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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订了最早的机票，坐了五个小时飞机到拉萨，然后辗转坐车找到了大成。其实这个时候，过了一晚，大成高烧已退了。咪一松了这一口气，结果自己倒因为高原反应生病倒下了。

等她能有精神拿手机联系大家已经是一个礼拜以后的事儿了，他们两个心比黑洞大，说干脆一起玩上半个月再回来。

一个月后，他们身无分文地回来了。

咪一约我吃饭，跟我借钱，让我买单。她终于叹气，考研黄了，钱花光了，我今年就要去找工作了。

那大成怎么打算的？也开始找工作了吗？我问她。

他现在在打工呢，我们把钱都花光了，还跟室友都借钱了，他说他这个寒假和下学期都会打工先把钱还了。

咪一的用词是打工，而不是工作。

我虽然觉得有多管闲事之嫌，但还是多嘴问了，他不去找份正式的工作吗？他明年也该毕业了，那他有打算毕业后做什么吗？

咪一也挺无奈说他没想好。

大成没想好，也不用想，因为等到毕业之后，学校宿舍已经不收容我们这批人的时候，他竟然因为缺学分太多，延迟毕业了。

虽然不算太意外，但是咪一还是很无语，大成倒是很高兴。

这一学年有咪一盯着，大成总算成功地完成了学业，可是，等了一年，大成依旧没想好以后的打算。

于是毕业后，大成就去蹭了一个朋友的地板打地铺，然后又捡起来老本行去乐队唱歌，唱了两三月终于无歌可唱濒临饿死。

咪一这时候在做前台工作，不忙，但工资不高，也支持不了大成，于是大成终于去面试找工作了。

据说大成采用了互联网时代的海投简历法则，一周两三个面试，累计在不同公司做了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就偃旗息鼓不肯去找工作了。

这一回，咪一给我打电话，气得要哭。

他说坐班工作太死板不适合他，也不符合他的喜好，又不能发挥他的能力，他不应该被工作限制住自己的人生。他还不如继续打工，工作一个礼拜又能自由地休息一个礼拜，完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道理听起来好像无从反驳，而他幻想的场面看起来似乎也挺美好。

但是他以后怎么办？难道他朋友能给他蹭一辈子地板吗？

这个问题，咪一问我，我答不出。

不过大成答得很利落。

人行千里，天地为家，这个朋友不方便还有别的朋友，哪里不能住？一个自由的灵魂难道不比一栋水泥砖瓦造的楼房更值得珍惜吗？

他们在一起四五年，年轻懵懂的时候，磕磕碰碰都是甜蜜的伤痕，到现在，针锋相对恶语层出，渐渐伤筋动骨。

大成给我打电话，满腹委屈。

“我可以为她不顾一切，去死都可以，为什么她非揪着我找工作的事情不放？”

他确实为咪一奋不顾身过，他的小腿上还有一道大伤疤，是他和咪一遇到了车祸，他护住了咪一，自己被撞到小腿骨折。

但我只能说，“那你就找一份正经工作，当哄咪一开心呗。”

大成很纠结：“我也不是不工作啊，我现在也能养活自己，她是觉得我这样赚不了大钱吗？可是我知道咪一也不是爱钱的人。她总说她是为我们以后考虑，但为什么我们不能开开心心地把现在过好？”

为什么呢？

谈恋爱可以奋不顾身，但是没道理永远置之死地。

如果只能这一刻在一起，那当然就只有这一刻也很好，但是，如果可以更长久，恋爱中的人都会贪心想要更多。

咪一渐渐有了这样的贪心，但是大成却一直没有。

现在的我们，总是在强调珍惜眼前，活在当下，这当然很没错，但是人总有以后，人生会很长，变故有很多，死亡也来得非常缓慢。

但在以后漫长的将要并肩走过的人生路上，可能会需要有一个家，不用很大，不用很华丽，但是可以歇歇脚，可以点一盏温暖灯，可以关上窗关上门创造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还需要有一点可以不用疲于奔命的时间，可以在想要炒掉老板的时候就炒掉老板，可以在忽然有了新的兴趣的时候，学习新的东西，尝试新的生活方向。

