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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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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媚后背一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就听陆青崖笑了声,“喜欢我?她敢吗?”
  ·
  门外,近洗手池的地方,种了一棵树,认不出什么品种,兴许是桑树,兴许是樱桃,青绿的叶子,筛了点儿阴凉下来。
  旁边有张塑料小板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谁放在那儿的。
  林媚在小板凳上坐着,捏着水管子,一点一点冲刷着一小片的水泥地,一群黑蚂蚁被冲得散去,又慢悠悠地爬回来。
  一道影子投下。
  林媚一顿,没抬头。
  那身影在她旁边一蹲,盯着流出的水看了片刻,忽地伸手,去拿管子。
  林媚立即撒手,他却连同管子,一把捏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林媚颤了一下,没动。
  陆青崖维持着捉住她手指的姿势,把水管换到了另外一只手里。
  清水哗哗地流出来,那群刚刚聚拢的蚂蚁,又一下被冲散。
  热浪扑来,又被风吹远。
  陆青崖轻声一笑,转过头去,很认真地看她,“林老师,‘驯服’我吗?”
  很久,林媚一直没出声。从耳朵后面,一直烫到脸颊,喉咙有点梗,顺了几次,还是说不出来话。
  他就一直捏着她的手,看着她,目光里带一点忐忑却又仿佛势在必行的笑意。
  门口响起单东亭的声音:“陆少!”
  林媚立即挣扎,陆青崖却一下把她的手抓得更紧,懒懒散散地应了声,“别过来,我媳妇儿不好意思。”
  林媚清楚地听见单东亭说了句“我日”,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林媚小声地说:“谁是你媳妇儿。”
  陆青崖笑着,“现在答应,你就是了。”
  又过了一会儿,陆青崖说:“考虑好了吗?我脚都麻了。”便抓着她的手,往上一拽。
  林媚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还没站稳,陆青崖用力把她往前一带,
  少年收紧了微微颤抖的胳膊,环住她的腰和背,用力,让她仿佛喘不过气来。
  热烘烘的,身体挨着身体。
  心脏要从嘴里蹦出来。
  他身上带一点儿汗味,热烈的,年轻而干净的气息。
  林媚耳朵里嗡嗡响,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前。
  地在下陷,什么都不像是真实的。
  “我敢。”她说。
  ——不就是喜欢你吗,我敢。


第11章 青纱帐里(01)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寂静之中,他们都不开口。
  那个夏天在记忆中已经很远了,可一些细节仍然历历在目。
  清水浇在地上的声音,那棵或许是桑树,或许是樱桃树散发出来的清苦味,他们抱了很久很久,在热烘烘的炎夏里,第一回 想到了天长地久那个词……
  “陆队!”上方陡然传来一道声音,把两人从回忆的漩涡里拉回来。
  齐齐抬头,却是姚旭。
  “陆队你赶紧回病房吧,陈小姐来探望你了。”
  陆青崖蹙眉,“哪个陈小姐?”
  “就……”姚旭挠挠头,“你相亲对象啊。”
  “……”
  林媚沉默了,陆青崖也沉默了。
  姚旭看一眼陆青崖,再看一眼林媚,总算稍稍觉察出气氛不对,沈指导员推他这时候下来找人,莫不是想让他来吸引火力?
  “……陆队?”
  陆青崖挑眉:“你们又合起伙来整我?”
  “……我,我不知道啊!陆队你自己回病房去看吧!”
  说完,溜了。
  陆青崖:“……”
  他低头去看林媚,刚想解释两句,手机又响了。怕有什么重要消息,犹豫一秒还是掏出来查看。
  周炎炎:“不好意思啊陆队长!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跑新闻,没注意短信。林言谨的出生年月我也不大清楚,你直接去问林学姐吧!”
  陆青崖盯着屏幕上“林言谨”三个字,久久不错目光。
  那孩子不姓什么“严”,姓“林”,跟林媚姓。
  ——这就有意思了。
  林媚出声:“……你回病房吧,我回去了。”
  陆青崖脱口而出,“回哪儿?江浦?”
