杭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对方一抬头,二人一对视,钟意便认出来了:这位乍雨口中念叨了许久的“乔杭姑娘”,正是那天在林府时,到听粹院里领着钟意去见燕平王世子的那俊俏丫鬟。
再看此人衣着谈吐皆是不俗,料想应是燕平王世子身边得脸的一等大丫鬟,钟意当即笑吟吟地领着人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口中歉疚道,“不知姑娘要来,先前出了一趟门,赖得姑娘好等。”
“钟姑娘这话说的,可是太过折煞奴婢了,”乔杭也不是那木讷不通人情的,看钟意说话间有主动与她亲近的意思,也亲亲热热地与钟意顽笑道,“这钟姑娘是主,奴婢是仆,自来只有下人等主子的道理、哪里有主子给奴婢赔不是的说法?”
“钟姑娘再说这等话,奴婢待会儿回了王府,可就只有去世子面前自请受罚这一条路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有说有笑地契阔寒暄着,三言两语间便已经走到了钟意的小院子外,一进门,钟意就先被里面堪称是“翻天覆地”的变化狠狠地震了一震,错愕难忍间,乔杭已先向她再福身行了一礼,面色歉疚、言辞诚恳道:“先前在花厅久坐无趣,想着既然是要等钟姑娘回来,便干脆请示贵府的侯夫人,先到了钟姑娘院子里等着。”
“又见这地方很多王妃娘娘送来的赏赐都正好用得着,奴婢便斗胆做主,给钟姑娘添了几方摆件,改了几处摆设……钟姑娘若是不喜,奴婢这便叫人去重新拆了换回来。”
钟意心里梗了梗,什么话都让对方说完了,她若是真提出要换回来,反倒是显得她脾气大不好相处了。
钟意心中其实很是不悦,但见乔杭神情间似乎也有惴惴不安之色,估摸着对方也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倒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只能勉强笑道:“既然是王妃娘娘的赏赐,必然个个都是极好的。”
“我惯常不大会摆弄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只是躲懒照着林姐姐的那一套学过来罢了,乔杭姑娘改便改了。只是林姐姐对她屋子里的东西素来上心,一笔一墨都是细细琢磨过的,乔杭姑娘日后若是到了林姐姐的院子里,怕是最好不要直接上手动里面的东西。”
乔杭眼底的颜色深了深,都是千年的狐狸,也不用给彼此唱什么聊斋。她自然听得出钟意字字句句,话里话外,都是在拿林府那位敲打她。
——倘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换成了林照,再给乔杭一百个胆子,她都不敢乱动人院子里的东西的。
不过,若是换了林照,王妃娘娘也不会派她来做这样的事儿啊。
“钟姑娘教训的是,奴婢记在心上了,”乔杭细细地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笑了笑,隐晦地向钟意暗示道,“只是以奴婢的资历,怕是去林府这样的好差事,也轮不到奴婢身上。”
——乔杭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乔杭说自己“没资历”去林府,但却奉命来承恩侯府见了钟意。这派过去人的身份,往往昭示了要去见的人的身份,钟意与林照身份有别,尊卑有差,本就没有什么好比的。
二是乔杭道去林府是“好差事”,既然是好差事,自然没有上赶着给人家拆家、惹主人不虞的道理,也就意味着,钟意受着的这等“厚待”,可能是上面嘱咐过,独她一人要享的。
钟意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寡淡了许多,但还是开口请了乔杭一行进屋吃茶,这回两人间的气氛便不自觉地冷凝了下来,钟意虽然也不是拿不出“唾面自干”的态度来逆来顺受地任人揉捏,况且从本心来讲,她也不愿因为这件事与燕平王府起什么冲突、让燕平王妃对她有什么先入为主的意见……
但纵然是个泥人也要有三分土性,脑海里虽然知道该如何理智地规划自己的言行,但那终究也只能是暂时在脑子里想想了,情感上面对着自己不过出了一个门、再回来就变得没有一处能熟悉的院子,钟意心里实在是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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