可能还需要一点永远不被抛弃的能力，对事件的进展有帮助，对他人有价值，值得被人尊重，值得让自己引以为豪。

只要爱，只为爱，只想和你恋爱，这只是点燃两个人心中火焰的一瞬间，但是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在点燃这朵火苗之后，还会心心念念希望这火焰继续燃烧下去。

他会想要和你在一起，勾画以后每一天每一年生活的图景，会坐在天台上看着星星说，二十年后也要带着孩子们来这里。

他会希望你以后轻轻松松地生活，希望你不会为了任何事情皱起眉头，希望你永远无忧无虑。

他会为你计划将来，他会为你们共同的将来努力，他会向上，会期待，会幻想你们共同存在的未来生活。

而且，当然。

他应该为你计划你的将来。

“我养你”当然是非常动人的诺言，多少女孩子为这一句话就可以泪流满面，但这只是美好的承诺，表达的是我愿意照顾你一生，让你一世无忧。而不应当是生活状态变成“我的工资全给你”，更不应该是“以后，你的人生和未来就嫁接在我这个主干上，我为你供给全部的养分，你成为我的一个旁支”。

人的生活不受任何祈愿和诺言改变，但是人的心却常常会变，所以，真的“我养你”应当是让我来守护你，确保你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将来。如果我能在其中和你携手一生当然很好，但是如果我不在，也希望你一样幸福美满。

我想，真爱你的人，应该在你吃个不停的时候拉住你，让你注意体重，因为他知道你爱美，如果你将来变成一个胖女孩你一定没有现在开心；真爱你的人，应该在你自暴自弃懒散消极，只想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拉着你起来找人生的新方向，因为他知道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应该有自己为之努力奋斗的事；真爱你的人，会除了让你爱他更多一点之外，教你去爱别人，爱你的亲人，爱你的朋友，爱你最真实的自己，会让你的内心世界丰盈满足；真爱你的人，应该教你存钱理财，应该教你如何面对困境，应该教你如何独自一个人也能生活，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无时无刻都在你的身旁。

半年以后，咪一和大成分了手。

大成深夜发朋友圈：爱情终于败给了现实。

多少局外人纷纷认同，安慰叹息，不乏有人用言语讽刺咪一。

那一瞬间我忽然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咪一，她捧着玻璃罐，一天一天地积攒她和大成在一起的时光。

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愤怒忽然涌上心头。

我在所有人一片安慰声中，回复大成：现实就是你的愚蠢和无知。

没过十分钟，咪一就给我打了电话。

“我总在想，是不是我错了。”

她没有哭，我却听到眼泪落地的声音。

我听到她在说。

“不过，我知道，我没错。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期待的美好将来。”





前男友死掉了怎么办


有一阵子国外出现好几桩校园枪击事件，听起来非常遥远，看到新闻也只是模糊记得有几个人的死伤。

过了挺久之后，我才知道这几个人中，有一个是小鹿的男朋友。

我和小鹿是在日语班认识的。

小鹿是个狂热的二狗粉，为了提高自己在粉丝团的地位，开始学日语，目标是成为粉丝团字幕组的一员。哦，对了，二狗，指的是日本艺人二宫和也。

小鹿姓马，马小鹿，很卖萌的名字。但是她大学去了南方，才发现湿热的南方滋生了一种可怕的爬虫，居然跟她同名。从此以后，她都不能直视自己的名字，她一听自己的名字马上就联想到那肉乎乎的虫子，浑身冒鸡皮疙瘩。所以，她之后介绍自己都自称小鹿。

小鹿追星，不过不脑残，虽然也会给我安利爱豆，却只是抱着共享的心情，也跟我吐槽二狗这个名字多么土气，个子多么小。

那会儿来上日语班的基本都是上班族，只有小鹿是个无业游民。她一心做个插画家，背着画板走天下。她把日语班每一个人都当朋友，能神奇地加入他们任何一个话题。上课的老师也最爱她，因为只要有她在，进行任何“娱乐性教学”都绝不冷场。

有一回我们去逛街，遇到商场门口有街舞表演活动，她竟也兴致勃勃地作为观众上了台。老实说，她舞蹈跳得不太好，但是她兴高采烈又充满朝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为她鼓掌。

