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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待昭阳-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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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将视线一转,望向别处,用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兴许是我记错了。”
  此时,远处的田远露了个脸,尚睿朝他微微颔首。
  “闵姑娘,”他突然又问了一句,“我和田兄打了个赌,他说我看的高辛宝玉肯定是赝品,你要是带在身上就借我,让他饱饱眼福。”
  夏月看了看尚睿,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细发,答道:“那玉也是我借来的,如今已经物归原主。”
  尚睿笑道:“姑娘,莫不是怕我觊觎那东西,拿话敷衍我吧。”
  夏月忙说:“不是,不是,若是公子有此歹心,怎会又将玉原封不动地还我,确实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其实他早知道玉不在她身上,却不知为何总爱和她东拉西扯,看她局促的样子。
  吴氏去而复返,尚睿趁机离开,到书房见了田远和姚创。
  “皇上,臣拿回来了。”姚创掏出玉蝉双手呈给尚睿。
  “她藏哪儿了?”
  “自己房里。”
  尚睿接过去,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那玉古朴厚重,上面的雕工简洁却精细,和时下繁复华丽的样式不同,只用寥寥几笔简单地勾勒了一只蝉,整个东西乍一看并不显眼,若是遇见不识货的人,定会以为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尚睿垂头把玩了一番,问道:“有人察觉吗?”
  旁边的姚创答道:“臣很小心。”
  姚创又说:“但是臣不知,皇上何必要费此周折,当时不还给那位姑娘不就好了。”
  田远闻言咳嗽了一声,瞅了姚创一眼。他本以为尚睿要么压根不回答姚创,要么会将自己的深谋远虑简单地解释一番,没想到对方却仅仅扔了一句:“朕喜欢,你管得着吗?”差点叫田远一口气没憋住,笑出声来。
  姚创看了看田远,又瞄了瞄尚睿,没敢继续再问。
  尚睿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到墙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寒气立刻随风窜了进来。从这间屋子到刚才的小亭,中间隔着一个小山坡,所以他只能看到那亭子的顶。
  “留壁。”尚睿正色道。
  “臣在。”田远上前一步。
  “你得把她留在你的庄子里。”
  “如果闵姑娘执意要走……”田远犯难了。
  “你难道自己不会想想法子?”
  “……是。”
  吃饭时,得知尚睿已经离开,夏月不禁有些气恼,觉得自己又蠢又笨,留在这里几天了,居然什么都没能打听出来。她喝了药,一个人回到屋里,冷静下来之后,又将这里出现过的所有人都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吴氏、田远、姚创、黄明连……最后是“洪武”。
  据她自己观察,田家老爷肯定是在朝廷里当差,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官儿的。而所有人对“洪武”言听计从,那他的身份估计比田远还要大一级。按照“洪武”说话的言谈举止,出身肯定不凡。世上少有无缘无故长得像的人,从他和子瑾容貌上的相似,说不定就是亲戚。但是,先前子瑾的母家,陈氏一门几乎和太子府一起覆灭,仅仅剩下一些旁支避居到了北方。若说这“洪武”是尉家的亲戚,那天又怎能对徐敬业也有敌意,当日见她拿着子瑾的玉,既然能一眼认出来,也该送她见官才是。
  可是,无论哪一方都绝对没有姓洪的,只是仿佛记得以前父亲提过,之前西域有个洪家,随着太祖皇帝一起开朝立业,后来却因为“乌阳之乱”,父子三人同日战死,人丁便渐渐凋零了。
  可是,他就是那个洪家的后人吗?
  夏月越想越觉得头疼,最后全身上下都开始不舒服,干脆早早躺上床,没想到这么一眯眼,真的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梦中又回到在颐山要回玉佩那日,回城的半路上尚睿借她马骑,冷风一直吹,她被冻得直哆嗦,但是拉着缰绳,却怎么也爬不上去,结果就听尚睿在旁边冷冷地嘲讽她,心里越着急,脚下越绵软。
  荷香半夜发现和衣而睡的夏月突然发起高烧来。
  这病势来得突然,把荷香吓坏了,只好去找人。理所当然,田远夫妇也知晓了。本来在尚睿留下那话之后,田远便不敢怠慢,只好在这里守着,哪想夜里会出这样的意外。
  “都怪我,”吴氏懊恼道,“夏月姑娘本来伤势未愈,就该好好休息着,白日里怎么能让她在外面坐那么久。”
  “你说这些有何用,等大夫来了才知道。”田远守在屋外对妻子说道。
  这样冷的雪夜里,田家庄又离城里还有几里地的距离,大夫也不知道何时可以赶到。
  夏月虽然全身烫得厉害,但是脑子还是清醒的,她自己懂点浅显的医术,于是让人把之前还没熬的药,挑了几味出来,让荷香煎好服下。没过多久,渐渐褪了热。
  田远夫妇也觉得稍微放下心来。
  大夫在拂晓时分才急急赶来,满身风雪。他把了脉,有些迟疑。
  吴氏问道:“刘大夫,可有什么不妥的?”
