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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繁星海潮-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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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没听见明仔哭,但是小孩蹲下来的时候,鼻子里发出一抽一抽的声音。他蹲了一会儿,大脑袋埋在手臂和膝盖里,细弱的呜咽一截截传出来。但不到半分钟时间他又站了起来,用脏手粗鲁擦拭眼睛后仔细把破口系好,重新捡罐子。
  才捡了两个,塑料袋就被人拿走了。明仔猛地吓了一跳,抬眼狠狠瞪着眼前人。
  “我帮你捡。”余乐一手抓住袋子,一手抓住明仔挣扎的细手腕不让他乱动,“你家在哪儿?”
  明仔的家就在朝阳里,那间平房和周围的黑暗沉寂浑然一体,唯一的不同就是,屋子里有灯光。
  余乐和谢朝想走进去,但明仔的抗拒越来越强,来到门口时,他们甚至觉得牵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头狂怒的小兽。两人才松开手,明仔就窜进了半开的门,随即砰地一声把木门关紧。
  商稚言走了这么半天,膝盖已经有些疼了。她靠在窗边,发现窗户没关且没有帘子,里面的情况一览无遗。
  屋内是惨白的白炽灯,明晃晃从天花板打下来。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坐在折叠桌旁,正对着手里的一支笔说话。屋内放着一张床,满地杂物,似乎从没有人收拾过。明仔进屋关门之后,声音惊动了那女人,她受惊一般缩起肩膀,但看到进来的人是明仔,立刻又卸下防备。她神情呆滞,头发蓬乱地扎在脑后,举起手里的笔递给明仔:“吃糖。”
  明仔发现了窗边的商稚言。狂怒的小孩跳上椅子才够得着窗户,他狠狠关上了那扇窗,商稚言终于听见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吼出来的:“走开!!!”
  这一天发生的意外给商稚言带来的影响比较严重:她的膝盖活动太多,伤口没愈合好,发炎了。
  谢朝感冒刚好,她就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度过了校运会,她一下瘦了两三斤。
  十一月中旬,谢朝终于穿上了冬季校服,第一波强冷空气从西伯利亚长途奔袭,直达北回归线以南的沿海小城。矮小的地理老师在讲台上蹿下跳手舞足蹈,提醒众人注意冷锋暖锋的区别,地球和太阳的相对运动如何影响海洋气温和大气环流,以及这股冷空气从何而来,会带来什么影响。
  商稚言学得越深,越是觉得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和政史地有关系。她跟孙羡分享自己的心得,因焦虑而失眠的孙羡揉着眼睛答非所问:“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时代意义,应该就是历史意义吧?”
  题目换个问法,似乎就披了一层新皮。文科生眼里看的、手上写的、脑子里过的,都是意义不凡的汉字。商稚言掌握方法之后,不仅把谢朝写的知识结构图慢慢补充完整,现在也学着自己画历史和政治的结构图了。孙羡看过她那几张地理图,非常震惊:“你这个资料哪里来的?这整理得也太好了!”
  因为睡眠不足,早上第一第二节课总有不少人打瞌睡。往往课上到一半,班上忽然就有学生举手站起,但不提问也不说话,只是站着听课,抵抗睡意。
  商稚言太忙了,所有学生都太忙了。在忙碌的间隙里,她偶尔才会想起明仔。
  膝盖痊愈那天,商稚言再度自行骑车上学。余乐像是解放了一样猛拍自己的车把:“我解放了!我是我自己的主人了!”
  商稚言踹他车轮子,他嘿嘿笑着骑远了,回头大喊:“你们俩回去吧,我去买点儿文具。”
  放学的路上人车拥挤,谢朝骑在外侧,时不时还看一眼商稚言的腿:“真的不疼?”
  商稚言:“我铁打的好吧?”
  她父母去吃喜酒了,谢朝便和她一块儿去咸鱼吧解决晚餐。两个人没点大菜,各自要了一碗桂林米粉,坐下便吃。
  咸鱼吧最近生意被旁边的香格里拉吧抢走不少,老板不得不开辟各种新渠道挣钱,门口摆上了潮流杂志和鱿鱼丝之类的特产。
  “买一本杂志看看啊?”老板熟悉他们几个,举着一本《cool轻音乐》开口招呼,“这个特别火,很多人买。”
  商稚言:“有《动感新势力》吗?”
