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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息地-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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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酒未曾免俗地问过他为什么干这活儿,为什么他选择在前线清理核污染。
时酒听人说他离开过,既然离开了,他可以不回来。
瞿蔺没吝言,告诉过他三点。
一是:“工作罢了。”是本分。
二是:“上次活,是别人牺牲换的,所以这回我没得躲。”这是责任。
三是:“熟悉的兄弟都在这儿,和他们站在一块儿,最安心。”这是情谊。
时酒接着问:“听有的弟兄说以后会彻底离职,参与反核,你怎么想?”
瞿蔺那时给的那个答案,时酒同样记得深,因为有那么丁点儿意外。
瞿蔺说的是:“世界上学核技术的人,恐怕都不是为了更清楚它怎么个可怕法,再广而告之让大家更怕这玩意儿;而是为了让它变得更安全。”
核的破坏力之大举世皆知,这也让反核声浪越演越烈。
生命可贵,反核是人之常情。
而另一面,地球上的能源之争愈加白热化,且很多能源是有限的、不可再生能源。
一种双刃剑般的新能源摆在眼前,知道它的破坏性,人类只反,完全不去利用,这种选择也不能说就是对的。
**
就好像你对一个人动心,你明知前途坎坷,你不知道继续靠近她,不放过她,是不是对的。
爱好像既是福,也是罪。
***
山电的核事故已经过去几个月,在前线蹲守的前几批人已经被撤换下来,泄漏暂时控制住了,但后续呢?
时酒并不觉得踏实。
瞿蔺回归山电时,虽然反应堆已经过了火势蔓延和爆炸那最为凶险的一刻。
但瞿蔺刚经历了什么,很快还可能会经历什么,时酒去过事故后在杭州进行的那个小型追悼会,在他的可预见范围之内,悲观感仍旧占据了上风。
家里人在他刚从山电回归时的兴师动众和草木皆兵,于时酒来说恍若昨日事。
到了这一辈人,日子太平了,之所以兴师动众,无非是为了求安康。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姜湖是什么人,时酒也知道。
能被她带回她窝里来的人,是她当真了的人。
时酒尽量控制语气,让它稀松平常:“你看上的那个人,干什么的?”
他直觉姜湖并不知晓。
瞿蔺有太多种身份,不知该对旁人介绍哪一个,姜湖只道:“他做什么,有区别吗?”
时酒笑:“还问不得了?”
有,时酒暗自在心里说。
作为男人,他欣赏那个男人。
但作为一位哥哥,那个男人若是妹夫……时酒不想否认,但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他会反对。他和姜行的立场会是一样的。
姜湖倒也配合:“小事儿罢了,尽管问。”
听了这句,时酒突然回身,凝眸看着姜湖,神色肃穆:“你要是没搞明白的话,千万别懒,记得张嘴问。”
时酒突然郑重其事,姜湖:“……”
时酒记得适才姜湖说过的话,所以他把他想透漏给她的另一个信息吞了回去。
姜湖说把她带进坑儿里的人,她会希望从那人嘴里听到那人的坦诚,而不是从旁人嘴里听闻他的二三事。
时酒记得,所以他没替那人说。
**
时酒走了,室内静如远黛深山。
时酒话里有话,姜湖并非不敏感。
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更重要的事,是程佩让瞿蔺被动地见了家长。
有春回这个先例在前……
姜湖锁眉,即刻准备出门。
**
时间倒转回清晨。
瞿蔺打开姜湖湖舍门的那刻,看到了两个顺着鹅卵石小道径直往湖舍走来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眉飞入鬓,鼻骨挺峻。
两道深邃的视线对上的那刻,时酒顿步,瞿蔺亦是。
意外,惊诧,惶惑……担忧……
种种情绪随即在瞿蔺脑海中迅疾翻滚,一一碾过他的神经线。
重逢不及二十四小时,他未及对姜湖说明的事情,眼前竟有一位知情人。
他未曾做过这样的准备。
瞿蔺认知中的许多东西在这一刻被命运大刀阔斧劈碎,他有片刻的茫然,因那些他明知但回避的种种。
