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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遇见终将遗忘-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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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东海这辈子逃脱不掉当工厂工人的命运,下岗后又到一些私人的小工厂上班,大概是感到自己的一生都郁郁不得志吧,沉迷喝酒。后来妻子惨死,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更加沉迷喝酒,经常喝醉,渐渐地把肝给喝坏了,体力活都干不了了,便只能给工厂看大门。
    ……
    夜深了,该走了。
    杨墅吃饱喝足,临出门时,认真叮嘱柏蓝:“好好睡一觉,明天高高兴兴去上班,经验教训是好东西,祝贺你往智慧的道路上多迈了一步,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见没有?”
    “嗯。”柏蓝用力点了点头。
    杨墅无奈地笑着打开防盗门,正准备迈腿而出,艾峥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凶狠扭曲,无比狰狞。伴随一声凶狠的咒骂,一把尖刀冷冰冰地刺穿杨墅的衣服,刺穿杨墅的肚皮,刺进杨墅的肚子。杨墅推了艾峥一把,双手捂着肚子朝后跌倒,摔倒在客厅里。
    艾峥手持尖刀,在柏蓝惊恐的尖叫声里,转身逃走。
    杨墅躺在地上,双手打开,没有把拉链拉上的夹克衫堆在身体两侧。衬衫上已经洇开了一片灼烫的暗红色,像他当年断腿时的恐惧,蔓延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恐惧。
    
    电视里正在播放最近较热的都市情感剧,电视的后面,从病房的窗口看出去,能看到一棵树叶掉光许久的银杏树。
    手术之后,杨墅身体虚弱,终日躺在这间只有两张床一个病人的病房里,时而睡,时而醒,忽然感觉时间变得慢了,慢到像停,慢到让人极有安全感。不像以前,眨眼之间一天便匆匆过去,年龄飞涨,不免让人慌乱不堪。
    艾峥刺伤杨墅后逃跑,翌日黄昏主动联系到孟浩,商量要解决这件事。孟浩当时很愤怒,说他没有报警的原因,便是为了亲自找到艾峥教训他。艾峥吓坏了,苦苦哀求孟浩,又让父母陪着他来医院看杨墅,求杨墅原谅他。
    毕竟被伤的人是杨墅,主意需要杨墅来拿,手术结束,整个人状态渐渐稳定下来后,孟浩跟他商量这件事,问他有什么意见。他已经见过艾峥和他的父母,想了想,还是算了,让他们拿医药费和解吧。
    “我说,就这么饶了这个小兔崽子?”
    此时,趁午休来看望杨墅的杜宇坐在旁边的另一张床上。
    “要不还能怎么样?无非也就是刑拘十五天呗。”
    “只拿医药费不公平,身体遭的罪,精神遭的罪,耽误的时间和精力,这都怎么算?这又不是一个五十块钱的瓶子打碎了赔五十块钱的事。”
    “算啦,算我倒霉吧。”
    “这会儿你又胸襟开阔了,该刻薄的不刻薄,不该刻薄的倒是眼里不容沙子。”杜宇声调怪异,站起身,“我得回单位了,有事喊护士,晚上我让彤彤来看你。”
    “不要让她来,她怀着孕呢,折腾什么,看我的人太多了,很累,我想清静清静。”
    杜宇走到门口,停住脚转头:“对了,鹿鹿现在对你什么态度?”
    “噢,住院以来,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
    “那个成天忙活的孟浩,还不知道你和鹿鹿的关系吗?”
    “应该不知道,知道还了得。柏蓝知道,但应该没有告诉他。”
    
    “恢复得挺好的,我估计很快就能出院了。”杨墅闭着眼睛,“我爸身体不好,又没时间,这些天多亏有你忙前忙后地照顾我,把你累坏了,多吃点好的。”
    鹿鹿弓着腰站在床边,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针织衫,衣袖高高捋起,用湿毛巾给杨墅擦脸,露出清冷的微笑:“竟然变得会体贴人了。”
    “以前就这样,以前只是爱在心口难开。”
    “这种调侃的话,最好还是留着跟柏蓝说。”
    “跟她说什么,我跟她说得着吗。”杨墅不快地睁开眼睛。
    “那小女孩不错的,不枉你为她挨一刀。”
    “你这阴阳怪气,说话夹枪带棒的,不好。”
    “那是,我什么时候好过啊,我是精神病嘛。”
    “越说越没劲了,本来咱们俩之间这气氛挺好的,你看你,这不莫名其妙嘛。”
    鹿鹿不吭声,给杨墅擦完了双手要往门口走。杨墅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动情地说:“鹿鹿,那件事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里,我最大的一个感受就是,心里特别空,尤其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生活,那滋味……”
    “那滋味好着呢。”鹿鹿冷冷地打断道。
    “你非得跟我这么说话吗?”