  “没有。”老板仍不死心,“那买一份《浪潮周刊》啊,刚送来的。”
  谢朝这时候忽然碰了碰商稚言的手,示意她看外面的情况。
  咸鱼吧外头也摆着几张桌子,趁着老板在店里说话,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快手快脚地抄走了桌面的一碟剩菜。那是没吃完的烧腊,没多少汁水,他用一张餐纸包着那几块叉烧,揣进了口袋里。
  老板也看到了明仔,他冲谢朝和商稚言摇摇头。“算了,一点剩菜剩饭,不要紧。”他小声说,“我老婆还常常给他新鲜饭菜,我也没说什么。”
  他俩这天才知道,明仔是海堤街商铺后厨的常客。他不太说话,常常在后厨徘徊,除了能卖钱的瓶瓶罐罐之外,偶尔也问他们要一些吃的。有的老板和厨子可怜他年纪小又瘦弱,允许他去捡客人吃剩的东西,有的干脆直接给他打包带走。
  “没有人照顾他吗?”商稚言问。
  “他妈这里有问题的。”老板指指脑袋。
  明仔的妈妈是个精神病人,结婚之后变化不大,但怀孕的时候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病情恶化,生下明仔后愈发变本加厉,谁都认不出来了。明仔的父亲说是外出打工,但一走就是五六年,再也没回来过。明仔的外公外婆在外地,联系不上,爷爷奶奶不想管。他六岁了,但看上去像是只有四五岁,连户口都没上。
  “他妈妈正常的时候就在朝阳里帮人剥虾剁鱼挣点钱,发病的时候不行,连门都不敢出,明仔就自己出来找吃的。”老板叹气,“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他现在还学会了偷东西,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哎哎,靓女,买份报纸啊?”
  回去的路上商稚言情绪不高,连话都不太说,谢朝知道她记挂那个小孩,劝她:“连大人都说没办法,我们做不了什么的。”
  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商稚言总觉得有什么梗在心里。明仔太瘦了,因为瘦,眼睛显得特别大,脑袋也特别大,这让他仿佛无时无刻都处在饥荒与惊恐之中,浑身散发着敌意,像一只呲牙咧嘴的小兽。
  她忽然站定。明仔就在前方,在海堤街的垃圾箱旁。
  与他对峙的是几只守卫自己地盘的野狗。明仔仍旧攥着一个黑塑料袋,里头已经装着他今天的不少收获。但垃圾堆上还有新的易拉罐和瓶子,他一动不动,与那几只眈眈的野狗僵持。忽然,明仔猛地踏出一步,“啊”地冲着野狗大吼。野狗们吓了一跳,立刻后撤,明仔眼疾手快,抓起两个塑料瓶子转身便跑。野狗动作也一样迅速,立刻回头追了上去。
  商稚言骑车猛冲过去,铃铃地按动车铃。野狗全都极度惧怕人类,听到这声音顿时四散逃开,顾不上追赶小孩了。
  回头再看,明仔已经乐颠颠跑进了光明里。他左手提着塑料袋,右手攥住瓶子,一蹦一跳,似是怀着巨大喜悦。
  “回家吧。”谢朝催促,“大人都帮不了,我们不行的。”
  商稚言:“难道我可以当作没看到吗?他才那么小,他跟野狗抢东西啊。”
  “……”谢朝很认真地盯着她,“那我们又能怎么样呢?他不是小猫,我们不可能收留他。你应该懂的,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
  商稚言却调转了车头:“我想试一试。”
  她一口气蹬车,不顾膝盖上的隐痛,嘎地在咸鱼吧前停下。
  “我要一份《浪潮周刊》!”她掏出三块钱拍在老板手里,“我还要打一个电话。”
  此时是五点五十五分,商稚言翻到社会生活板块找到记者热线的时候,期待浪潮社的记者此时此刻还在上班。
  商稚言并不相信命运。她不认为命运会引领她,能改变一切的是一个又一个行动,一次又一次选择。但在未来的许多年后,她回忆起这个火烧云遍布天空的傍晚,总有一点儿恍惚的感受。
  那时候谢朝站在她身边,凑头过来和她一块儿等待电话里传出应答声。他的眼睛如此明亮,映照着满天灿烂的霞光,声音带着好奇:“你想打给谁……”
  有人接听了。
  “你好,浪潮热线。”那人语速很快,慵懒音调中还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是崔成州。”
  作者有话要说:  崔老师:大家可别忘记我,我可是重要人物,比谢朝同学登场更早(骄傲仰头
  ………
  谢谢沈老师的教鞭、冷杉、妄想战士典典典的地雷。
  谢谢赵生的营养液。
  么么哒大家!
