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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_辛夷坞-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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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瓒手心的纱布极具意味地摩挲在祁善的手背上,祁善瑟缩着弹开。这是她在独自一人的深夜也不敢翻出来寻思的回忆,锁在最深层的秘密,护得太严实,她都已开始相信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却被他无所顾忌地拿出来谈论。
  “你走就走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翻脸不认账。你不记得那天晚上你说过……”周瓒的话来不及说完,被抓着包走出几步又杀气腾腾折返回来的祁善及时终止。他的脸偏向一边,连捂也不捂了,莫名想起隆兄的“乐趣”,周瓒陡然失笑,说:“别老打同一边脸行不行?”
  祁善脑子已然放空,眼看就要成全他,周瓒忙截住她挥过来的手,“其实你当时根本没说话,你忘了?”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小娇,周勺子,还有阿瓒阿瓒阿瓒……
  他用以拦截她的手正挂着输液管,抬得太高,眼看有静脉血顺着输液管回流。祁善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难过得无以复加,另一只手覆在脸上,颤声道:“我说什么都没有,就是没有!这样不用介意,你也不必担责,大家都好。”
  周瓒跳了起来,牵动输液架一阵哐啷响,他骂道:“你别含血喷人啊!哪只耳朵听见我说怕担责任了?我要不是怕你心里别扭,会顺着你的话往下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提,我敢逼你?别以为就你吃亏,老子当初也纯洁得很,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我上面。”
  祁善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不顾形象地屈起腿,缩着肩膀把头埋了进去,仿佛这样就可以关闭五蕴六尘,心无所碍。她不为已发生的事后悔,然而他当初轻描淡写的掠过始终是她心里放不下的芥蒂,从而更咬紧牙关绝口不提。
  那晚她醉得比周瓒深,他记得的事也就比她多。祁善想起了春宫三问表背面的图案,嗡嗡地骂道:“你简直变态到极点!”
  面对新的指控,周瓒又在心里迅速进行了一遍自查自纠,过了一会,他迟疑地问:“你指泳衣的事?”
  祁善被他气得心灰意冷,闷声从包里翻出那只罪魁祸首的表,重重拍在周瓒的胸口。从她注意到表壳后的异样,便恨不得找机会把整只表塞进他的嘴里,只有他的黑心烂肺重口味才能消化掉那变态玩意。
  周瓒接住那块表,脸上顿时乐了,“别扔啊,这表还挺难得的,当初让我整整等了一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子歉提醒我的时候。”祁善冷冷道。
  “哦……难怪!”周瓒的遗憾毫不走心,很快又恢复至眉开眼笑,细看了一会他的“宝贝”,把表凑在她眼前邀功,“我自己提供的线稿,完全凭记忆画的。我觉得我把你画得比较传神。”
  祁善紧闭着眼睛,她感觉到他胳膊传导过来的热气,想让他滚远一点,他的脸落入视线范围,却已收起了不正经。
  “祁善!”周瓒欲言又止。
  祁善身上浅浅地浮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只听见他说:“我要上厕所。”
  值班护士说没有移动输液架,周瓒死活憋不到一整瓶点滴打完,他如愿以偿,祁善送佛送上西。令周瓒意外的是,祁善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扭捏不适,她那种无动于衷类似于见过了阎王,也不在乎小鬼上蹿下跳。
  祁善拎高了输液瓶站在灯光不甚明亮的男厕所,背对周瓒。周瓒在小便池前,一手缠着纱布,一手挂着输液管,窸窸窣窣的好一会也没完成前期准备工作,刚试探着喊了声:“喂……”
  “适可而止。”祁善古井无澜。
  周瓒本来也只是想开个玩笑,在她这般反应下也不敢再得寸进尺,识趣闭嘴。又听祁善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从身后传来,“周瓒,我想你答应我两件事。”
  周瓒讶然回望,发觉不妥之后又及时转身,所幸她留给他的只是背影,“你先说。”
  “那晚上的事我有一半责任,我……不怪你。已经过去了,从前可以当没发生,以后也没必要再提。”
  “我为什么要答应?”
  祁善早料到他有这么一说,继续道:“你答应,我感谢你。不答应的话,像你说的,我们早就不该做朋友,也没必要再勉强。”
  回应她的是一道水声,在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得到点滴流动声的空间里分外清晰。祁善耐心等待,过了一会,他在冲水的声响里痛快地呼了口气。
  “周子歉知道了?”