  大夫捻了捻胡须,又问:“姑娘身上还有其他不适吗?”这人便是前几天给夏月看手伤的人,当时请他是因为他治骨伤很有一手,夜里派人叫大夫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拍开门直接就带他来了。
  “除了头疼,全身疼,并无其他不适。”
  刘大夫点点头,开了方子,叫人去抓药。
  就为这事,号称大卫朝第一勤勉的田远竟然破天荒地上朝迟到了。他到乾泰殿的时候,正好听见叶骏在大殿上和人争论。
  叶骏是个台谏,本是丞相王机的学生,表面上和老师政见略有不同,其实骨子里唯王机马首是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罢了。他平时少有出众言论,谨小慎微地躲在暗处。如今这事肯定是王机事先安排好的,所以田远索性不进殿去掺和,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下朝的时候,尚睿对明连说:“让徐敬业到承褔宫一趟。”
  尚睿到了承福宫的时候,王潇湘看起来已经来了很久了。
  太后本来还有一点责怪尚睿怎么能轻易就让徐敬业去南域镇压反贼,此刻全然没有了怒意,只嗔怪道:“怎么好好地就把手给冻伤了,皇后你也是,怎么当家的。”
  尚睿在太后对面坐下,不疾不徐地说道:“这不怪皇后,是朕自己大意了,这都是小事,只是淮王谋逆,说起来真是够儿子头疼的。朝廷里每天都有人举荐舅舅做统帅去率兵打仗,我念舅舅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想让他在封地歇一阵子,他们却不依,每日里烦得很,我只得同意。”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本奏折,“母后你看看,舅舅马上就要出征,这叶骏和几位台鉴联名力荐舅舅的独子徐子章做副将。小表弟刚及弱冠,我天朝又不是没有兵了,可是朝中大半官员都来举荐,儿子也没了主意。”
  太后拿着奏折扫了两眼,生气地把奏折捏在手里:“这些臣子简直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了!”
  尚睿面上不动声色,劝太后说:“母后莫生气,徐阳如今生死未知,舅舅心里着急也是情理之中的,儿子只是觉得子章表弟若是再有个不测,朕真要无颜面对舅舅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那就按睿儿说的做吧。”太后叹气,一是因为徐敬业原本放下了兵权,此时却又做了镇反统帅,今日淮王造反,只要手里有权有兵,那下一个造反的便是他徐敬业了。二是因为,徐太后觉得尚睿的心思越来越看不透,她的担心慢慢变为不安,总觉得这样的睿儿不是原来那个自己瑟瑟发抖也要紧抱在怀里的小孩了。
  尚睿只当是没有察觉太后的情绪,拿起奏折,说:“那儿子就先回去了,这几天还有许多事要办。”说着看了一眼王潇湘,“就让皇后在这里陪母后吧。”
  太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皇后去陪着你吧,最近你们怎么越来越生分了,也不早点给哀家生个孙子。”
  王潇湘听完,脸上并无波澜,规矩地施礼说:“那臣妾这就退下了。”说完跟在尚睿身后走出了承福宫。
  刚走到承福宫门口,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徐敬业,尚睿负手站着,敛容正色道:“三日后舅舅就要出征去了,这一战又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舅舅和母后好好说说话。”说话的时候,尚睿面色平静,可是眼里却好像含着一层薄霜。
  言罢,尚睿不顾徐敬业走出了承福宫。
  他与王潇湘并行到了御花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王潇湘终于开口,说:“那臣妾先回妗德宫了。”
  “嗯。”尚睿淡淡地答完,脚步都没有停下来。
  他回到康宁殿,田远早已等候着。
  “叫你照看个人而已,看你手忙脚乱的。”尚睿揶揄,“怎么了?”