  《cool轻音乐》《动感新势力》还有《easy》《新干线》《动漫时代》《动漫贩》《24格》《看电影》……这些杂志价格其实都挺贵的,一个人肯定扛不下来,好在学校社团和班上有同道中人,你买一份我买一份,交换着看,一本不落。
  最好玩的就是,期末考完了班主任扛一堆收缴的杂志放在班里让大家认领,大家都忘了哪本是自己的,总之就在班上嘻嘻哈哈一块儿看起来( ̄▽ ̄〃)


第13章 明仔(3)
  崔成州那天并不是热线的值班记者。实际上报料热线五点就停止接听了,但他的位置距离热线电话很近,常常加班加点写稿子,很多时候夜间打来的热线都是他接的。
  说实话,他接得都烦了。
  听见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属于一位少女,崔成州的直觉告诉他:这不会是有价值的报料。
  等听完那女孩说的事情,他更加确定,这是一桩没有采访必要的新闻。
  但他嗯嗯几声,装作记录:“好的,你说的我全都登记了,我会去了解情况的。”
  那姑娘显然不懂应付套话,听见他这样说,挺高兴地挂断了电话。
  加班的另一位同事扬头问崔成州:“什么事儿啊?”
  “朝阳里那个女疯子的事情。”崔成州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在空隙里点燃一支烟,“老张之前写过,没有用。”
  彼时的浪潮社只有四个新闻中心,新媒体采编中心尚未成立——新世纪伊始,“新媒体”的概念尚未开始撼动传统纸媒的地位。崔成州是社会新闻中心的记者,但他对这个报料电话毫无兴趣,当然也不打算去。
  一根烟才刚美滋滋抽起,电话又响了。
  “你好,浪潮热线……”崔成州程式化地应答。
  “是我,我是刚刚给你打电话的中学生。”电话那头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来啊?”
  崔成州:“……”
  “报社离朝阳里远吗?你大概多久能到?”
  崔成州觉得她有点儿烦,又有点儿好笑:“我明天会去的,同学。”
  “哦,好。”那姑娘似乎在哗哗翻纸,“那你给我留个电话好吗?我明天再联系你。”
  崔成州:“你打这个电话就行。”
  “好的……那,那你可以选我们不上课的时候来吗?中午或者傍晚,我们晚自习十点下课,不过十点是不是太晚了?”那姑娘叨个没完没了,“是这样的,你来的时候如果我们没课,我们可以带你去明仔家里。不太好找,而且……”
  崔成州揉揉耳朵,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这小孩什么亲戚?”
  “……我们,我们不是亲戚。”女孩认真回答,“就路上碰到的。”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崔成州乐了,“你管得可真多,高几了?成绩好不好啊?”
  斜对面的同事笑了一声,瞥他一眼。这些都是接热线时不能说的话,但崔成州现在是代班,而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讲。
  那姑娘沉默片刻,崔成州似乎还听见她身边有另一个男孩低低的说话声。
  “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你管得了那么多吗?”他继续说,“你把自己学习搞好就行了,社会上这些事儿少理会,你也帮不了他。”
  “我是帮不了,你不可以吗?”那姑娘语气一下变得不客气了,“你不是记者吗?”
  崔成州笑了:“记者怎么了?记者也没什么大能耐。”
  “……”那姑娘气冲冲说,“我不要你接听了,我要找别的记者!”
  “这里只有我一个,你还想找谁?”
  “你们报社在哪里?我自己过去找!”
  崔成州真想笑,他脸上肌肉甚至已经摆出了大笑的姿态,但他最后没有泄露一丝笑声。他攥着听筒,对面的姑娘也攥着听筒,相互对峙。
  她几岁?她高几?她是什么样的学生?崔成州忽然开始好奇,这姑娘的天真劲儿和十几岁的他可堪一比。
  “你叫什么名字?”他站起身,抄起录音笔扔进挎包里,“给我个准确位置,我现在过去。”
  。
  刚抵达朝阳里,崔成州远远就看见两个穿着同华高中校服的学生站在街口。男孩很高,女孩大概到他肩膀,俩人一直盯着路面,是在等人。
  “你就是商稚言?”崔成州打量着商稚言,“高三了是吧?”