  “你先说他为什么打你。”
  “好,祁善,我可以闭嘴。如果周子歉追问手表的事或起了别的疑心,其实也简单,只要你不承认,权当是我的意淫好了,这算不了什么。也不用你感谢,我不是为了成全你们。我要让你知道,我不靠那点陈年旧事。你们以后成不了,也赖不到这上头。”
  祁善沉默,周瓒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说:“你总把我想得太不入流。以前和你相亲的两个男人,一个娘里娘气,一个三句不离你爸的收藏。你同事介绍那个海归博士和前女友都没分干净。你倒好,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好和坏,成不成不该你说了算!”祁善背影僵直。
  周瓒说:“我看不惯你自相矛盾,口口声声把爱挂嘴边,你找的是你爱的人吗?”
  祁善气极反笑,“‘爱’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太可笑了。”
  周瓒的话里也有困惑,“欲望和依赖,这些我们都不缺,还不够吗?”
  一侧洗手台有个关不牢的水龙头,滴答个没完,小便池水箱哗啦啦地蓄水,隔壁女厕好像进了人,脚步声,闩门声历历在耳,半封闭的空间里混合了消毒水和淡淡腥臊味。祁善做梦也不曾想过她有一天会在厕所和周瓒讨论“爱的真谛”。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转过身来,贴近她站着,“祁善……”他又喊了她一声,手犹豫地触碰她的肩膀。她还举着输液瓶,周瓒盼着那瓶药水怎么也滴不完。
  “你洗手了没有?”祁善晃动肩膀闪开他的手,忍无可忍,“我要你答应的第二件事:好好说话,不许靠得太近!”
  护士给周瓒拔了针,祁善在外面打电话,周瓒目光不时投向她走出去的方向。从厕所回来后,他连心理上都有了一种畅快感,像付出了百分之九十九汗水的人终于找到了那最后一份灵光。他精准地将按压扎针处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坐在他身边的老头打量着他满脸的春风荡漾,还有一身的伤,投以同情的目光,“造孽啊!”
  周瓒把那块表戴回自己的手腕,他从不避讳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疯狂。早在隆兄无意中提起这款表的存在,他就充满了兴趣:不需要伟大的主题,只有无理性而又直白的热烈纠缠。本能比一切的心绪更善于寻觅出口,他愿意让他的时间停留在最值得怀念的一刻,即使无人时,冰冷的表壳熨帖着肌肤,也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温软滚烫。
  祁善打出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子歉走时决绝,让她隐隐不安。而此时的子歉把车停在河堤边。人们都说这一带的夜景美得很,他和祁善也曾约在这里漫步,可惜他当时满心想着该如何让气氛更亲密融洽,风景却无心细看。
  子歉总是很忙,忙着公司的事,忙着让二叔满意,忙着自己的婚姻大事,有时还要应对三叔的贪婪。扑进车窗的夜风湿润,堤边灯光浓稠,他的停靠没有意义,也毫无目的,他好像从未这样松懈疲惫。其间有依偎作一团的情侣经过,他的车停得大煞风景,惹来了两道白眼。这里离祁善家不远,她和周瓒就是在这一带长大的。子歉很难不去想象,一样的风景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子。
  子歉和周瓒打的那一架像场闹剧,而闹剧之前是荒诞剧。他坐在女友家的餐桌上,一起用餐的是他未来的岳父母,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唯独他像外人。子歉苦苦追求祁善,除了是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伴侣,让二叔满意,何尝不是想让周瓒尝尝挫败的滋味,没想到恶心了自己。周瓒的表,还有他借“叩心门”的暗示无不指向他和祁善的亲密。与其说子歉是嫉妒,不如说他是失落。二叔的关注,族谱上的名字,在公司的位置,就连祁善,没有一样完整地属于他,偏偏这还都是他努力争取的结果,谁也不能埋怨。他不怪祁善,并相信祁善真的想好好和他在一起,她以前的感情经历,换作另外一个男人,只要不是周瓒,子歉都可以视而不见,他自己也并非白纸。可若不是因为周瓒的缘故,子歉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凭着一点好感对祁善执着多年。兜了一圈,他的矛伤了自己的盾。