综上，可见她是一个非常乐观快乐的女孩子。

古龙说爱笑的女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说爱笑的漂亮的女孩子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她。

小鹿追求者众多，节日收到的礼物能摆满一桌。但是，她早早有男朋友了。

而且每次只要提起男友，她都甜蜜得不得了，捧着脸像个小花痴。

她和男友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和男友，读幼稚园的时候就认识了，从小就是好伙伴，两家人因为两个孩子的友好关系成为朋友。

小鹿手机上还存着两个人圆滚滚时期的合照。

后来两个人就一起上了小学，上初中。

小鹿从小就是小美女，白白嫩嫩，圆圆脸大眼睛，很多男同学都喜欢她。

那个时候，小鹿的男友发育慢，是个个子矮矮的小胖墩，天天跟想要和小鹿一路回家的男生做斗争。

“但是，我就喜欢小胖墩啊。他后来就越长越高，越长越瘦啦。”

可能男女生发育的周期就是差别这么大。

而且没想到的是大家的审美也变化得这么快。

等到初中毕业那一年，小鹿男友就忽然抽条长个，眼见着从一米六窜上一米八。

而且，这会儿开始流行追韩星，单眼皮、细长眼睛、大高个成了男神标准。

小鹿男友迅速成为校草热门人选。

而这个时候呢，女神都要长得高高瘦瘦瓜子脸，一头长发温温柔柔，好似一朵水莲花的娇羞。

小鹿这款活泼萌妹倒不抢手了。

“哎呀，你不知道那个时候，风水轮流转，好多女生倒追他。我们学校的校花和他一个班，他哥们告诉我，校花对他非常有意思，常常找他聊天。聊天嘛，我也会啊。”

提起那个时候的光辉历史，小鹿满面红光。

小鹿就天天去找男友，坐在他桌上和他聊天。

整个学校，从高年级到低年级，从宿管阿姨到教导主任，没人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一对小情侣。

小鹿呢，是特长生，小鹿男友是资优生，两个班的班主任分别紧急找他们聊天，老套路是告家长，可他们两家的家长口径一致说：“本来就打算等他们到了结婚年龄就结婚的。”

不过，小鹿男友这个资优生，过分优秀，大学念了一半被推荐去国外名校。

机会难得，再说，他们从不认为几年的距离就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小鹿现在闲闲散散地生活，连工作都是兼职，心情来了就画点插画，“反正，他去国外念书就是为了将来赚大钱给我花的啊。”

最让人羡慕的两小无猜，也不过如此了吧？

年少的时候呢，觉得一见钟情最浪漫，像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但是年纪渐长，才发现没有什么比我们一起长大更美好。两个人一起经历所有成长故事，了解对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皱眉背后的时光印记。

日语班结束之后，我跟小鹿的联系渐少，偶尔网上聊聊天，她一直都是开心自在的样子，衬得我灰头土脸。

但是，我想不到是，有一天我出差回来刚刚到家，有人给我发微信：小鹿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情。

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却是小鹿的堂妹。

国外那几桩校园枪击事件中死了几个中国留学生，这几个人中，有一个是小鹿的男朋友。

那个个子高高，单眼皮，细长眼睛，学习超厉害的男朋友。

那一阵子出过好几桩国外学校的枪击事件，听起来非常遥远，看到新闻也只是模糊记得有几个人的死伤。

我去了小鹿家，她堂妹给我开门。

小鹿就在窗子边发呆。那是真正的发呆，不是大家寻常的走神，而是整个人放空，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灵魂已经飘走了。

看到我进来，小鹿对我点了点头，说：坐吧。

我就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各种事情，我说得干巴巴，嗓子发紧。以前都是小鹿爱说笑，我听着就好的。

小鹿说：对不起啊，我想去躺一会儿。

我赶忙说好，然后陪着小鹿去了卧室。

小鹿躺下也并不睡觉，就是躺下，半睁着眼睛。

我不敢叹气，就说要去帮堂妹做饭。

堂妹一边熟练地切土豆丝，一边跟我说小鹿最近一直都这样，家里人都很担心会发展成抑郁症。

回家路上，我坐地铁。

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妈妈，抱着一个才一两岁的宝宝。

宝宝含着奶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圆，一个一个往外蹦字。含糊不清，但乐此不疲。

我对他笑一笑，他就高兴得不得了，手舞足蹈。

那位妈妈也注意到了，就逗宝宝：“怎么这样喜欢人家小阿姨啊？那叫一声阿姨啊！”