  两个学生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他,满脸怀疑。
  “我是浪潮社的崔成州。”崔成州掏出名片在他们面前一亮,那男孩伸出双手想接,但他收回口袋,并不打算给他们,“怎么,那小孩在哪儿?”
  谢朝收回手,看他的眼神愈发充满不确定。他大声问商稚言:“这个人真能帮明仔?”
  崔成州:“大概率不能。你们知道那小孩和他妈妈到底怎么回事吗?”
  两人都是一愣。
  明仔是非婚生子,本来上户口就极为困难。他母亲的监护人是外公外婆,但两人都在外地,且当初女人是随男友来这儿打工的,这桩来往并未获得父母准许。父母虽然隐约听闻女儿的遭遇,但却完全不打算来接走她。
  明仔的父亲早就不知去向,连他爷爷奶奶也拒绝透露。爷爷奶奶不愿意照顾一大一小两个负累,现在干脆搬回了乡下老家,难以寻找。
  商稚言呆呆地问:“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已经有人把这事情报给浪潮社,我们采访过也调查过,其实也刊登过报道。当时负责的记者不是我,是我的上司。但报道出街,没多少水花。”此时崔成州已经随着商稚言和谢朝来到明仔的家,黑魆魆的街巷里,只有这一户人家露出一方小小的灯光。木门半掩,那头发斑白的女人或许又在等待儿子回家。
  “你以为没有人帮他们吗?”崔成州点起一支烟,“如果没有任何人帮忙,你认为他们能有电用?”
  见两个学生一脸呆样,崔成州再次提醒:“这个问题很棘手,不过多棘手都跟你们没关系,回去吧。你俩不上晚自习?”
  商稚言仰着头,不客气地盯着他:“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劝你们不要太天真。”崔成州说,“走了。”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到那俩孩子站在原地不动弹,脸上几乎是一色的执拗和坚持。
  崔成州几乎一下就来了火,他走回商稚言面前:“我不是万能的,记者也不是万能的。这小孩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偶尔关心关心给点儿东西就行了,别自寻烦恼。”
  商稚言还是盯着他,震惊又固执:“谁都不是万能的。但你是大人,你是记者,你总能做些什么吧?”
  崔成州完全不想跟她沟通,扭头就走。商稚言茫然地看着谢朝,无声询问:怎么办?
  谢朝正在斟酌怎么跟商稚言解释。或许是因为家中经商,他耳濡目染,已经习惯了做一件事之前权衡利弊,寻找最佳的方法与获益最大的手段。……虽然转学之后,他做了许多没有用但很快乐的事情,比如和余乐下海捉鱼,比如给商稚言整理地理的知识系统。
  但现在这个情况,谢朝认为他俩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足够了。
  “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你能做的已经做了,回去吧。”谢朝对商稚言说,“晚自习你还去吗?”
  商稚言震惊得说不出话,她不眨眼地盯着谢朝,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去他妈的晚自习。”商稚言回答。
  她大步离开谢朝身边,连每次必说的“明天见”都没有讲。
  骑车在海堤街转了两圈,商稚言没有看到明仔。她不知道明仔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又和野狗起了争执。骑车经过咸鱼吧时,商稚言停下了。
  崔成州正坐在路边,一碗虾粥就着一碟炸小鱼,边吃边跟咸鱼吧的老板和老板娘聊天。
  “……什么时候来的我也记不清楚了,一开始那男的还在,大概是到了明仔懂得走路的时候吧,他就去打工了。”老板娘正在说明仔的事情,“明仔明年七岁,要上学了。不上学不行啊,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捡垃圾,有什么前途?”
  老板笑着接话:“我们家亮亮说,他在幼儿园也见过明仔。就在围墙外面嘛,看他们小孩在幼儿园里玩游戏。有时候老师也给他些东西,但他都不要的。”
  “他脾气好奇怪,有时候很凶,有时候就勉强还像个小孩。”老板娘低声说,“我们都猜,他会不会也跟他妈妈一样,这里有问题。”
  崔成州这时抬起头,冲呆呆站着的商稚言咧嘴一笑,还做了个手势:“请坐。”
  商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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