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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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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盛昀笑:“谁让你不好好站岗,都看你两分钟了才有反应,就那一百米的距离,打两个滚就把你收拾了,还能让你开枪?”
  宋岩“嘿”一声:“我那时候是新兵蛋子,你老油条一个,谁都有业务不熟的时候成吗?你看我现在给首长当勤务兵,一天不知道表扬我多少回。”
  叶盛昀踢了踢后座:“你就吹吧。”
  这时候的叶盛昀是毫不拘谨的,一路上就听他们讲那些年的趣事,陈熙彤坐在一边能感受到他们火一样的热情赤诚,但她从叶盛昀身上体会到的,从不是凛然大义、碧血丹心,而是平凡日子里的英雄本色,男儿豪情。纵下乔迁谷,人间炼狱,他光芒万丈,灿烂如辉。
  和他在一起,总能轻而易举感到安心。
  她与他的厮磨像夜泊,黑灯瞎火,桨一停,船靠岸了。
  **
  他们抵达目的地是在次日清晨。
  太阳从光秃秃山头升起,漫山遍野弥漫着死气沉沉的压抑气息。连绵的山峰无比贫瘠,稀疏的植被和泥土融合在一起,触目所及,几乎没有绿色。
  皲裂的土地,干涸的溪渠,整座山像一张褶皱丛生的老脸,摧枯拉朽。生灵涂炭般死寂。
  他们的队伍碾着碎石子一路颠簸,进山半小时,没有看到一个人,只有在另一座山头,几间破败的砖瓦房旁隐约认出几座孤坟。
  陈熙彤看着窗外,看着没有山雾缭绕的群山,心情沉重了起来。
  山路不陡,但崎岖,扬尘很重,两辆车离得近了,后面的车什么都看不见,拉大间距后风挡玻璃铺了一抔土。
  小心翼翼地推进。
  到达他们战友家的时候接近正午,烈日炎炎,视线竟然像在沙漠里一样抖动发昏,稍一抬头,就会被刺眼的太阳伤到眼睛。
  太荒凉了。
  树笔直笔直的,没几片树叶,更别提阴凉,他们的车靠在一起,一块块铁皮在阳光下暴晒。
  如果电视节目拍摄的穷山恶水叫穷,这片地区真不知道叫什么。
  她问叶盛昀他们怎么活,叶盛昀说,种土豆。
  两个老人,一个六十一,一个六十四,住在山洞里,洞口钉了几片瓦遮风挡雨。
  当初要他们跟村里人解释,儿子是为国牺牲的,不是干了坏事,现在村里人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根本没人在乎谁的儿子是不是英雄。
  被人欺负他们这群小伙子还能帮忙伸张正义,可生活上的潦倒怎么办?
  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给您搬家,搬出大山,到城里过好日子去。
  老头老太太死倔,拿拐棍敲着门槛说,隔壁俩孩子的父母就进城打工去了,五年都不回来,你知道这片这样的孩子有多少吗?好几十上百个。我们在这,孩子饿了还能讨口吃的,我们走了,饿死了算谁的?
