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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派旅人-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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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怀瑾被她的问题怔住,明媚的眼睛无辜眨了几下,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对哦!”
      随后,她重新坐起身,酝酿情绪揪了会儿手指,干干抽泣两声。
      杜若予说:“……要不你先哭会儿?”
      卫怀瑾转过脑袋,硬把惨白的脸皱成绿油油的长苦瓜,“可我哭不出来,死了就死了,我哭哭,就能从鬼变成人嘛?”
      “这恐怕不行。”杜若予说,“况且,你也不是鬼。”
      “咦?”卫怀瑾歪着脑袋,兴致勃勃地问,“我不是鬼是什么?”
      “是幽灵。”
      “……鬼和幽灵有区别?”
      杜若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指向桌洞下好整以暇看热闹的老狗,“它是你的同类,你找它去玩吧。”
      卫怀瑾瞅上老脏狗一眼,嫌弃地诶了一声,“你才和狗是同类!我可比狗有意思。”
      “你未必比狗有意思。”南城的寒冬腊月,既没有暖气,也供不起空调,离了被窝,只穿着薄薄睡衣的杜若予很快冻到打颤,她再懒得和卫怀瑾纠缠,兔子似的跳回床上,咻地钻回被窝。
      也不知道这举动挠到卫怀瑾哪处痒,她嘻嘻嘿嘿哈哈一顿笑,最后抹着泪花钻出被窝,“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你下去!”
      杜若予打了几个哆嗦,才说:“我也不习惯。”
      卫怀瑾理直气壮道:“那你下去。”
      话音刚落,杜若予翻了个身,顺脚将这新房客踹下床。
      卫怀瑾挟带一团黑风滚落床底,她扶着腰哎哟叫唤,“杜若予!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好歹。
      床上杜若予像是已经睡着。
      她只得自己爬起来,站到明亮的顶灯下,一副好身躯已经脱离混沌,摇身一变,与活着无异。
      室内没有穿衣镜,她踮脚欢快地走进卫生间,出来后换上米白高领毛衣和紧身牛仔裤,化有精致的妆,眉眼之间自在乐观,青春窈窕,美丽灵秀,看起来和今夜惨死黑巷的那个少女堪称云泥。
      被子闷头的杜若予抽空盯她一眼,悄悄嘟哝,“尸骨未寒啊……”
      魂魄已经又一春的卫怀瑾在狭窄室内转上一圈,疑惑道:“你这屋里有卸妆油和新睡衣吗?我晚上睡哪儿?你总不能叫我和那只狗睡在一起吧?”
      杜若予卷着被子在床上又翻了个身,背对卫怀瑾,懒洋洋道:“你是幽灵,天下之大,你爱去哪去哪,反正等我明早醒来,就算隔着天涯海角,你也还会出现在我面前。”
      卫怀瑾惊讶道:“为什么?我又不是地缚灵。”
      杜若予疲倦地闭上眼,嘴角却有意无意露出抹讥笑,“因为你会发现,天下虽大,能看见你的,始终只有我。”
      ===
      天微微亮时,杜若予已经惯性睁开眼。
      她没有贪恋被窝的温暖,迅速翻身站起,穿衣洗漱一气呵成,接着她给自己热牛奶烤吐司煎鸡蛋,填饱五脏庙,便机器人般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翻译新接的活。
      三小时后,杜若予去了趟阳台,观测到昨夜的积水已退。
      她从阳台回来,就见消失一早的卫怀瑾又娉婷地站在客厅里,一只手牵着老脏狗的脏绳索,未语先娇笑,“亲爱的室友,我早上遛狗去了,你有没有想我啊?”
      “……”杜若予看着她,宛如看着个智障。
      卫智障垮下脸,哼了一声。
      杜若予从橱柜里找出一包狗粮,倒进老狗的食盆里。
      “这狗叫什么名字?”卫怀瑾挨过来问。
      “赫奇帕奇。”
      “拗口。”卫怀瑾撇嘴,又问,“你是干什么的?”
      “翻译。”
      卫怀瑾凑到杜若予近前,才发现自己竟然比她矮上半个头,再看她瘦削的身骨和柔软的短发,笑道:“你穿得像男人,发型也像男人,只有这张脸细皮嫩肉还像个女孩。喂,你几岁了?”
      “27。”
      “比我大好几岁,我才20。”卫怀瑾说着说着,怅惘道,“可惜我已经死了。”
      杜若予置若罔闻,从她身旁路过,要去洗昨夜的衣服。
      卫怀瑾迈着小碎步跟上,“喂,你昨晚看见那个凶手了吧?就是最开始从巷子里跑出去的那个男人!”
