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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映月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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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纪臻霓。”敲完这行字,她毫不犹豫按下发送。
发出时是午后,等到汤胤通过请求,已到晚饭时间。
汤胤的朋友圈寥寥无几,更没一条是关于个人的,转载的卫星新闻,SCI的学术论文,知乎的学术讨论,诸如此类。
他的对话也秉承了朋友圈的风格,寡言,淡漠,木讷。
“你好,我是纪臻霓~可以叫我阿花~”
“你好,汤胤。”
“我已经签收快递了,真是谢谢你,包裹得这么用心~”
“小事,不用谢。”
她不气馁,硬着头皮打下:你一连帮了我好几次,这次还麻烦你专门帮我寄快递,这样吧,我想请你吃个饭,请问你方便吗?
回复等得不久:小姑娘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太记挂。
臻霓很快回:不好意思,如果是因为家里,就请原谅我太冒昧了。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帮寄个快递,付清邮费就好,道声谢,发个小红包足以致意,却还这么殷勤地请对方出来吃饭,且还是异性,不难看出另有深意。
臻霓不介意他看出这点。她仗着自己漂亮。
一个正常的单身男人,大多不会拒绝漂亮女人的主动,除非他先已认定对她没兴趣。
臻霓当然有仔细回想,确定自己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坏印象。
……在地铁里站不稳和在商场里冒失地撞到他怀里,算不算?
不知是不好推辞还是接受了她的“深意”,没磨过两句,汤胤就答应了。
接下来是选餐厅的问题,汤胤说没有忌口,让她随意。臻霓考虑,西餐考验优雅——去掉;日料要脱鞋——去掉;川渝火锅太掉妆——去掉;港式茶餐厅不合适下午吃——去掉。
思前想后,过了一个小时臻霓还没回复他。
臻霓求救咖啡馆的美女馆长,那么精致小资的一个人,对吃喝玩乐一定在行。
馆长听说是约会,兴致盎然问她:“你喜欢什么口味?”
“偏甜。”
“你的约会对象是什么类型?”
臻霓斟酌了片刻:“……嗯,他啊,研究航天的,话很少,很严谨,有点老干部的感觉吧。”她细细思索那张脸,明明扬着嘴角,却没什么笑意。明明八年前,他曾笑得那样灿烂。
馆长秒回:“国家栋梁啊!”
她最后给出答复:“含光门那有家上海菜,味道很正宗,在二楼,都是复古小包间,还放那种民国大碟轻音乐,有逼格,适合约会。”
然后再嘱咐臻霓一句:“第一次约啊?别穿得太刻意,让他觉得你很重视他。”
臻霓弱弱回复:“是我约的……”
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六点半,汤胤下班之后。
选择这家餐厅还有一个心机,距离地铁站要穿过一段公园小路,吃完饭,他们还能再走走。
可纪臻霓万万没有想到,汤胤是开车来的。
汤胤早臻霓十五分钟到,就站在他的车旁等她。他看到一个渐行渐近的小姑娘,不高的个子,偏瘦的身材,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短裙,搭一双白鞋,走在夏风里,清新而纯净。
他霎时想,那天她额头撞到的是他锁骨下方,那么她约莫不过一米六五。
她走到近些,弯着嘴角冲他笑,他也浅浅一笑,听她说:“等很久了吗?”
汤胤:“没事,我也刚到不久。”
“走吧,上二楼。”
“好。”
汤胤说完,转头一按遥控的上锁,臻霓这才知道,那车是他的。
住曲江,开轿跑,有钱呐。也是,毕竟国家栋梁。
餐厅果如馆长所描述,雅致复古,服务生引他们到一处包间,汤胤走在前头,先为臻霓拉开椅子,待她坐好,才坐到她对面去。
菜单上来,汤胤示意了一个“请”,臻霓一一征询他之后,点了三菜一汤一道甜品。
服务生垂帘离去,臻霓先作开场:“你平时上班都穿正装吗?”她目光落向他妥帖的白衬衫与黑领带,以及领口处工整的温莎结。
汤胤:“倒不是,开会的时候有要求,今天周一,有个例会。”
“在航天院呀?”
