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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灿烂,幸甚至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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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那孩儿这样与众不同。”万老夫人幽幽道,“我年少时若遇上这样的小姊妹,也会喜爱的。”
  万松柏暗暗想,您老怎么会遇上这样的小女娘,您老自己就是这样的小女娘!当年谁要惹了您,都不用过夜,您当天就把仇报了,还得按时辰算上利息!
  不过听了这话,他总算松口气,可谁知万老夫人又道:“适才,我已修书一封,将这件事告知元漪夫妇了。”
  “什么!”万松柏惊的险些岔气,“阿母,你不……不是责怪嫋嫋了吗……!”
  “不用这么大声,我只是瞎的,又没聋!”万老夫人纹丝未动,“我并不责怪嫋嫋,但也不能替她隐瞒。她自有父母亲长,此事如何,该由程家定。”
  “可是,可是若叫萧氏知道了这事,贤弟家又得一阵闹腾……”
  万老夫人道:“闹就闹吧,不破不立。也该叫元漪知道知道,她女儿究竟是个什么人!”
  万松柏张口结舌:“阿母……?”
  万老夫人沉默片刻,才道:“两家相交几十年来,寻常亲眷同族也没我们这样亲近的。我观元漪,虽然聪慧过人,练达精明,诸事无有不妥。只两桩,一者自负聪明,二者自以为是,错了也不肯认”
  “谁说不是!”说起萧夫人的缺点,万松柏立刻来了精神,恨不能说个三天三夜外加宵夜,“萧氏这妇人呀……”
  “你住嘴,轮不到你议论元漪的错处。”万老夫人拍案呵斥,万松柏只好噤声。
  “元漪将儿子们都养的很好,新妇告诉我,在外面时,寻常人家的子弟都不免钻女支帐闹意气,喝酒斗鸡,可程家几个儿郎,既上进豁达又洁身自好。日常来往的夫人们说起,哪家不夸。元漪为儿子们安排,无论是读书拜师还是习武历练,阿咏他们几个无有不从的。回都城后,元漪也理所当然的为嫋嫋做主,谁知却撞了南墙!嗯,这些日子她们母女闹了几场,如何闹法,还是我儿巨细靡遗的说与我听呢。”
  万松柏心知老母在讥讽自己,把嘴闭的更牢些。
  “元漪回都城前就决意驱逐葛氏了,可又觉得对不住葛太公和葛家女君,偏偏眼下葛家又无需程家相助之事,可不就得将一腔情意都灌注到那程姎身上了么?元漪自觉自己恩义两全,大公无私,夫婿和孩儿都该明白才是,可闹来闹去,全家都不买她的账。元漪也不想想究竟是何缘故,只知一味弹压,母女俩如坚冰遇铁凿,如何不闹起来。”
  万松柏心里赞同老母,但又怕程始为难,忍不住道:“可是阿母呀,这样一来嫋嫋非受罚不可!”
  万老夫人淡淡道:“人生世上,若不能敢作敢当,那还是趁早偃旗息鼓,老实过日子的好。嫋嫋既做下了,就该承受叫人看破的风险,难不成只吃肉不挨打。慢慢来吧,一道道关子闯过去,就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
  万松柏怔怔的望着老母伤残的面容——难道母亲是在说自家?正因父亲在世时她不肯低头弯腰半分,在县里树敌太多,父亲骤然过世时他们母子才会四面楚歌。
  ……
  万氏母子没有猜错,程家眼看又是一场大闹。
  程始和萧夫人自得知消息后,一直处于默然状态,夫妻俩对坐了足足半个时辰。萧夫人原本想说‘被我说中了,她总要闯出大祸来的’,顺便在丈夫跟前得意一番自己的先见之明。也不知为何,这话梗在她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随后,程始默默起身,出去吩咐了一圈,又叫青苁请来程止夫妇,细细告知坠桥落水之事。程止和桑氏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夫妻俩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对方的意思。
  程止硬着头皮道:“其实吧,这事也无甚恶果,那群小女娘们不过狼狈了些,我看众位大人并不放在心上。”今日宴席后半段几乎是牛皮盛宴,大家越吹越稀奇,作为当年货真价实的美少年,程止深深感叹了一番诸位大人的脸皮之厚。
  桑氏也道:“我幼时读到过‘班公造叠骨桥以助楚君’数语,可那桥究竟长甚模样却不曾见。也就是万老夫人了,见多识广又心思细密,那些小女娘哪能知道!”