有人理他，和他讲话，他就更高兴了，又高兴又着急，呼呼地喷了点口水，连奶嘴也掉了。

宝宝傻了一下，咧嘴要哭，妈妈马上就换了一个奶嘴塞给他。

妈妈特别不好意思地给他擦口水，跟我道歉。

他倒好，得意得很，咧着嘴只知道笑。

人生一开始的时候是不是都这样？一点小事就满足，一点欢乐就开怀，闯了小祸也只谗着脸笑一笑，丢掉的小玩具转头就忘掉。人长大了，却常常往相反的方向走。快乐消失得很快，痛苦却慢慢累积。

也对。

怎么可能忘记。

小鹿失去的可能是这一生最爱的人，谁也不能再给她换一个新的。

只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人觉得无法承受。

小鹿在堂妹的督促下，开始每天去附近的森林公园慢跑。

我偶尔陪同。

跑步的时候，我们几乎都很沉默。那是夏天，天还亮着的时候，我们出门，跑啊跑啊，天黑了，我们就慢慢往回走。

有一天，我们回去的时候，天上难得有星星。

小鹿靠着栏杆，跟我说，以前他们常常去看星星，他们说好要买一个顶层的房子，装上落地窗，整夜整夜看星星，然后靠在一起睡着。

跑步大概是有效吧，大半年后，小鹿振作起来，去了一家漫画公司上班。

不多久，堂妹偷偷跟我说，小鹿办公室的一个同事在追求小鹿。据说长得像胖版的林志颖，所以被取了外号叫大志，对小鹿非常好，几乎无微不至。

我第一次见到大志，是一个周末和小鹿逛街之后，本来我们已经打算各自回家，但是偏偏那天我们要途经的地铁线提前停运。

小鹿说，可以找人来接我们。

这个人就是大志。

大志住南区，开车过来也得一个小时。小鹿拉着我去吃烤肉，边吃边等。

我问她是不是和大志在交往。

她淡淡地说，算是吧。不太想要聊这个话题的样子。

虽然打起了精神面对接下来的人生，但到底，她也不再是那个单纯快活的小鹿了。

我们这顿烤肉从不到八点吃到九点半，小鹿拿起手机，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她让大志来接她，却忘了自己的手机在静音状态。

他们这样是在交往吗？确实，只能说算是吧。

大志心焦焦地等了我们半个多小时，我们施施然出现，他也没有半点不高兴，还给我们买了大麦茶。

小鹿上了车拉着我坐在后座。

大志很热情地想要打开话题聊聊天，小鹿兴致缺缺，我勉强跟着搭话，免得一路沉默尴尬。

他是个不错的男人，不错的男朋友，可惜他没有遇到最好的小鹿。

我本来以为这段关系会很快无疾而终，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直没分手。

有一天，我们在小鹿家聚餐，吃完饭，他开车送我回去。

我们本来在聊最近新上的电影的，他忽然说：“你也见过小鹿的前男友吗？”

这个话题感觉不太妙，我回答他：“没有。听说过他。”

他笑了笑，说：“我也听说过他，他们都说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小鹿很喜欢他。可惜了，老天爷真不太公平。”

我“嗯”了一声，心里打鼓，不知道他是说对谁不公平。

所幸，他也没有再说别的。

早几年，有句特别矫情的话怎么说的来着？大约是“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小鹿心里也有一座坟，埋葬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前男友的尸体。从此漫漫人生路，她都要拖着具尸体前行。

我问小鹿，大志人挺好的，你对他到底怎么想？

“我想和他分手。”那天小鹿只喝了一点啤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醉得特别快。

我叫大志来接她。

她摇头晃脑地坐着，低声说。

“我要和他分手。”

大志扶着她上车，她还在说。

“我们还是分手吧。你也不想有一个永远喜欢前男友的女朋友吧？”

大志一句话都没有回答，他看着歪倒在后座的小鹿，靠着车门，点了一支烟。

小鹿的前男友不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