“对。”
“主要做哪方面?”
“造火箭,笼统来说,是动力系统,每个实验室细分的方向会不同。”
点到为止,再往下说,她也听不懂了。臻霓憧憬地望着汤胤:“高大上诶。”
汤胤寥寥一笑:“还是比较辛苦的。”
他转而问她:“你是本地人?”
纪臻霓有语言天赋,南北口音自由转换,在凤城待了几年,方言讲得都顺溜,要是自己不说都没人问她打哪儿来的。
即便习惯了被当成本地人,可这次是汤胤,她还是不由得一愣。
“……相对你应该算是本地人了,我周边县的。”
“在凤城上班?”
“嗯,毕业之后就在这了。”
“毕业多久了?”
“两年。”
汤胤挑了挑眉,“真年轻啊。”
“对了,为什么你叫……阿花?”
“那个,是我的笔名啦,圈子里都这么叫。”
“是这样啊,写文章吗?”
臻霓摇头,“画漫画的,你一定不看吧。”他的确没完全理解,臻霓补充,“就是你中学时同学们经常被老师没收的那种漫画杂志。”
汤胤笑了:“知道了,是以一个公司的形式?”
“我现在是独立人,工作方式就是一台电脑,所以其实在什么地方,哪座城市,都是自己选的。”
“那没有想过换一座城市看看?”
臻霓努努嘴,眼珠子转了一圈,“我觉得我的收入,还是和凤城的物价比较登对。”
汤胤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意。
臻霓问他:“那你呢?你是南方人,怎么会来凤城?也是在这里读的大学吗?”不是她故意,是他的口音明摆着南方人。
汤胤答:“分配到这的,本科在北京。”臻霓想,真谦虚啊。
随后他又说:“之后去美国留学,回国后就来这了。”
臻霓怔住。
原来,他后来去了美国。
……
一顿饭的时间,除了初识的基本介绍,剩下就是闲聊。汤胤话不多,但涵养极好,没有丝毫冷落。相反纪臻霓,一个标准的自来熟,且很懂得引出话题后将主导权交给他。
“你去过以色列,之后还去过阿联酋这些国家吗?”
“阿联酋还是比较宽松的,现在也已经免签了,但是到也门、沙特这些地方相对比较难,除非你是工作签了,伊朗也要求间隔一年以上。”
……
“上周曲江那边一个商场里,有人利用WIFI骗走了几十万,我现在出门都不敢再乱连了。”
“这件事是这样的,那个人用电脑端连接了店家的WIFI,获取了路由器的信息,再把自己的电脑热点设置成一模一样的,然后用一个增强信号功率的设备,这样别人在连WIFI时会首先连上他的,在他的热点上使用手机,所有的数据包都要通过他的网关,这些数据里就包括有你的支付宝密码。”
“那不是所有的WIFI都存在隐患了?”
“像密码这些数据都是有加密的,需要一些技术手段才能截获,有些警惕还是好的,你可以在输入支付密码的时候断开WIFI连接,输完了再用WIFI玩别的。”
“这样啊。”
也有到她多话的时候。
“……甘肃出发进藏的话,可以先走213国道,从甘南州进阿坝州,一路都是草原,到成都转318,这条就是通常的川藏线,车就多了。”
“记得这么清楚,你走过了吧?”
“我大三的时候去青海支教过,结束后和同伴一起沿这条线去的拉萨。”
汤胤眸光一闪,“那你很棒啊。”
他忽而问:“你信教吗?”
臻霓仔细考虑,“嗯……不算信,在青海跟藏族的孩子待久了,对佛教还是有些敬意的。”
“你呢?中原地区的人,很少有信教的吧?”
“我是南蛮人。”
她一时没反应,“什么?”