他怕他会晚上一步,让姜湖先听说了些什么,而不是他对她说明了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便被时酒身后那个年长的女人出声打断了思绪。
程佩着了件鸭蛋青色的旗袍,精准地说出他的姓氏:“瞿先生。”
这道声音清冷。
程佩人已过半百,但身段未被岁月侵袭,一如年轻时纤细婉约。
柳叶细眉也并没有让她看上去温和一些,瞿蔺从程佩眸间看到的情绪是质疑,她身上也透出一股不容接近的意味。
程佩凛冽脸色当前,瞿蔺猜出她身份的那一刻,程佩也自行介绍:“我是姜湖的母亲。”
**
半小时后,瞿蔺和程佩置身于市内的插花坊内。
来时的路上,全程程佩未曾开口说过什么。
此刻只他们俩人置身二楼,瞿蔺视野之内,是一簇簇插在玻璃花瓶内的淡紫色欧月,花瓣簇拥着花蕊,未及全面绽开,结群含羞。
楼后是这城市的几条交错的铁道线,偶有火车压轨的声音透过纱窗传过来,带着一种凝重的岁月感。
轰隆轰隆,哐哧哐哧……这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渐远。
程佩问:“瞿先生认识姜湖多久。”
这时间瞿蔺算得清,确切到天数,但他直觉程佩需要的并不是他的答案。
果然程佩随即说:“据我所知,不久。”
有些事需要争取。
瞿蔺道:“并不准确,不算是短。”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
瞿蔺双眸炯亮,不卑不亢。
没有程佩见过的一些青年人身上的精明世故,满身平和。
程佩审视他会儿。她在想……如果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有一个长久的、明亮的未来,此刻他们坐下来,会是什么模样,又会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那只能是假设。
程佩很快换了个方式,也换了个话题。
程佩说:“脱离旗籍的谢丘(复姓)家,出了许多瞿先生这样的精英人物,遍及各行各业,我倾佩瞿先生先人的育人方法。只可惜……谢丘人早逝的多。”
程佩查了他的背景,瞿蔺未感意外。
瞿蔺母亲谢丘拾,出自晚清名门谢丘氏。
谢丘家在北伐战争结束后的动荡时期下南洋,直到建国后才回归故土,不从商,活跃于文艺界和教育界。
瞿蔺生母谢丘拾,是位历史学者,专注于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研究,触及过大量血腥资料,已经身故,年不过四十。
瞿蔺回:“阿姨想说什么?”
程佩直入正题:“瞿先生在瞿夫人过世时,想必已经记事。瞿夫人走后,瞿先生的父亲是否活得开心,你应该看的最为清楚。”
瞿蔺扣在桌面上的指一动。
他是清楚。
父亲在母亲过世后,同瞿蔺说的最多的是当初他驻外,遇到探访犹太历史的母亲的那段时日。说他们的点滴相处。
谈他们如何被彼此吸引,如何因吸引想要加深了解,如何因了解而萌生浓烈的爱。
父亲也教他遇人要放手一搏,去争取,一辈子可能只能遇到一个契合的她。
情深不寿。
两人很快于另一个世界重逢,一家人剩他自己。
瞿蔺已经听明白程佩的意思。
有朝一日,他先身死,而姜湖仍要继续活下去,他留给她的会是痛苦。
昨夜从姜湖那里得来的温热都散了,瞿蔺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一个男人,如果许诺给女人的未来里缺少最基本的久伴,不是一个对不起能还清的。
程佩继续:“不知道姜湖有没有对你提过她去世了的父亲。”
瞿蔺缄默。
还没有,他们有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做,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这相逢太短,争朝夕也不够。
程佩:“几十年前,就是楼后这条铁路把我带到这个城市里来。我远离故乡嫁给她父亲。我们结婚,那时候说得是要一起过一辈子。但他身上那套制服,让他身许国,只有心能许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理解并且支持他的。但快二十年过去了,我被他撇下了二十年,以后这时间也许还会长到三十年,四十年。到现在,我已经对他有了恨。”