  程止压低声音,又道:“说起来,那王淳也不是甚好人,若非是他,宜阳之战时万家兄长何须假作腿疾!今日他女儿又当众羞辱嫋嫋,何尝不是有意为之!”
  桑氏接着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嫋嫋都安排的毫无破绽。外头人便是听说过‘叠骨桥’,也无论如何想不到其中缘由,怎么看都是她们咎由自取。兄长和姒妇尽可放心!回头咱们好好跟万家诚意致歉,因着少商鲁莽,险些连累了他家。”
  夫妇俩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替少商开脱,萧夫人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来,却一言不发,只拿眼睛去看丈夫。
  程始长出一口气,才道:“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这回我要罚她。重重的罚!”
  桑氏急道:“兄长……”
  程始抬手制止她说下去,一字一句道:“你这样喜爱嫋嫋,关怀她,教导她,你不知我心中如何感激。”
  桑氏眼眶有些湿,低头道:“兄长您别这么说,我只是觉得与嫋嫋投契。”
  程止赶紧去看萧夫人,却见她依旧默然端坐。
  “我知道嫋嫋在外面受了委屈,可我依旧要罚她。”程始神色肃穆,道,“今日好在是被万老夫人看破了,万程两家又亲厚,倘是旁人看破了呢!”
  他又转头向妻子,“你曾与我说嫋嫋是‘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如今看来对了一半。她并非不知道自己所做不妥,但不妥她也要做。因为她自恃聪明了得,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糊弄过去!这的确是要闯大祸的!”
  听了这话,桑氏也不语了。
  程始继续道:“闯祸怕什么,我像少商那么大时,也不见得温良恭俭。可我是迫不得已才行险招,她倒好,纯是为了出气。我今日就要折折她这偏激的性情!”
  “——你想怎样?”萧夫人终于开口了。
  程始不答,高声呼呵程顺,然后侍立在堂外的程顺就领了个花白头发却衣着整洁的疤面老卒进来,那老卒手里还擎了根长长的刑杖。
  程止与桑氏不认识这人,萧夫人却认识,惊异道:“黔缯?”
  “阿姊,这是何人?”程止问。
  萧夫人缓缓道:“这是你兄长帐下的执掌刑杖的。”她已经知道丈夫要做什么了。
  程止大惊失色,叫道:“兄长,不用吧!嫋嫋才几根骨头,您一巴掌下去就能扇晕了她,还要用,用……用这刑杖……”他指着那老卒手中那根等人高碗口粗的木棒,坚实沉重,暗黑如漆,见之叫人心生寒意。
  桑氏微张着嘴,惊的说不出话来。
  程始不去理他们,对着那老卒,正色道:“今日本侯要用一用你的看家本事。这些年你少在军中行刑,只偶尔叫你拷问一二细作,这刑杖的本事可丢了?”
  那叫黔缯的老卒咧嘴一笑:“将军放心。将军叫我怎么打,我就怎么打。要疼几日,留几日的伤,见多少血痕,奴婢保管一丝不差。”
  老卒的声音尖利细长,再观其形容,桑氏立知这人应是前朝某藩王宫流落民间的老宦官。
  “说到底,我只是要吓唬吓唬女公子,你可不能出错!”程始沉声威吓,“不然我活扒了你的皮!”
  黔缯低头道:“将军从尸首堆里将我捡出来,还寻到了我失散的老母和侄儿,妥善安置奴婢全家。奴婢若打坏了女公子,不必将军动手,奴婢自行了断去。”
  程始点点头,挥手叫程顺将人带下去。
  程止终于听懂了,结巴道:“兄长,你你,你这是……”
  “嫋嫋胆大心细,寻常阵仗吓唬不了她!”程始道,“非得下重手不可。我预备叫她狠狠吃番苦头,见点血,让她长长记性,但不能真打伤了。”
  程止看看妻子,桑氏苦笑。
  萧夫人哼哼道:“你终于舍得了?也不怕嫋嫋就此恨上了你。”
  谁知程始点点头,道:“夫人说的没错。是以,不能由我来打,该由夫人来打。”
  ——此话一出,九骓堂内剩余三人都瞠目望向他。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萧夫人终于怒了,不是怒于女儿的胆大包天,而是怒于丈夫的厚颜无耻。他自己在女儿跟前做好人,把坏人留给她来做!简直无耻之尤!
  程始赶紧去抚妻子的背,柔声道:“我这不是为了嫋嫋嘛。你想啊,收服她这样桀骜的孩儿,非得软硬兼施不可。打完还得哄呢。我们夫妻二人总得一个软一个硬吧?”