  反正这意思是,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孩子们等爹妈,走不了,他们照顾孩子,也不能走。
  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他们也没辙,咬咬牙。行,您住这儿,我们帮孩子们找爹妈。
  犹如大海捞针。
  这五六年过去了,杳无音讯。
  老两口心里觉得拖累了他们,过意不去,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说我们过得挺好的,别操那个心了。
  他们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物资一箱一箱的往洞里扛,感动得老头子老泪纵横。
  “磊子这辈子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给我们老王家丢脸啊。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们了。道理我们都懂,活这大半辈子,生啊死啊,都看透了。要是这把老骨头还有用,三十四年后就为活着的人做点什么。我听说能捐个角膜?捐个遗体?那时候你们要还来看我,就把我带走吧。”
  战士们红了眼:“叔,我们都答应磊子了,要照顾好您老俩口,我们是出生入死拜过把子的,他的爸爸就是我们的爸爸,您说您这么做,我怎么对得起磊子的在天之灵啊。”
  老人家面容慈祥,欣慰地微笑:“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你们这么大了。可走了就是走了,我王老头认命。我知道你们都重情义,我也重,那染了血的军装洗了又洗,勋章拿出来看了又看,你说我要老是记着,怎么活啊。我六十四了,就生了这一个儿子,可我不恨国家的政策。就这么一个,才让我惜福。”
  “住我们隔壁的老吴,生了六个孩子,五个男孩,一个闺女,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本来是我们村最富的人家,拖垮了。闺女跟人私奔了,五个儿子都跑了,老病危的时候,都盼着他死。我的儿子是为国家死的,我这张老脸有光。咱哪也不图名誉,就是高兴骄傲。这辈子,值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去山外面看过,多好啊,我没钱供磊子读书,送他参军,硬给他塞进去,就是希望他能看看那么好的世界。遭罪是遭罪,可出息啊。我不知道让他这么年轻就牺牲了他会不会恨我,到死的那天,我问问他,到了那边,把亏欠他的都还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宋岩哽咽着摇头:“他怎么会恨您?他比我们都孝顺,到死还埋怨自己不能尽孝,感激您让他有了自己的荣誉呢。”
  叶盛昀出言附和:“王叔,他话不多,总惦记着您,我们每年来,也就是把他想给您的带过来,您尽管收下吧。”
  老人家抹了把脸:“我收我收,孩子们也好久没吃这么好的东西了。再过几年,到了能读书的年龄,能接走你们就接走吧,不能把孩子耽误了。他们父母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说是出去打工,挣钱养孩子,扔了就不管了,我总是要比他们先去的。”
  眼前这个老人,不是他们的上级,也不是什么领导,不像他们给国家的建设做出过贡献,甚至一年赚的钱还没有他们一个月的津贴多,但却是一个值得敬重的老人。
  所有人肃立,忍着悲恸,一齐敬礼。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老妇人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里头官当得最大的老哥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双手:“您一定长命百岁。”
  老人笑容憨厚。
  他这辈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既没有辉煌的成就,也没什么特殊的贡献,一生劳苦,平凡而渺小。
  这了无人迹的荒岭,逼走了麻木不仁的向生者,他再无子女,辛勤抚育着别人的孩子,贫穷却不苟且,活得伟大而有尊严。
  下一站是烈士的坟头。
  他们都知道在哪,老人却坚持和他们一起去。
  瘦弱的老人佝偻着腰,走在队伍最前面,和高大威武、脊背挺直的年轻人形成了强烈反差。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那背影真是比形单影只还孤独寂寞,让人看了心酸,陈熙彤忍不住说:“知道你们尊重老爷子的想法,可为什么不争取让更多人关注这里呢?”
  叶盛昀说的话让她毕生难忘。
  他说,生于世界,不该因自己所受的苦难享受任何特权,但应因善行得一个善终。
  英雄的棺椁埋在地下很多年了,当年为他脱帽致敬,前来吊唁的人,只来了他们几个。
  生老病死,到底是个普通人。
  对很多人来说,被记住,被纪念,便是对消逝生命最大的慰藉。
  陈熙彤无声看着他们在坟前放上新鲜的雏菊,在碑上垒了一块又一块石头。
  他们面无表情,严肃凝重,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沉痛哀悼半晌,中气十足一声吼:“磊子,我们来看你了!”
  “磊子,我们来看你了——”
  幽静的山谷回荡着阵阵回音,告慰亡灵。
  走时他们步伐果决,陈熙彤慢吞吞落在了队尾,一步三回头。
  叶盛昀过来拉她,她忽然很轻地说:“叶盛昀,我想带一个走。”
  那些孩子,那些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靠两个年迈老人施舍的孩子,她想带一个走。
  叶盛昀呼吸沉沉,面无波澜地问:“带哪个?”