“爱也有,但这恨压不住。它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会让一个人变得刻薄,变得冷漠。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开始对子女严苛,插手他们的事情,比如你现在见到我,等姜湖知道,会觉得我干涉太多。我知道,可我仍旧想这么做,因为我不想她重蹈我的覆辙。”
“我现在见你,意思你应该已经明白。”
“趁她还没有非瞿先生不可,请你离开她。这话如果我对她说,让她离开你,她会反抗;所以请你离开她。瞿先生也不要怪我对你残忍,你如果疼过二十年那么久,就会理解我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唉。
感觉这一章的作话适合这个语气词。
程佩的心情其实是很好理解的,站在这个立场让分手并不算过分。
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瞿蔺不是姜父,姜湖也不是她。
第45章 栖息地(一更)
一更
第四十五章:夜深千帐灯(三)
日近中天; 这一室明媚夏光; 却罩不住室内两人沉寂的脸色。
程佩没了声音,她在静心等。
等眼前人自己知趣退却。
就好像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在姜行的病房外,她在等某个姑娘自行离开时一样。
那时人人皆以为她只是蛮横地反对; 如今她恐怕也是个一意孤行的形象。
可能有些决定未来看会是错的,但她无法袖手旁观。
话落程佩将视线从眼前颀长干净的年轻男人身上再度移到窗外,这间花坊后。
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停了一辆出租车; 外漆黄白蓝三色相间。
非营业时间能找到这里来的人; 必然是熟识此地的人。
且店员会允许这类车辆停进后院等人,只能是因为乘车人的身份是……她的姜湖。
程佩眉微拧,为姜湖的来。
姜湖会来,且来得快; 只有一个原因——在意。
姜湖把人往心里搁得总是容易。
这些年来,程佩深有体会。
当年戴红领巾的小姜湖收人一块儿糖,以后就能跳出来为送她糖的人当铠甲; 替人挡架消灾; 搞得鼻青脸肿。
她冷得只有面儿; 心里是热的。
她若觉得一个人好; 便会死磕。除非那人在她认知里变恶; 否则她不会放弃。
从她心上拔人; 不容易。
可一想到以后姜湖有重复自己这条路的可能,程佩控制不住想做些什么。
姜湖一来,恐怕这次碰面会以难堪收场。
想起适才同瞿蔺说过的那席话; 程佩又松了眉头。
也许这是最合适的让姜湖得知一切的方式。
谁都不用刻意说,让她自己听。
程佩本决定等,看到那辆车之后,她再度开了口。
**
程佩望着瞿蔺身后那扇无声无息的门,潜意识告诉她,那里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程佩望向瞿蔺,再度提醒他:“瞿先生,你们开始时,她对此一无所知,你对她不公平。”
瞿蔺回视程佩的目光还是平和的,好像一片安宁深邃的海。
你对她不公平——这句话落,海波痛苦地轻翻。
没法说抱歉,瞿蔺知道。
他手攥成拳,紧握。
程佩此刻看到的这双眼睛,很像多年前吸引她却又将她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双。
在她梦里仍旧无辜地望着她的那一双眼睛。
那个她正开心等他归期却等来死讯的那一双眼睛。
她们母女为什么都要掉进这样的陷阱?
程佩被激出更多的情绪。
她甚至说:“其实你不够爱护她,否则不会知道有伤害她的可能,还去做这些事,去靠近她。”
程佩盯人的视线像针,将人肌肤扎得密密麻麻一圈儿是洞。
你不够爱护她——这一针在瞿蔺身上扎得最深。
他那双今早想为姜湖做饭的手在轻颤。
因为不够爱,所以才翻山越岭为她而来吗?
身体上的洞太多,每一处都在流散生命力般,动摇他稳固下来的决定,和他建设好的对自己未来的信心。
明天不会即刻死,所以能爱。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后天呢?