  手机嗡嗡地在仪表盘下振动,是祁善打来的电话。子歉在指尖触碰到手机的那一瞬又收回了手,任它一味挣扎。至少在今晚,他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当手机终于消停下来,子歉才把它拿在手里,今晚他没有喝醉,却鬼使神差地拨了另一个号码。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对方直接掐断了来电,再打过去已提示关机。他应该感到欣慰,青溪听了他的话,她不再理会一个无处投靠才想起她的男人,再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深夜匆匆赶来轻敲他的车窗。
  周瓒说子歉是他生活中的入侵者,他和祁善是“我们”,子歉是“你”。子歉想起,自己和青溪也曾是“我们”。若非周瓒提起“叩心门”,子歉都快忘了青溪靠坐在酒窖的墙壁上对他说起这个传说时酡红的脸和水一样的眼眸。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他会早早娶了青溪,生儿育女,把酒窖经营下去,并因此而快乐无憾。他们是命定的伴侣,亲手折损了福报。隆兄不是个好的选择,尚且能光明正大地将她收入囊中,他连隆兄也不如。
  发烫的手机逐渐在掌心冷却,他不再拨出去,也没有人打进来,世界终于安静了。子歉仰靠在驾驶座上,看窗外波光树影与霓虹相映,原来这里的风景真的很美。

第三十八章 得到的才是最好
  “你身上到处都是沙!”周瓒含糊地抱怨,说话时舌尖又触到细小的沙砾。他几乎无从下口,然而“几乎”只是“几乎”,他还是能横下心去。鼻子的疼抵消不了身体其他的快乐,祁善在他身上盘踞如蛇,得空就要拧他的鼻子,遭到抵抗又忙于别的。她人是醒着的,眼睛却是微闭,身体很凉,气息滚烫,周瓒也头一回发现,极度的克制与放肆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并存。
  她垂下的发梢反复搔过周瓒胸口,痒得他无法消受,他腾出手来将它抓住,只得一边,另一边短一些,刚刚覆过她的下颌,“哪个半吊子发型师给你剪的头发?丑死了。”他嘴里说丑,手却缠绕着不肯放。
  有一度祁善似乎神志回笼,紧要关口她喃喃问:“阿瓒,我们是不是在做坏事?这样是不对的!”
  周瓒满脸通红,手指尽数插在她的发丝里,哪里容她这时反悔,又难耐她摇摆絮叨,只得绞尽脑汁地哄:“这有什么,陪练和种子选手打一百场也上不了领奖台,你把我当陪练,当试用装不就行了?试试而已,不会影响你采购别的正品,不合适你还可以扔掉。”
  祁善是个讲道理的人,在酒精的驱使下她竟被周瓒的逻辑说得心服口服,根本没去想,他这样的试用装是不会有正品出售的。
  第一次稀里糊涂地收场,祁善强拉周瓒同跪在23楼海景房的落地窗前,对着海天之间的半轮明月要他发誓彻底抹去这段记忆。她以为自己酒醒了,所做的补救合情合理,却未发觉两人身上什么都没穿。周瓒强忍着笑一一配合,誓言说过一遍,祁善还谨慎地求证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周瓒憋不住笑出声来,祁善板着脸责令他重来一次。周瓒说:“我连为什么发誓都忘了,到底要忘记什么?”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去,嘴里都是蜜,“是不是要忘记这件事,你再帮我回忆回忆……”
  祁善醒来,她的梦被月光糊了一层,又叠着醉意和热稠的海风,还有多年来的修修补补,导致她根本没法确认到底哪一段是真实的,哪一段是虚妄的。只有周瓒才能给她答案,那她宁可把它守成谜。
  厨房的“战场”早已被清扫干净。祁善昨晚回到家时,父母都在客厅等着她。电话里沈晓星已得知周瓒和子歉发生了不愉快,两个大男人还动了手,结果祁善陪周瓒去了医院。他们问打架的原因,祁善说她也不是很清楚,沈晓星满心狐疑,可是见女儿满身倦意,显然无意深谈,他们也没追问到底。
  祁善下楼来,沈晓星刚把粥熬好,她在厨房里对女儿说:“你爸好不容易养活的那盆红豆杉都不成样子了,昨晚跟我唠叨到半夜。阿瓒的伤要不要紧?缝了几针?”
  “他没事。”还有心耍流氓的人铁定死不了,即使是口头上的。祁善低头敲着鸡蛋,半晌才问:“你为什么不问问子歉怎么样了?”