  “不管哪个,总得有人来开这个头,有一个算一个。”
  她知道这些兵哥的难处。
  他们全都在部队服役,命都是国家的,哪有精力管这些孩子。
  自己大发慈悲领回去了,是让父母带还是另一半带?不好办。
  自作主张做这样的善事容易引发家庭矛盾。
  说送孤儿院。这些福利机构的初心有待考究,制度也不规范和完善,城市的孤儿院差不多饱和了,每天等着善款和好心人的帮助,哪有闲置的资源给这些长途跋涉来的孩子,也不算合适的收容之所。
  这十好几个人里,只有他们夫妻俩有条件行善积德,能帮助这些孩子的,只有他们。
  从老人家里到墓地,有很长一段车程,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有足够长的返程时间容许她后悔。
  她二十年来见义勇为逞过英雄,也被忘恩负义的行径深深伤害过,可当她踏上这样一片颗粒无收的土地,心怀怜悯和不安。
  人世难居,举手助人,不热情也不冷淡,横刀立马走一遭,经历过烈日的炙烤,也曾从大雪中醒来,一生才圆满。
  干了教师这行的单珊珊曾跟她谈前程理想,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固执的要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吗?我知道改变别人的命运多伟大,也享受桃李满天下的成就感。我怀着一个金色的梦,坚信世界是我们的,我们是能改造世界的。
  几句话说得自信张狂,有年轻人的胆色、难掩才华和锋芒。
  不过陈熙彤没想改变别人的命运,只为给良心一个交代。连六十多岁的老汉都没独善其身,她怎能不兼济天下?
  叶盛昀略沉吟,良久,舒了口气:“我们回去的时候,去他们家里看看。”


第25章 
  带哪个?
  真不知道带哪个好。
  他们一去; 半个村的小孩都来了,干燥的小脸上顶着不均匀的高原红; 扶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衣衫褴褛; 浑身风尘,黢黑的小手像结了一层痂,指头又粗又短; 手背纹路分明,比正常的老年人的还要粗糙。
  杂乱无章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一只铜壶倒在就寝的草席上,陈熙彤蹲下来放在缺了一条腿的竹椅上; 毫不嫌弃地牵住其中一个小男孩的手问:“想妈妈吗?”
  小男孩腼腆地摇了摇头:“不想。”
  陈熙彤语气温和:“那你还等他们吗?”
  小男孩摇头; 半晌,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等。”
  陈熙彤看向旁边的女孩们:“你们呢?”
  一个小女孩瘪着嘴; 就要哭了:“他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
  感情是有感染力的,一群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嚎啕大哭,弄得几个糙老爷们手足无措。
  陈熙彤替手边的这个擦眼泪:“想离开这吗?到山外面去。那里有新衣服穿; 有粮食吃; 再也不用饿肚子,还可以洗手洗澡,有老师教你们唱歌、跳舞、画画,读书写字。愿意从这里走出去吗?”
  绝大多数孩子都局促地点头。
  犹豫、好奇、渴望; 以及对生活现状的不满,全写在脸上。
  无论带走哪个,都会让其他孩子失落伤心。
  叶盛昀沉默良久,问:“有不愿意的吗?”
  一秒,两秒,一个男孩弱弱举起手,语气不甚笃定地说:“他们会回来的。”
  谁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回来,可仍有四五个孩子愿意等。那是对亲情的渴求,对父母血亲的思念。
  叶盛昀回头,把陈熙彤拉出去,说:“除了那几个,都带走吧。”
  陈熙彤听得出他在和自己商量,这么问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但没想到叶盛昀接下来说:“陈先生不是一直在做公益吗?如果你同意,可以让这些孩子都得到最妥当的安置。你要念书,也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我的意思,你能听懂吗?”