能保证每一个她还在的后天,他都能陪她看升起的太阳吗?
程佩的话也砸在瞿蔺耳膜上,透进他的脑海,质疑着他从贝松离开后,又从山电回到姜湖身边的决定。
爱不能随遇而安,因为它是责任。
但他不能动摇……走到今天,他已经失去了这个权利。
继续下去与否,决定权在姜湖手里。
没及时坦诚,就是欺骗。
这是自己的错,也是自己的罪。
是他把姜湖诓进这一场终点不知道在哪里的前路中。
可是他凭什么?
兜兜转转,程佩带他回到最初他反复思考过多次,反复犹豫不决,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他凭什么?
就凭姑娘看上他,他就要将自己的忧虑传染给她?
她并不欠他什么。
凭什么让她和他一起过未来不定的日子?
这是一个死循环……有人提起,他便会质问自己一遍。
无人提起,他也会深思……反复质问自己这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眼前人是姜湖的母亲,再让姜湖因此和母亲生嫌隙,更不应该。
护人不是这样护的。
喜欢不是这么喜欢的。
爱人不是这样爱的。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为人父,为了自己的女儿,恐怕也不会袖手旁观。
他理解程佩的行为,理解程佩的出发点,因此更有种铺天盖地般蔓延开的悲凉,以及难过。
又突然觉得此前荒唐,拜菩萨那天,许再多的愿,跪再多的蒲团,心再诚也无用……
这世界的生老病死岂是一炷香能敲定的。
那是无用功。
否则就不会有核事故发生时,同仁程工女儿在魏铭面前的那一跪,如果有用,小姑娘早去拜了菩萨,而不是跪魏铭,祈求让父亲从前线撤下来。
这一瞬间,瞿蔺也想起了自己已然归于尘土的父母。
他活着,是延续二老的生命。
可如果今天这一幕他们在现场,是会骂他自私祸害别人姑娘该孤老呢,还是会为他说话,说——我儿子其实虽然自私了些拖姑娘下水,但他其实不是一个坏人,请你原谅他,他会努力活,不会轻易死,虽然有风险,但也有希望,也许他能寿终正寝呢?
可他们不在了,化成了无知无觉的骨灰。
姜湖的母亲也没有义务谅解他、包容他、把女儿给他陪他冒这场险。
是他错在先。
瞿蔺四肢百骸灌入不属于这季节的冰冷,这凉一点点往他心里爬,往他脊背上蹿。
有太多的话无从开口。
瞿蔺慢慢站起身。
他担心他说什么,都会引来程佩不满。
而程佩的不喜,就是他给姜湖惹麻烦。
他已经愧对于她,并不想给她添任何麻烦。
但他似乎没有办法不给她惹麻烦。
程佩望着他。
程佩的意思是要他离开,瞿蔺知道得给她答复。
有些话虽然无耻,但他无法沉默到底,也无法在到了如今这地步时再向在贝松时那样离开。
瞿蔺说:“阿姨,我很抱歉。”
最无能为力的五个字。
程佩冷笑了声:“只有这个?”
瞿蔺随后在她面前弯下挺直的腰背,一个工整的九十度角。
他弯得深,没有即刻起身。
就好像那些幡然悔悟的被判刑的囚徒,日后向受害者家属道歉。
程佩并不想要这种道歉,她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瞿蔺坚定的嗓音:“不得您的喜欢,我很抱歉,对不起您。觊觎您的女儿,我就有让您喜欢,逗您笑,处理好和您之间关系的义务,可我没有做到,我很抱歉。但以后只有她甩我,没有我离开她。您的要求我现在做不到。”
当初在贝松那辆车里渐渐变小的那个姜湖近在眼前,他不会先离开她,再一次离开。
瞿蔺弯下的腰背仍旧没有直起。
没有我离开她……程佩听了这几个字,却没有动容,只是冷静反问:“先走一步,死呢,这就不算是离开吗?”
瞿蔺躬下的背轻颤。
他慢慢直起身,视线内程佩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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