汤胤一笑,“古时你们天子脚下的人,不是这么称呼南部边疆的人么?我家是青碧的,南方小城市。”
臻霓不动声色:“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好地方呀。”【注】
……
汤胤最后没让纪臻霓结账。两人走出餐厅,汤胤对她说:“住哪?我送你。”
她当然不好答应:“不用不用,走过公园就是地铁口,很近的。”
汤胤也不坚持:“路上注意安全。”
臻霓就这么看着汤胤的轿跑掠过自己身旁,扬长而去。她懊恼地捶了捶自己,慢慢往公园走。
夜幕降了,公园里人影稀疏,隔着老远才立一盏暗淡的灯。这情境男女一起走,那叫浪漫,可要是女生单独一个,那叫孤零零。
臻霓一路都在想汤胤。
他变成如此性情,她到底没觉得惊讶。
她见到不远处的垃圾箱,走过去扔掉手中纸团,余光不经意向后一瞥,却是一怔。
与她隔了一段距离的陌生男人,刚进公园时走在她前头,然后就似乎,跟在她身后很久了。见她停下,男人也放缓脚步,佯装去摘一旁的花枝。
她被跟踪了。
臻霓心跳骤升。往前深入公园,人更少,灯更暗,树丛更多,穿过去需要十分钟,断不能再往前。往回走,谁能保证那人一出公园就放了她?
臻霓淡定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条显示——汤胤。是刚才他们打电话相互确认地点。
她几乎是没有考虑地按下了拨通。
汤胤接得很快:“臻霓,怎么了?”
臻霓压低声音,极力冷静,“我在环城公园里,有人跟踪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等我两分钟,我马上到。”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出自唐朝诗人韩愈,《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
☆、第五章
汤胤到得很准时,他在一盏路灯下的长椅上找到了纪臻霓。
汤胤环视四周,微喘着气,一边问:“没事吧?”
臻霓盯着一个方向,“那个人刚刚往那边走了,一会儿又再回来,一直这样来来回回。”
“走,我送你回去。”
臻霓点点头,跟着他起来。
两人并肩往公园更深处走,汤胤解释:“刚好我在路上堵住了,路才通就接到你的电话,又没法调头,只能把车开到那个口。”
他的意思是,没办法从离她近的门进公园,只能从远的门进来,也就是她本要出去的门。
臻霓轻轻问:“你跑步过来的啊?”
“……嗯。”
“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了,我刚才一时慌,就打了最近的一个电话。”
“没什么,我晚上也没什么事。”
四下更静了,夜里无风,周遭草木悄然不动,只有投在地上的两张人影,时而交叠,时而分开。那是因为纪臻霓个子矮,腿不长,汤胤再放缓步调,也偶有下意识加快的时候。
臻霓没让沉默持续超过五秒,她从不会让和她相处的人尴尬或无聊。
她抬眼望向那边的古城墙,问他:“来凤城这么久,上过城墙吗?”
汤胤循她目光看去,“还没。”
“那你也好意思说自己在凤城住啊。”
“这墙谁建的?”
“朱元璋。”
“这道水渠也是绕城墙一周吗?”
“那当然啦,不然怎么叫护城河嘛。”臻霓说着就往河边走,石砌的护栏高至大腿,她抬腿一迈,站到护栏上。
汤胤一怔,紧忙走到她身旁,“快下来吧,水。很。深的。”
“你连河多长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它水深的?”
“水要不深,怎么抵御外敌啊。”好像有道理。
臻霓歪着脑袋冲他一笑,“没事,我们学校离这不远,大学的时候我常常来这里画画,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一边走,一边画。”她说着,步子缓缓向前,走一字线。
臻霓张开双臂,步步轻盈,活像只小野猫。她玩上瘾了,步速渐快,一边还不忘跟汤胤聊天。可任她再怎么说,汤胤仍紧张地紧跟她身侧。
“城墙的夕阳特别好看,有空了你到西南角去,等一次夕阳。”
“环城公园每天下午六点到八点遛狗的人特别多,我以前有一个周每天都来,就把所有品种的狗都画完了。”
“还有——啊——!”不知从哪突然蹿出了头肥硕的老鼠,“嗖”地从她脚跟后穿过,臻霓惊叫一声,脚下踩空,整个人就要栽下。
汤胤眼疾手快,一个健步上前,长臂一捞,接住了她。她一头撞进他颈窝,呼吸间很快充盈进那股淡淡的柑橘冷香。
臻霓一时失神,听见他问:“没事吧?”