  “你又没说子歉也去了医院。”沈晓星把粥端上来,人也坐到桌旁,她见女儿抿嘴不语,摇头道,“人家子歉一大早打过电话来了,为昨晚的事赔不是。我问过他,他说没什么事,昨晚把手机忘在车上,要你也别担心。你啊,还没结婚呢,心就向着别人了。”
  祁善咬了一口鸡蛋,味同嚼蜡,“妈,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和子歉在一起?”
  “我可没那么说。”
  “可你是这么想的。”
  沈晓星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说:“子歉这孩子是很懂事,他也不容易。不过……”
  “不过他哪里比得上你的宝贝阿瓒。”祁善接下了妈妈没有说出来的话,她怎么会看不出妈妈对子歉持观望态度,心中的天平有所倾斜,否则昨天怎么可能放任周瓒登堂入室?祁善困惑,“我不明白,妈,你也说子歉不错。作为正常的家长,难道不应该盼着我找一个更可靠踏实的男人吗?你真的认为周瓒比子歉更好?”
  从母亲的角度出发,沈晓星并不觉得周瓒是个称心的女婿。从前周瓒他妈妈还在时极力撮合两个孩子,沈晓星的态度也始终模棱两可。她怕的是女儿驾驭不了周瓒这样的男人,可祁善懂事以来心思就在周瓒身上,即使嘴上不说。周瓒心眼又太多,以他的心性,他若对祁善完全无意,有太多办法去摆脱一个自己不想要的人。他偏不,两人进进退退捉迷藏。藏得太深,想出来也难。沈晓星说:“不是说谁比谁好,非要在两个人里选,我看了阿瓒二十八年,他那点小心思和坏毛病在我眼里一目了然,翻不过天去。子歉经历的事多,他需要考虑的事也不少。”
  “你怕子歉以后对我不好?”
  “不是,我怕你后悔。”
  祁善说:“他对我好,我为什么要后悔?”
  沈晓星把一碗粥重重地搁在祁善面前,严厉道:“小善,我再问你一次,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心里半点也不惦记阿瓒了?你说没有,妈妈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可你骗我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骗自己以后苦也是你受。”
  祁善盲目地用勺子搅面前的热粥,热气蒸腾直达她眼底。她努力了,也足以抽身,这还不够?“你希望看到我被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为什么不去骂他反复无常?”
  沈晓星恨铁不成钢,“你怎么知道我没找他?他也不是好东西,早干吗去了?你们俩就作吧,作到回不了头就踏实了!一模一样的话我对周瓒说过,对你再讲一遍。要不就睁大眼看准了往下跳,要不就闭着眼糊涂到底,两种都能好好过一辈子,最怕反过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祁善想要的也不过是像爸妈一样身边有个人相伴到白头,她问:“妈,你和我爸是哪一种?”
  沈晓星没想到她有此一问,剥鸡蛋的手也慢了下来,斟酌片刻才说:“我和你爸当然是细水长流的那种。”
  在门口打太极拳的祁定慢悠悠地晃了进来,总是习惯于在妻子身后附和说“就是就是”的他难得唱了反调,他和女儿开玩笑,说:“你妈愿意嫁给我的时候我乐坏了,到现在做梦都要笑醒,我可不是细水长流的那一种。”祁定替妻子剥完剩下的鸡蛋,笑呵呵地说:“管他睁眼还是闭眼,要我说,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子歉提出想到异地分公司常驻,周启秀考虑了数天终于首肯。随着年岁日增,周启秀身体也不如前,事业上的野心渐渐消磨,他已不再把扩大公司版图和经营财富当作自己的首要目标,反而希望有更多的时间静下来,着眼于身边的人和事。他有时羡慕起留守老家的大哥,一辈子庸庸碌碌,生了三个女儿,可他们老两口相依相伴,身边总有几个外孙环绕。甚至是家里家外一塌糊涂的老三,忙于料理那些女儿和各任前妻的糟心事,倒也过得热热闹闹,大儿子子翼更是成家立业,有妻有子。这都是周启秀可望不可即的天伦。
  他的两个儿子里,阿瓒多年来游离在外,从未安定,子歉任劳任怨,身份暧昧,周启秀自感对他俩都亏欠良多。尤其是子歉,不觉之间他已是周启秀身边最可依仗的人,也给予了他最多的陪伴和慰藉。可子歉性格太过内敛,行事从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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