    “那你想怎么样呢?”鹿鹿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杨墅。
    “我们和好吧。”
    “我早说过,像你这么适合我的人再不可能遇到,除了你,我喜欢不上别人,所以你想和我和好,那我们就和好,我无所谓的,关键在你。”
    鹿鹿的直率让杨墅胸中发烫,像有一块烧红的炭丢在他的肺里,吱吱地鸣响。
    “这样吧,你告诉我杀害我妈的凶手到底是谁,然后你还是我的鹿鹿,我还是你的老杨,我们之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替那个凶手隐瞒了这么多年,也算对得起他了,轮也轮到该对得起我妈了。”
    “我是肯定不会说的。”鹿鹿甩开杨墅的手,态度坚决地摇头。
    “其实就是单忠平!对不对?”杨墅忽然情绪失控,嚷嚷起来。
    伤口处立即炸开一团疼,疼是蛛网状的,丝丝缕缕,弯弯曲曲,以伤口为中心,朝四下蔓延。疼痛使杨墅的情绪更加失控,手用力拍打着床沿,躺在床上大喊起来:“单忠平!单忠平!我要杀了他!我一出院就去杀了他,我……”
    “你发什么疯!”鹿鹿扑过来,按住杨墅剧烈起伏的身体。
    杨墅发狂地抓住鹿鹿的胳膊,手指使劲往鹿鹿的皮肉里面抠,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都是你,都怪你,你包庇杀人凶手,你见死不救,你窝藏罪犯,你……”
    鹿鹿挣脱杨墅的手,退到另一张床前,脸色极为难看,手足无措。
    杨墅喊了一会儿,粗重的喘息开始渐渐平静,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裤。他空白的大脑,一片洒满耀眼阳光的雪地般的大脑,逐渐从失去理智的迷狂中清醒,大脑上的褶皱,雪地上的颜色,渐渐回归,深刻归于沟壑,斑驳归于苍白,这一切的一切,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对不起。”杨墅吃力地转头看向鹿鹿,“对不起。”
    鹿鹿没有说话,目光有点呆滞。
    “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无法控制自己,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突然冲昏了我的头脑。”杨墅哭起来,特窝囊,特无助,抽抽噎噎地任泪水在脸上四溢。
    鹿鹿拎着毛巾,快步朝房门走去。
    房门突然被打开,柏蓝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因为吓了鹿鹿一跳,她抱歉地退后两步。
    “姐,你在啊。”
    鹿鹿的脸色已经像鬼脸般难看,但还是努力笑着应声。
    柏蓝与鹿鹿擦身而过,又提高了音量,像只麻雀似的走到杨墅身边。
    “怎么样,杨哥?”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来干吗?”
    “我来照顾你呗。”
    “不用你照顾,有鹿鹿每天照顾我。”
    柏蓝朝门口看了一眼,俯下身,小声说:“你们俩和好啦?”
    “没有。”杨墅痛苦地摇头。
    “那她干吗总来照顾你,跟你媳妇似的,我想表现表现都没有机会。”柏蓝郁闷地撇嘴。
    “你打算表现什么啊?”
    “表现什么?肯定不比鹿鹿姐照顾人差就是了,我最拿手的绝活知道是什么吗?是做各种糕点,糕点懂不懂?回头我得空了给你做糕点吃。”
    “好,我对你的糕点很期待。”
    “咦?你怎么了?你的脸上怎么湿漉漉的?”粗心大意的柏蓝这才注意到杨墅脸上的泪水,“你哭了?怎么哭了?鹿鹿姐刚才把你怎么了?欺负你了是不是?”
    “没有。”杨墅小声说,怕鹿鹿听见他们的对话。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柏蓝咋咋呼呼地嚷嚷起来,“要说对人温柔,那还得是我。她呀肯定是照顾你次数太多,不耐烦了,我一瞧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就知道是没有耐性的人。没事,杨哥,从今天开始我照顾你,吃喝拉撒什么的,该懂的我都懂,真的,不用害羞。”
    “哎呀,你就消停消停吧,太闹了。”
    “把你害成这样,我已经痛苦得不行,再让你受罪,我肯定不能答应。”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落泪是因为别的。好了,你快回去上班吧,魏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你说,你为什么流泪?”