她“啊”一声,松开环住他脖颈的手,从他身上下来。
然后她发现——刚才那个是,公主抱啊!
“不好意思啊……”臻霓挠了挠头发,别开泛红的脸,“怎么有这么肥的老鼠啊……”
汤胤一摸鼻子,看了看别处,“我也是第一次见。”
……
回家一路上,纪臻霓没再发挥自来熟的体质。甚至空调对着她直吹,她冷了也没做声。
直到她打了一声喷嚏,汤胤侧脸看她:“冷吗?你把风向往外调一点。”他顺手调低了空调。
臻霓摸着鼻子,问他:“有纸巾吗?”
“在你前面的抽屉里。”
臻霓打开抽屉,取纸巾的同时,目光落在另一样物品上。
——是下周丹麦国家合唱团在市音乐厅的演出门票。
她很快关上抽屉。
车到她家开了二十分钟。汤胤寻找停车点时,四处环顾了阵,说:“这边的治安挺好的,但到了晚上人也少,出门注意些。”
她问他:“明天还上班的吧?”
“上的。”
“平时自己开车吗?”
“地铁可以到单位,早高峰很堵。”
“这样啊。”她想起与他的初遇,就是在地铁上。
汤胤笑了笑,“你是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吧?”
臻霓答:“不是呢,我周一到周五调早上八点的闹钟,每天都给自己定工作量。接的活儿多的时候,还要熬夜赶稿。”
汤胤轻轻点头,表示赞许,“多注意适当活动活动。”
臻霓看住他双眸,“今天谢谢你啊。”
他唇角弯起弧度,“没事。”
……
汤胤的车影消失在路口有一阵了,臻霓还站在原地不动。等她打开家门时,丹麦合唱团的演出门票也买好了。
臻霓盯着手机屏幕上支付成功的提示,轻叩指尖,一下又一下。
她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遇到汤胤,想知道他现在的生活,过得好不好,这些都属于关心的范畴,她是明确知道的。
可联系方式也记了,饭也吃了,知道他现在的生活优渥且自由,他从事着他热爱的航天事业,不是已经够了吗?在这之后呢,她还想怎样?
为什么还要买和他同一场的音乐会,步步接近他?
且,还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臻霓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扎头发准备洗澡。不知觉地,她抬起手,抚上右脸的那颗泪痣。
“要不是这颗痣,都不敢相信是你。”那场下午茶中,她的高中同学如是说。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母亲迷信,说这痣长得煞气,留着败运,要带她去医院做掉,她不想去,好在高考成绩不错,母亲才同意留下。
有人说,有了这痣,她还长得挺像钟欣潼;也有人说,她就是照着钟欣潼整了容。
她不想做掉,倒也不是因为想留着。
她只是觉得,命运不过是loser的借口。
臻霓盯着自己看了好一阵。从外表上,她是脱胎换骨了,可从骨子里,到底没有。
她是青碧人,她是青碧中学的毕业生,她是他……曾经的学生。
她还不能让汤胤知道她是谁。或者说,汤胤更不愿知道她是谁。
……
纪臻霓接到俞然电话,他说他在附近办事,让臻霓给他煮个宵夜。
俞然跟个大老爷似的,进门鞋也不脱,手也不洗就在饭桌旁坐下。臻霓也坐下来,想起上次的案子,她问他:“上次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哪个案子?”
“你不是走访了一个人,那个爱新觉罗。”
“哦那个,”俞然吸进一大口面条,才说,“那个嫌疑人排除了。”
臻霓点点头。俞然注意到边上的一张卡片,抄过来一看,戏言:“哟,你什么时候还听起了音乐会?”
“那个啊,”臻霓犹豫了瞬,“我是跟着别人去的。”
“谁啊?”
臻霓没接话。俞然从面碗里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臻霓好一阵才开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高中时的那个物理老师么?”
“嗯?”
“我……我遇到他了,在凤城。”
“谁啊?”
“就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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