  “闵姑娘病了。”
  “什么病?”尚睿问。
  “好像是害了风寒了。”
  “现在如何?”
  “应该无大碍了,大夫说卧床修养几天就好。”
  尚睿斜了他一眼:“朕叫你留她,你就想了这么一个损招?”
  田远委屈道:“皇上,臣冤枉啊,确实是臣意料之外。”
  “你和贺兰巡办的事怎么样了?”尚睿挑眉又问。
  “暂时还没有消息。”
  “徐敬业就要出征了,朕只能给你们两日的时间。”尚睿说道。
  明连递上来茶水,躬身说:“皇上,天气凉,趁热喝些茶。”
  尚睿点了点头,呷了一小口又放在了桌子上。
  待田远离开,他又见了王机。
  此时已经入了夜,明连关上一旁的窗子,挑了挑外室的炉火,回到内室的时候才发现尚睿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明连取了一件大氅,给尚睿披上。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妗德宫派人来送药膏。明连急忙叫人噤声,然后迎了出去。
  没想到尚睿已经醒了,便叫明连让人进来。
  那宫女道:“皇后娘娘命奴婢给皇上送些治冻疮的药膏。”
  尚睿无意间一抬眼,发现这宫女便是上次送汤的那位。今晚她的耳饰、胭脂这些地方明显精心打扮过。
  “是皇后叫你来的?”他问。
  “皇后说上回奴婢粗心,惊了圣驾,特地命奴婢来将功补过。”
  “她倒是想得周到。”尚睿不禁觉得好笑,上回他不过就是抓住这宫女的手多看了一眼,他这位发妻倒是立刻上了心。
  那宫女不但不会察言观色,还是个闷葫芦,也不敢抬头看他,只好在那里杵着。
  尚睿揉了揉眉心,继续批折子,过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说:“替朕好好谢谢皇后,至于你……再也不要来康宁殿。”
  那宫女的脸色霎时白成一张纸,却也不敢多言,叩谢后缓缓离开。
  夜里,夏月又发烧了。因为昨日的前车之鉴,她不好再惊动主人家,免得又扰了别人一宿。于是,她连荷香也没叫,独自起床,灌了自己一壶凉茶。
  她便这样一夜没合眼,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昏昏睡去。
  没想到她睡到中午,精神又好了,吃了午饭后,就想向田夫人告辞回家。
  那吴氏得了丈夫的嘱托,不敢随意让夏月离开,恰好屋外又在刮风下雪,便借机留她。
  “洪公子是我家老爷的好朋友,他说他害得姑娘的手受了伤,所以千言万语委托我家老爷照顾姑娘。再说,那日若不是我硬拉着姑娘在屋外陪我说话,怎么会害了风寒。若是姑娘执意要走,就是怪我照顾不周,等老爷回来,肯定要责罚我。你要是觉得这里还勉强过得去,就等伤好了再走。但若是姑娘家里有别的什么事情,那就告诉我,我托人去办。”那吴氏心细嘴甜,说得夏月都不知道怎么答话。
  吴氏又说:“你看外面风这么大,路也不好走,要是又着凉了,这可怎么好。荷香姑娘,你说是不是?”
  荷香显然被说动了,便唤了一声:“小姐……”
  夏月点点头,“那就叨扰夫人了,我手上的伤倒是没什么,回家养养就好,等天气好些我们再走,就是田老爷不知道何时可以回来,我想当面道个谢。”
  吴氏笑道:“没事没事,他这几天不知道忙什么,一个人影也没有,大概晚上会回来吧。”
  而到了夜里,田远没有回去见吴氏,却和贺兰巡匆匆进了宫。
  康宁殿里,尚睿问:“有消息了?”