      “警察已经盘问过我了。”杜若予把衣篓里的脏衣服一股脑塞进阳台洗衣机,接着往里倒洗衣液和消毒剂。
      卫怀瑾捂住脸,花容失色,“你就这样洗衣服的?内衣和外衣要分开洗才卫生!”
      “都一样。”
      “不一样!”卫怀瑾急道,“你至少手洗内衣吧?”
      “手洗没有机洗干净。”
      “那就买两台洗衣机嘛!”
      “没钱。”
      卫怀瑾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对牛弹琴,无话可说。
      杜若予独居惯了,哪怕不慎招惹个猫狗灵魂回来,因为语言障碍,日子勉强也还清静,可如今窄居内同处了位卫怀瑾,简直比十条狗凑在一起还烦人。
      这位已故的卫小姐,不仅啰嗦,尤其喜欢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从杜若予的洗衣机挑剔到她的简陋厨具,又从她的生活作息辩证到饮食分量,种种摩擦在傍晚杜若予吃晚餐时达到顶峰。
      “你为什么只吃素?吃素并不利于饮食健康!”卫小姐自己吃不下全素菜,终于大发脾气,“我都死了!你就拿这个来招待我?你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杜若予被吵得耳朵疼,“我并不想招待你,是你不请自来。”
      “是你看见我的尸体,我才来的,又不是我愿意来的!”卫怀瑾丢下筷子,双手叉腰想做出个气势磅礴的姿态来,“赫奇帕奇全告诉我了,你这个人,只要亲眼看见什么尸体,那尸体就会在你眼前活过来,不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所以你平时只敢呆在家里,非要出门,就必须把自己装成半瞎,就连吃饭,也只敢吃素!人家客气的喊你大仙,不客气的骂你是怪胎!”
      伸长舌头卷狗粮的老脏狗蓦地被揭穿叛变事实,立即紧张地缩回桌洞,不敢看杜若予。
      杜若予给自己夹了粒青豆,懒得搭理这一女一狗。
      见她面不改色,卫怀瑾的气焰便跟花火似的,砰砰炸两声便一去不复返。
      半晌,她凑低过来,整张脸挡到杜若予眼前,“哎,我是不是在你眼前‘复活’的第一个人类灵魂?”
      杜若予撩起眼皮瞅她一眼,淡淡回答:“不是。”
      卫怀瑾坐回位置,拿勺子无趣地搅动米粥,“不是第一个啊,那多没意思。”
      杜若予趁她安静,赶紧多吃了两口饭。
      卫怀瑾自己托腮想了想,用有限的聪明才智想出个未超脱世俗的结论,“我总不可能一直出现在你眼前,那我什么时候会消失?是不是就像小说里写的,等杀我的凶手被抓到,案情真相大白,我怨念消除,才能重新投胎?”
      杜若予散漫回她,“不一定。”
      卫怀瑾却笃定了自己的答案,霍然拽住杜若予的手,“既然如此,杜若予,你来帮我破案!”

      我们中的少数派 第三章 兄友妹恭

      卫怀信在国际出口见到了卫家来接自己的司机。
      那司机穿着合体的黑西装,见到卫怀信,原本还自在轻松的脸霎时换上副郁郁悲怆,待卫怀信走到近前,才低沉着嗓音,叹了口做作的长气,“少爷,你可回来了!小姐她……太可怜了……唉……”
      卫怀信自小在民主国家的灯塔里长大,对国内卫家自封的少爷小姐老爷太太的称呼无法适应,也懒得辩驳,便不应腔,只是自己推着行李箱,大步往外走。
      他身上西装大衣带起的风透着股金融精英的味道,上至低调的大牌围巾,下至锃亮的手工皮鞋,都引起国际机场里不少瞩目,卫怀信却视若无睹,像是早已习惯。
      短腿的司机追上来,想帮这位常年不归国的英俊少爷推行李,却被卫怀信错手避开。
      “怀瑾的灵堂是设在家里,还是殡仪馆?”卫怀信终于开口,语调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司机忙道:“按规矩要在家里停灵三日,可从前天出事后,小姐的尸体就被收在殡仪馆,警察说是要法医尸检,今天才能去办手续领回来。”
      卫怀信顿足,“谁去领?领了吗?”