    “你走吧。”
    “不,你说完我就走。”
    “走走走。”
    “不走不走就不走。”
    “你走行不行?”杨墅不耐烦地提高音量。
    柏蓝愣怔地看着杨墅,撇着嘴,呜的一声就哭了。
    鹿鹿恰巧进来,见柏蓝站在床边咧着大嘴哭,吃了一惊:“怎么了?怎么哭了?”
    “好好的你哭什么呀。”杨墅虽然更加不耐烦,可也只好耐着性子。
    “他让我滚。”柏蓝委屈地指着杨墅对鹿鹿说。
    “你怎么可以让人家滚呢,你疯了你!”
    杨墅比柏蓝更加委屈地冲鹿鹿说:“我发誓我真没让她滚。”
    “你让了,你让了,你让我滚,你吼我。我怎么你了?我就来看看你,我看你你还吼我?你怎么那么狗咬吕洞宾啊。”
    “我说的是走,不是滚,我让她走,没让她滚。”
    “你让我滚。”柏蓝可怜巴巴,双手交替在脸上抹,哗哗流淌的泪水怎么也抹不干。
    “人家来看你,你赶人家干吗?”鹿鹿搂着柏蓝肩膀安慰,“他就那样,精神病。”
    杨墅气得拉起被子,把整张脸藏在被子下面,不能再辩解,因为怕一激动把伤口裂开。鹿鹿安慰柏蓝的声音渐渐模糊,不知这是被子对声音的阻隔作用,还是因为追忆之船的桨声能把现实里周遭的声音敲打破碎。
    那已是很多年前的夏天,杨墅坐在劳动湖公园里,他那时是一个孤僻冷漠、满脑子复仇与杀人想法的少年。书包里有一把匕首,那段日子他是危险动物,刀不离身。对面的马扎上坐着一个穿道袍的老头,道袍很脏,给人一种闷热的感觉。
    热,蝉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拼命叫,树荫已经被烈日点燃,树荫的边缘正在卷曲,发出焦煳的味道。
    “凶手在东方。”穿道袍的算命老头在一阵推算后对杨墅说道。
    一只苍蝇先是努力往老头的白胡子上落,后来又试图落在老头束起的头发上。
    老头闭着眼睛,仿佛看到了凶手的模样,对杨墅缓缓说道:“凶手矮个,四十五岁,小眼睛,黑眉,驼背,左脸上有颗痣。”
    神了。难怪班里的肖杨跟杨墅介绍老头时,一脸敬畏地说他是神仙。杨墅佩服得五体投地,忙将所有压岁钱掏出留下,背着书包,杀气腾腾地往东方而去。
    凶手到底在什么地方,除了凶手没人能够确定,因此,他只能沿着马路往东走,留意街边的一家家店铺,车里的一个个司机,路边的一个个行人。那个暑假,杨墅一路向东,一次次出发,一次次回到家里,反反复复,一度出了铜城市,最远的地方到达蒲城市的太原街。
    蒲城市的太原街是商业街,走在有无数时尚男女摩肩接踵的步行街上,杨墅突然停下住脚步,凶手找到了。
    凶手站在步行街旁的一条小街的街口,是一个用三轮车卖核桃的小贩。他瘦小的身体像虾米一样,脊背微微弯曲,他小小的三角眼上面是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他的皮肤黝黑,左脸颊上有一个看不清是痣还是血痂的圆点,他完全符合凶手的特征,不是他还能是谁?