  要么一个都别带走,要么就和陈涣章冰释前嫌,让他来给这些孩子提供最精准到位的帮助。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踢了脚脚下的碎石子:“你知道什么叫,父可以不父,女不可以不女吗?我活了二十年,二十岁还生活在他的庇荫下,哪怕极度厌恶他,也没有真正忤逆过他。是他为难我,不是我为难他。我所有的功绩都是踩在他肩上做到的,我的所有辛苦都是徒劳的,今天要救人,还是得靠他,是不是很可悲啊。”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眼神狡黠,抬头望他。
  叶盛昀温柔地摸摸她的脸:“你可以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下了好大决心似的往屋里走:“都带走吧。”
  叶盛昀插在兜里的手攥紧了裤缝,在门口站了好长时间。
  甘肃这边的情况要跟陈涣章事先沟通,才好进一步安排部署。叶盛昀本来要替她交涉,陈熙彤摆摆手,到一旁打电话,明显不想让他听见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也就没跟过去,作斯拉夫蹲,捻了一把土。
  这里的土壤没有一点黏性,干硬得像壳。
  2015年,一段视频网络上流传甚远:
  “This is China's river,while this is also China's river。
  This is air in China,while this is also air in China。
  ……
  This is China's policemen,while this is also China's policemen。
  This is Chinese offcial,while this is also Chinese official。”
  最后总结陈词:“从1949到2015年,这个国家正经历这一场时代与发展的剧变。她百病缠身,她也朝气蓬勃;她老旧凋敝,她也焕发新生;她令人揪心,她也让人安心。有人说,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有人说,这是最好的时代。正如网络作家周小平所说的那样,面对这个复杂的时代,你永远无法通过戳瞎自己的一只眼睛来寻求真相。你光明,中国便不黑暗。”
  他始终立志与做光明正义的那一派,没想到陈熙彤在骨子里和他是一类人。他挺欣慰的。
  王峻磊原来是西北这边的边防兵,这里的兵苦,风沙大,每年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上级把他调到北京去的时候他还不乐意,说越艰难困苦的地方越需要他,身上有一股蛮劲。
  叶盛昀和他是在一场军事竞赛上认识的。
  一根筋的小伙儿为了超前争分夺秒,压缩了吃饭时间,生吃土豆导致食物中毒,灌了两瓶水,硬生生扛过了不适,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跟他争第一,当然没有成功。
  拿命去搏也没达成目标,憨厚的王峻磊在终点四仰八叉一趟,输的心服口服,咧嘴问他叫什么。他素来钦佩顽强可敬的对手,报上大名,“啪”地击掌,两手相握,筋疲力竭的两个人建立友谊。
  指导员叫后勤医务人员抬着担架给他弄走了,批评他做无谓牺牲,王峻磊把眼睛一闭,说真要是在战场上,我就不会吃那颗土豆了。
  就是这么一个敢拼又不在乎输赢的好兄弟,在真正的战场上,为了狙击敌人,拿自己当人肉炸/弹,消灭了八个在国境线边界嚣张肆虐的印度匪徒。
  他们找遗体的时候去晚了,高温下腐烂发臭,血肉模糊,硬是忍着异味拖回来,无论如何都要给他盖上国旗。
  可不敢给他父母看啊,带着骨灰盒回来,送他回故乡,一踏上这片土地就惊呆了。
  见过棚户区,也住过烂尾楼,没想到在他们的国家有比边境线还人迹罕至的地方,用寸草不生来形容都不为过。
  许多中央领导进京前都曾在甘肃工作过,考察得细致专业,下了定论,治得了标治不了本,本地人都放弃了,仍为堵那不知情者的悠悠之口,不停砸钱打水漂,也算给这些村民强行续命。无奈啊。
  他们找不到王老汉家,只能拉个村民来问。
  那个村民饿得面黄肌瘦,才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来干什么的,往王老汉家的方向一指,找得到找,找不到拉倒。
  怪不了他态度恶劣,温饱都不能满足,也就很难做到热情客气了。
  五年没有一点好转,环境反而恶化了。
  过了不到半分钟陈熙彤就折回来了,他转着手里的小石子儿问:“怎么了?”
  “没信号。”
  陈熙彤递给他看。
  还真一格信号都没有。
  叶盛昀一笑,轻易起身:“那下山吧,路上说。”
  就先斩后奏一回,陈涣章不答应也得答应。
  **
  返程的时候有了经验,速度也快点。
  下山左右不过十几公里路,两个小时足够了。
  附近镇子有信号,他们找了一家兰州拉面馆稍作休整。
  叶盛昀把周围朋友问了一圈,问顺嘴了,也问陈熙彤:“要不要辣椒?”
  她刚准备开口说“要”,他把手一挥:“不行,你伤还没彻底养好不能吃。”
  气得她把牙都要咬碎了,走到一边继续给陈涣章打电话。
  他们人多,往那儿一坐,镇上的劳动人民就没凳子了,索性一人端一碗蹲门口吃。蹲那儿还挺帅气的,脚跟着地,一点都不像被网友指责的大便蹲。
  还得看人。
  老一辈蹲出了传统,叼着烟,拎着酒瓶,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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