      司机又说:“本来是老爷去,但太太这两天哭得太伤心了,家里也来了不少亲戚朋友,他们就说等你回家后再去一趟殡仪馆,由你去领。”
      卫怀信不做犹豫,直接道:“那你直接送我去殡仪馆吧。”
      “诶?”司机诧异,神色不愿,“不先回家吗?太太还等着呢……哪有一回来就先去那地方的……”
      卫怀信瞥他一眼,猜到他心里所想,漠然道:“不是说怀瑾可怜吗?”
      司机被噎了一句,还想争取,仰头却见卫怀信斜眼看过来的目光比寒冬的风还要冻骨三分。他心里一咯噔,苦恼地垂下头,也只能往那最不吉利的地方去。
      ===
      卫怀信其实记不清卫怀瑾的模样,他七岁被送去美国,出国前,卫怀瑾尚未出生。他一个异国小孩,被寄养在洛杉矶一户华人家庭里,协议里只负责一日三餐早晚接送,偶尔看病也是两相推诿。父母为他设定的成才之路非常春藤不可,他们出钱,他出力,天各一方互相协作,竟也让他一帆风顺成为普林斯顿大学的高材生。求学期间,卫怀信还能按照假期每年回一趟国,毕业后进入华尔街,或许是他已经习惯这样的家庭关系,即便两三年不回卫家,也无关痛痒。
      关于父母,他是有记忆的,可和那位唯一的妹妹,哪怕零星共处片段,他都挖空脑子记不全。
      二十岁的卫怀瑾,待她离世,他最直观想起的,也只是母亲半年前在电话里聊过,说妹妹越长越漂亮,气质出众。
      可到底如何漂亮,如何出众,他想来想去,居然只对卫怀瑾的一张十六岁证件照有印象。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领着卫怀信去认尸时,卫怀信确实看见了一具青春貌美,身形窈窕的女尸,尸检的痕迹都被工作人员用漂亮的衣服和浓丽的妆容小心翼翼遮盖住,尸体饱满的双颊上甚至还晕染着诡异的两抹红,在停尸房的白亮灯光下显出刻意的生气。
      工作人员问卫怀信,“确定是你妹妹吗?”
      卫怀信不答反问:“你们抬出来的是卫怀瑾吧?”
      工作人员立即正色,“那当然!这还能错?”
      卫怀信面无表情,“那就没错了。”
      工作人员咋舌,看卫怀信的眼神渐渐生出几团疑窦,怀疑这是位人模狗样的偷尸贼。
      卫怀信领取尸体,和殡仪馆的车一起低调返回卫家,卫父卫朝军和他打过招呼,就去安置灵堂,卫母王雪融不敢看卫怀瑾的模样,只轻拍两下卫怀信的背,就坐到一旁黯然神伤。
      卫怀信环视一圈,他从未参加过国内的丧葬,对自己家的灵堂布置评判不出个所以然,便默然不语上楼换了身素服,再下来时,王雪融已经蹲在供案前一张张地烧起冥币。
      卫怀信来到她身边,也取了叠纸钱,边烧边问:“警察那边怎么说?凶手能抓到吗?”
      王雪融哀戚摇头,“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警察在你妹妹身上,还有周围,都找不到有用的指纹和DNA,那条路上唯一两处监控也都只拍到个模糊身影,有雨有伞,什么都被挡住了。”
      “不是说最早发现怀瑾的人,曾见过凶手吗?”
      “那人听说眼神不大好,只说凶手是个穿戴臃肿的男人,又戴着眼镜口罩,当时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雨,她也没看清。”
      卫怀信问话的口吻像极刑侦队的那些警察,公事公办,冷性理智,“杀人总要有动机,凶手为什么杀怀瑾?劫财还是劫色?还是她认识的人设计作案?怀瑾平时和谁结怨过?”
      他每问一个问题,王雪融的眼皮便跳一下,到后来整张脸一起抽搐,神色苦不堪言,“怀瑾身上的财物没有丢,不管是现金还是首饰都还在。她受伤后呼救,就有人来,警察说她并没有……什么侵害……怀信,你别问我了,亲戚们就要来了,你去帮忙招待他们吧!”