    杨墅的心怦怦乱跳,狠吞几口唾沫,左手拎书包,右手插入书包并握紧匕首。走到小贩面前,努力镇定地问小贩是哪里人,听回答说是本地人后,又问他是否去过铜城。
    小贩对杨墅的行为很不解,问杨墅干吗问这个。
    杨墅扯谎说看小贩像自家的一个亲戚,家住铜城,几年前因为干了一件犯法的事,离家出走,至今没有音信,今年已经有四十五岁了。
    小贩笑了,咧开牙齿黑黄的嘴,说杨墅认错人了。他目光躲闪,笑得很不自然。杨墅越发肯定他是凶手,追问他是不是四十五岁,追问他是不是去过铜城。小贩忽然板起面孔,开始甩手轰赶杨墅,说要是不卖核桃就走远点,不要影响他做生意。
    杨墅突然掏出匕首,准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小贩承认,可很快,十几岁还很瘦小的他便被附近的几个商贩给抢下匕首并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报警后,民警赶到太原街,问杨墅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带刀伤人。
    杨墅说卖核桃的是个杀人凶手,杀害了我妈,把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
    后来杨墅被带到派出所,民警辗转联系到杨东海。
    杨东海赶到派出所时已经是夜里,脸色像墓碑,气得浑身发抖。他用深表歉意的语气跟民警说话,说孩子年纪小,因为妈妈被杀,凶手一直没有落网而精神受到刺激,行为变得有点失常。
    警察在了解了情况后,对杨墅投来同情怜悯的目光,让杨东海把杨墅给带走了。
    杨墅则固执地认定那个小贩就是凶手。
    雨季很快到来,那天他带上刀出了家门,打算再去蒲城市找那个小贩。他站在公交车站等开往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结果突然下起大暴雨。为了避雨,他跑向不远处正在装修的德惠商场。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在暴雨的抽打下坠落,从他的头顶砸下来。有人发出恐怖的喊声,让他躲开,快跑。他一着急被地上的雨水滑倒,然后那块广告牌瞬间砸在他的腿上。他的小腿骨断了好几截,当即疼得昏迷在暴雨之中。
    
    
    第五章 不能破坏的房顶
    寂静的午后,鹿鹿推门而入,把包扔到对面的床上,厚厚的外套上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杨墅歪过脑袋看她,见她神色平静,只是依然不怎么主动跟自己说话,不是恨,也不是厌恶,只好像是一种怪异的尴尬。
    “下雪之后,天突然就冷下来了是不是?”杨墅问。
    “废话,都快过年了,能不冷吗?”鹿鹿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双手握着水杯,坐在另一张床上,双腿伸直,眼睛凝视着鞋子似乎有点出神。
    “唉,又一年匆匆结束了。”杨墅感慨,“跟你商量件事,春节在我家过。”
    “在你家过年?”
    “我跟我爸说过了,他也很希望你能在我家过年。”
    “不。”鹿鹿抬起的眼睛又垂下了,继续看鞋。
    “干吗不?你已经没有至亲了,难道除夕夜一个人过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现在我每天都一个人在家,挺好的,自在惬意。”
    “可除夕夜毕竟不是平常的日子呀,在那种团圆欢闹的气氛里,一想到你的孤独和凄凉,我的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
    鹿鹿抬起脸,感激地看着杨墅:“你用不着同情我,真的,谢谢你的邀请。但我去你家和你们一起过年,会很不方便的。我会有压力,心里会有负担,本该是轻松的除夕夜,反而因为拘谨和尴尬让自己很累。”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你提前几天去我家,尽早融入我们家里。”
    “那叫什么?我又是你的什么人呢?”鹿鹿凄楚地笑了笑。
    “你过来一下,让你看样东西。”杨墅伸直手臂,手指张开抓向鹿鹿。
    “看什么啊?神神秘秘的。”鹿鹿不情愿地起身,慢吞吞地走过来。
    杨墅双手抓住鹿鹿的双手,猛一用力,将鹿鹿拉倒在自己的身体上。鹿鹿吓得“啊”的一声大叫,手忙脚乱地试图站起来。
    “你发什么疯,压到伤口啦。”
    “没事,伤口早好了。”杨墅紧紧地搂抱着鹿鹿。
    鹿鹿姿势古怪,难受地趴在杨墅的身上:“你让我起来,到底要看什么?”
    “看我对你的爱。”杨墅抬头亲鹿鹿的嘴。
    “你别这样,怎么这么不正经呢,这儿是医院。”鹿鹿挣扎着要摆脱杨墅。
    杨墅只是热烈地亲吻鹿鹿。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杨墅和鹿鹿惊得同时把目光投过去,见孟浩无比震惊地看着他们。
    鹿鹿赶忙站起来,退到另一张病床边。
    “孟哥,你来啦。”因为紧张,鹿鹿的声音是颤抖的。
    空气又清冷又黏稠,走在外面,像有一把蘸了一种叫冰冻的物质的刷子,快速全面地刷着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刷上一层,立即变硬,冷的滋味像无数钉子似的往每一个毛孔钻。杨墅穿着短款羽绒服,呼出由无数细小冰块结成的白雾,走进电脑城。
    杨墅走进久违的熟悉的店铺,两个女孩还以为他是顾客,问他想看什么样的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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