  “有了。”田远一边说一边将那高辛玉呈给尚睿。
  尚睿接过玉蝉,又翻看了一遍,才发现玉蝉的一侧有个针尖大的空心小孔,想必是被人故意设计的一个暗口,又被小心地密封起来,所以若不是有心,极难发现。如今那封口的东西,已经被取掉,所以一个秘密便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
  他摊开掌心,轻轻一倒,里面有一根和玉佩一样材质的玉针。尚睿用指尖小心地捻起来,对着灯眯着眼睛一看,那玉针表面密密麻麻刻的都是字,若是精通于此的人要将它们一一辨认出来也是个本事。
  贺兰巡将袖子里的一页纸递给尚睿:“臣已经叫人写了下来。”
  尚睿又接过那页纸,静静地来回看了两遍。
  “一共有多少人?”尚睿问。
  “若是十年前,应该不下一百个人,应当全是死士。我们按照上面的联系方法,在帝京也找到十四人。他们相互不认识,从不联络。”
  尚睿负手踱了几步,望着窗外已经略显漆黑的天空,喃喃道:“这便是高辛宝玉的秘密了。”
  “若不是皇上告诉臣,臣无论如何也猜不到。”
  “这是先帝驾崩前告诉朕的,他当时神志有些糊涂,错将朕当成了别人。”说完,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贺兰巡和田远都没有说话。
  “朕一直以为那是父皇随口编的。他驾崩前,一直爱神神叨叨地说胡话,有一天他对我说:‘儿啊,若是有人欺负你,对着高辛玉大呼三声父皇救我,自会有天兵天将前来替你降妖除魔。’可是,他并没有给我这玉,所以他护的不是我。他有多爱先储,如今九泉之下就有多恨朕。”
  尚睿负手站了一会儿,转身道:“你们说,朕是杀了他们,还是留着收为己用?”
  贺兰巡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又闭上了。
  “伯鸾,你说。”尚睿道。
  贺兰巡弯腰拱手行礼,郑重地回道:“皇上,虽说这些人全都听从于持有高辛宝玉之人,不过,高辛宝玉是先帝赠给燕平王之物。现今,高辛宝玉还在闵姑娘手里,皇上若要收为己用,可千万小心。”
  尚睿又问:“那他们可认得燕平王?”
  田远道:“众人只知道燕平王已葬身于先储的太子府的大火里,高辛宝玉自然也应该随着燕平王一同消失。可如今淮王打着燕平王的幌子来谋反,他们现在到底是认主还是认玉,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有一点,燕平王消失之时不过是个小孩,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谁也拿不准。”
  先帝留给先储的底牌现在却在自己的掌握之下,尚睿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心中复杂难辨。
  待田远一干人走后,尚睿走到书桌前,移开灯罩,点燃了那页纸。他脸上映着那橘黄色火光,显得神色似乎暖了些,但是眉心还是蹙着。
  尚睿瞥到书桌上的玉蝉。这是燕平王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最重要的信物,他却将它给了闵夏月。可见,无论他知不知道古玉里的秘密,闵夏月在他心中都有着极其重要的分量。
  他盯着那点烛光,若有所思。
  明日便是徐敬业大军出发之日。
  这一夜,却让他觉得那样长。
  
  第八章 烟尘窈窕深东第
  
  晚上,大夫给夏月的手臂换了一次药。她觉得全身好像轻松了一点,便叫荷香打水洗澡。
  她左手不太方便,荷香给她搓背,没想到头发一撩起来,露出后背的时候,荷香一阵惊呼:“小姐,你背上长了东西。”
  夏月狐疑地摸了摸,却不知道什么情况,又搬来镜子一看,发现脖子后面长了一些黄色的突起的小疮,不痛也不痒,因为天冷穿得多,所以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她从桶里起身,擦干身上的水,裹了点衣服,叫荷香多点了几盏灯,自己坐在凳子上,用镜子又看了一会儿。
  她心中一凛,放下镜子对荷香说道:“你叫人回明善堂请穆先生来。”
  “现在啊?”荷香问。
  “嗯,现在。”夏月答。
  荷香迟疑了一下说:“那小姐您还洗澡吗?”
  夏月看了一眼澡盆:“不洗了。衣服我自己慢慢穿,你不用管我。”
  荷香点点头,绕过屏风准备推门出去。
  门刚开,荷香又听夏月叫她回去:“算了,太晚了,想必大家都快歇下了。明天再去。”
  荷香便折回来说:“没事的,小姐,您要是怕麻烦田家人,我自己赶车去就好了。”
  “不用了。明早去也是一样的。”夏月道。
  荷香想了想说:“那水凉了,我再去提些热水来,替小姐继续把身子洗了。”
  夏月缓缓道:“你先出去,把门合上,要是我没叫你,你就不要进来,我会把门插上,别的人也不要让他们进来,早饭就搁在门口,我自己取。明日去请穆先生就说我身上长了黄疮,还发了烧,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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