  萧夫人一下挣脱丈夫的手掌,怒道:“那我来行仁你来施威好啦!凭什么我做恶人!”
  “若是之前……”程始笑道,“自是夫人做好人,母女俩可以说说贴心话嘛。可眼下嫋嫋不是对夫人有成见么?若连一向疼爱她的父亲也对她棍棒相向,没准她伤心悲愤之下,反而梗着脖子不肯服软了!”
  “你……!?”这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萧夫人被噎住了,气的浑身发抖。
  “我计如下。待会儿我先避出府去,免得心软,或又被咏儿几个拉来做保。等嫋嫋从尹家回来后,夫人你就大发雷霆……不不,不是朝我发雷霆,是朝嫋嫋!”
  程始左挪右挡,努力避开萧夫人捶来的拳头,赔笑道,“然后夫人大声斥责嫋嫋的诸多过错,把那什么圣人言夫子云的都搬出来,训的她无地自容,要多骇人就多骇人,先在气势上先镇住她。然后就叫黔缯出来行刑——不要扒衣裳啊,小女娘要面子的,然后就狠狠的打——也不是真狠打,我会预先吩咐好黔缯的……”
  萧夫人抽不开被丈夫捏住的手,怒极了连礼仪也顾不得,抬腿去踹丈夫。
  “然后三弟和弟妇就假作匆匆赶来——记得要从正门进来啊,你们俩别贪图省力就躲在侧厢看戏,嫋嫋眼尖,莫露馅了——然后你们就声泪俱下的给嫋嫋求情,然后元漪一番为难才勉强应下,仿佛这样才保下她一条小命,两日后你们就带着嫋嫋启程赴任了……”
  萧夫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丈夫一把推下枰去,自己也累瘫在原地。
  “然后……”程始面皮老厚的站起,拍拍衣裳的皱褶,“哦,没有然后了。”
  萧夫人又气又累,只能呼呼喘气。桑氏自小到大从未受这样大的惊吓,始终处于目瞪狗带的状态。只有程止将脸埋入手掌,不想说话。
  程始站在九骓堂正中央,身形魁伟,气势雄浑,目光炯直;抬臂如指挥千军万马,出声如呼呵血海冲锋。
  只听他道:“今日一役,就是要叫嫋嫋知道,山外有山,人为有人,不能肆意行险,更不能仗着有人兜底就胆大妄为!就这么定了。待元漪打的差不多了,三弟和弟妇就进去救人,我们摔杯为号!”
  受惊过度的桑氏缓缓转头,用目光询问丈夫。
  程止也用目光回答:没错,我家兄长一直都是这样的。但你不必难过,错以为他忠厚鲁钝诸事全靠妻子筹谋的,你不是头一个,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桑氏:看他们拳脚来往颇为熟练,莫非以前也这样。
  程止:新婚时打的厉害些,我和次兄都知道。生下咏儿几个后,他们开始装模作样了。不瞒你说,其实我很怀念。


第38章 
  直到被抬上宽阔的辎车前,少商都对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稀里糊涂。
  那日她从尹府回家时,已是傍晚了,两个神色肃穆的武婢将她唤去了九骓堂,只见堂内巨烛高擎,萧夫人独立当中,面若寒霜。她立刻知道,事发了。当初设局时她就想过有可能被人看破手脚,只是不曾想这么快。是以,面对萧夫人的责问,她直截了当的认了。
  “也无甚缘由,只是想出口恶气。”少商一脸冷漠且毫不知错。
  萧夫人自是一番厉声斥责,这子那子的,一句句拽着古文,少商也懒得分辨。口头训斥结束,就轮到那传说中的‘家法’了。萧夫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救兵貌似全不在府中,少商心知不妙,但她自小犟惯了,二话不说,坦然受罚。
  当四个武婢将她压在长方形条案上时,少商才有些慌,再看那阴森可怖的老叟持杖而来,她额头隐隐出汗——她虽然自小父不慈母不爱,冷眼偏见不断,但皮肉上真没受过什么罪!
  眼看萧主任明显要搞个大的,少商本欲出言求饶,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当第一杖重重击打在她身上时,少商呼吸都停止了,臀腿那处仿佛在久旱干枯的草丛中一点火,疼痛如火苗炸裂般迅速蔓延全身,她想呼喊,却只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嘶哑,仿佛一条被活着刮去鳞片的鱼儿那样,只能丝丝的吸着凉气。
  为怕自己说出求饶的丢人话,少商将嘴唇死死咬住,哪怕疼至窒息也绝不张嘴吸气——至于为什么不求饶呢?今日萧主任并不如往日那样愤怒,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求饶,应能免受这罪过。可她就是不求饶!打死也不服软!