      王雪融泫然欲泣,卫怀信与她也没其他话可聊,便站起身,挺了挺腰杆,要往人声鼎沸的前门去。
      “怀信!”王雪融又唤住他,“你妹妹的事,在外人面前别提太多,她生前清清白白,千万别在死后三人成虎……那个地方偏僻黑暗,她一个女孩子,半夜出这种事,已经有流言蜚语在议论了……”
      卫怀信的中文虽沟通顺畅,少数古词却听不大懂,但他善于通过情境推测,便理解地颔首。
      跨出灵堂时,他回头望了眼卫怀瑾的遗像。
      被白花圈起的相框里,二十岁的卫怀瑾也正看着他,她五官精致,却不是爱笑的模样,冷淡的眉眼间甚至藏着层阴郁讥诮,像是藏了一千零一夜的心事,无处诉说。
      十六岁证件照上稚嫩的妹妹,二十岁遗照上美丽的卫怀瑾,还有躺在殡仪馆里面颊诡异发红的那具女尸。
      这三张脸慢慢重叠在一起,最终合成眼前那张黑白人像。
      卫怀信与卫怀瑾对视片刻,同情多于悲痛的心里突然腾升一个念头。
      这个与他同父母,却拥有截然不同成长环境的妹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卫怀瑾的尸体只在卫家象征性地稍作停留,仪式结束后就又被送去火葬场。等在火房外时,卫朝军向卫怀信抱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被精心生养多年,最终却只换回几捧寞落的白灰。
      卫怀信不置可否。
      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如何生,又如何死,于她没有半分自主。
      随父母下葬好卫怀瑾的骨灰后,天色尚早,卫怀信不想呆在家里应对一干陌生亲戚,便自己开车去市局刑侦队了解案情进度。
      接待他的刑警姓陈,据说是位副队长,相处起来好言好语好脾气,官腔却也耍得溜圆,耐心接待半天,实则给不出半点有用信息。
      卫怀信知道多说无益,留下对方联系方式,客气地告辞,随后转道去了大学城。
      他想看看卫怀瑾出事的现场。
      案发三天,由于现场是公共街道,还关系着小巷邻里的进出,因此原先的黄色隔离带没过多久就被撕掉,零散地飘落在潮湿脏污的地面上。
      巷子口排放着两个大垃圾箱,往后数步,二楼窗户的防盗网形成一道遮雨屏障,卫怀信前后走了百米,发现这一带多是围墙,此处竟然是唯一可供躲雨的地方。
      卫怀瑾当晚或许是为了躲雨才站到这条巷子里。
      卫怀信仰起脑袋四处查看,还想和附近居民聊两句,可周围群众大概这几天被警察排查过多回,也被记者骚扰过,一听卫怀信想打听凶杀案,礼貌点的摇头拒绝,粗暴点的直接甩门落锁。
      无功而返的卫怀信在一处废弃报刊亭旁站了会儿,手机里接到美国同事的邮件,先是向他致以慰问,接着便委婉询问他何时能回归岗位。
      卫怀信扫上两眼邮件,攥着手机,呼出的气白蒙一片,转瞬消散。
      ===
      路上冷风一灌,杜若予便冻得头皮发麻,鼻梁上的眼镜像是结了寒霜,又冷又重,偶尔透过镜片往外看,也是黑乎乎歪七扭八,花非花雾非雾,人不如人,物不成物。她在盲道上用直柄雨伞探查地面,谨慎地敲敲打打,是个人见人以为的真瞎子。
      卫怀瑾走在杜若予身旁,戏谑地笑,“你这样子,真可以去天桥测个周易八卦了。”
      赫奇帕奇跟在另一旁,捧场地狗叫两声,对卫怀瑾这位新房客极尽谄媚。
      杜若予只专心走自己的路,谁也不理。
      卫怀瑾又贴到她耳朵旁,有些着急,“再往前走就是你见到我被杀死的地方了,我找你来,是要你重回现场,发掘出那晚的蛛丝马迹,不是让你出来扮算命大仙的,你那眼镜就不能摘了吗?”
      这回杜若予开口了,语气十分干脆,“不能。”
      “为什么?”卫怀瑾提高嗓门,朝气蓬勃的一双眼在寒冬里瞪得宛如牛眼,就连嘴巴和鼻孔也不自觉撑大,一张脸罩门全开,也不怕寒气袭脑,从此变成真智障。
      杜若予看不见她的脸,悠然道:“因为怕再捡具你这样烦人的尸体。”
      卫怀瑾气得捏了拳头捶杜若予后背,“死者为大,你懂不懂?”
      杜若予被捶得往前趔趄两步,嘴上还在争辩,“死者为大,但活人也不小……”
      前方几步外正有个男人边埋头用手机边朝她们走来,杜若予虽看不清楚,却立即闭上嘴,她不想被当成自言自语的疯子。
      那男人似乎注意到杜若予,与她擦肩而过时主动避让。
      卫怀瑾拉着赫奇帕奇往前猛跑几步,转身叉腰朝杜若予喊:“你快点!那晚你要是能走快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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