  小学时有位对她不错的班主任,年迈慈祥,她曾对奶奶说,‘玲囡这样倔强硬气,说坏固然坏,但说好也好,什么时候她想明白了要好好读书,那是一定能发狠劲的’。
  可惜,她很快就退休了。接下来少商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老师。后来再有老师对她好,都是在她成绩跃然人前的时候了。
  一共打了几杖,少商已经记不清了,嘴里尝到涩涩的腥味,身子疼的麻了,反是唇上的咬破处疼的更鲜明些。头昏脑涨间,她被抬回了自己居处,才听到阿苎的呼喊和哭声,她莫名心头一轻,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醒半昏之际,她觉得自己伤处一片清凉,应是上过药了。还有一只温暖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摸她,从头发到面庞,再到伤处。那手掌皮肤细腻,与阿苎生有茧子的手截然不同,少商昏昏沉沉的想,大约是桑氏吧。
  再醒来时,已是天色漆黑,只不知是半夜三更还是四更,少商被床头一个黑茸茸的巨大身影给吓了一跳,那身影发出呜呜的哭声,跟破铜锣被夜风吹动似的,甚是吓人。但因伤痛在身,少商连对惊吓的反应都慢了许多,尖叫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呆呆看着。
  程始坐在床头呜呜哭着,魁梧高大的身形一抽一抽,藉着火炉中埋入碳灰的微微火光,少商看见老爹的胡子上挂满了眼泪鼻涕,有点恶心。
  然后她哭了。
  受人白眼讥诮时她没哭,被人欺侮时她也没哭,受重罚杖责她依旧咬牙没哭,可此时她却哭的稀里哗啦,活像幼儿园中班水平的程小讴昨日闹肚子痛那种哭法。
  她一直嫌弃奶奶老朽无能,既不能替幼小的她抵挡外面的风雨,又封建无知,无法为她指点人生道路。让她小小年纪就独自面对那个恶意的世界。
  她是臂套黑章去重点高中寄宿的,那会儿她还觉不出什么,直到校长在庆功会上亲自为她发奖状,大伯父乐的像只开了口的倭瓜,镇上的人纷纷夸她争气懂事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简直全镇之光——她忽然很想让奶奶看看这一切。
  然而老人已去世三年,冢上青草蔓蔓。
  这时少商才明白,世上真的只有自己一人了。子欲孝而亲不在,这七个字是这样血淋淋,毫无悔改的余地,你的歉疚和感激再无人可诉,只能梗着脖子朝前走。
  少商伏在程始的膝头嚎啕大哭,撕心裂肺,恨不能呕出心肝来。
  为什么她跟着大姐头混迹时从来谨慎小心,因为外面没人会替她兜着错处;为什么她敢在尹家万家与人争吵甚至斗殴,因为她知道程老爹一定会原谅她,为她善后。
  她就是这样狗仗人势的卑鄙小人!
  可她现在想对程老爹好,对兄长们好,对叔父叔母还有姊妹们好,让他们为自己喜悦和骄傲,而不是整日担忧什么时候又要为她收拾烂摊子了。
  父女俩相对痛哭,哭的直到炉火都快熄了,阿苎才不得已进来添炭。
  程始从头至尾都没对少商说什么,像女儿这样聪明的人,会不知道‘不要轻易行险,不要树敌太多’这种烂大街的道理?
  歇过一日后,少商就要随程止和桑氏启程了。程府众人为他们送行的那日,天光阴沉,无风无雪,萧夫人连托词都没有的缺席了。
  程母照旧拉着小儿子哭天抹泪的舍不得,同时像饿狼护食般瞪着桑氏,威吓她要好好照看‘老身的亲亲幺儿’。同样的神情,同样的唠叨,程始则对女儿反复道如何养伤,如何健壮,多吃肉蔬多动弹,再一般无二的嘱咐阿苎一遍。
  程姎天不亮就领着庖妇们亲自下厨,给少商预备了满满几篮子点心好路上吃,程颂和程少宫则不住的往少商行李中搬东西,也不知塞了什么吃的玩的。
  程咏在旁伫立半晌才走直车边,透过窗帘,他往少商手中塞了一块用油布包裹的新墨,低声道:“继续读书写字,别荒废了。”
  少商撑起身子,探脑袋出来,看大哥眼睛有些红,便道:“长兄你以后别熬夜读书啦。小心不到三十就秃头眼迷!”
  程咏摸摸束在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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