  林媚有点莫名,“宾馆。周天回江浦。”
  “多留几天,”陆青崖语气不容商榷,“我休病假,有时间,带你在铜湖市逛逛。”
  “你不用养伤?”
  “这点小伤也要养?国家养着我们不是吃干饭的……”他估摸着姚旭这个全队最实诚的孩子不至于无中生有,不管从哪儿跑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相亲对象,他得上去瞅瞅,赶紧打发走了。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陆青崖一顿,“上去等也行。”
  林媚瞟一眼陆青崖,心想为什么要上去等?围观相亲现场?
  “我还得回去给……哎哎哎!”
  陆青崖有点儿急,很多念头冒出来,但顾不上了,当务之急是暂时不能让她走,便捏住她腕子往上带,“走,不用客气。”
  林媚:“……”
  病房里挺壮观的。
  沈锐不用说,一直在这儿;关逸阳和虞川他们几个也来了;再往里,站着支队政委的夫人陈一梅和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一行七八人,把空床团团围住……而本该在床上躺着的人,这时候在门外。
  沈锐一转头,发现人回来了,“老陆,跑哪儿去了?陈老师等好一会儿了。”
  陆青崖瞥一眼沈锐,心道我跑哪儿去了不是你指的路么?
  他这时候才松开了林媚的手腕,走进去两步,向着陈一梅敬了一个礼,“陈老师好!”陈一梅在铜湖一中任副校长,所以大家都尊她一声老师。
  陈一梅笑得和蔼,“都受伤了还到处乱跑啊?”
  陆青崖笑说:“我们平常都是动惯了的,闲不住。”
  “伤得不重吧?”
  “不重,皮外伤,谢谢陈老师还专程过来看我,是不是又是咱们队里的哪个愣头青把我伤情往重里报?”
  陈一梅笑说:“怎么会,他们从来是大事化小小时化了……我还不了解你们啊,一个个当自己钢筋铁骨呢。”
  因为丈夫是支队政委的缘故,陈一梅对支队直辖的机动中队熟得很,尤其这个中队长陆青崖,虽是干部,冲得比普通士兵还快,脏活累活危险活向来打头阵,领着中队一年捧回好多项荣誉表彰。关键是本人也一表人才,往那儿一站就是活生生的征兵广告。
  陈一梅寒暄两句,总算道明来意,把站自己身旁的年轻小姑娘往前带了半步,笑说:“这是我堂妹,陈珂,今年刚医学院毕业,在总队医院实习呢。小陆你住院要是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她就成。”
  陈珂马尾晃了晃,伸手,脸上一朵朝气蓬勃的笑:“陆队长好,久闻大名了。”
  陆青崖跟她握了一下手,礼貌说道:“你好。”
  陈一梅主导形势,把过来探病的虞川他们几个都拉入谈话。到底是当副校长的人,说话十分有水平,虽然用意是撮合陈珂和陆青崖,但一点不着急,聊的都是些寻常的话题,把陈珂的情况裹在里面,一点一点透出来。
  陈珂在旁偶尔插入两句,佐以清脆悦耳的笑声。
  围观了片刻的林媚后退半步,“沈指导员,借一步说话。”
  沈锐跟着踏出半步,询问她什么事。
  林媚:“我还有事,这会儿得走了。麻烦你帮我跟陆青崖说一声,好好休养,过年回江浦市了联系我,我请他吃饭。”
  沈锐一愣,从话里听出来这是道别的意思,“林小姐准备走了?”
  “我工作只剩两天了,结束了就回去。言谨马上放暑假,我答应了带他出去玩。”
  沈锐点点头,“行,我会转告老陆——林小姐没生气了吧?老陆就这德性,加上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儿直来直往惯了,说话可能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林媚很淡地笑了笑,又往病房里瞥了一眼,心里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有点没落到实处的感觉,“没事……陆青崖变化挺大的,现在的生活也适合他。”
  陆青崖记挂着周炎炎短信的事儿,想再找林媚探探口风,便时不时往门口瞥一眼。
  谁知听陈一梅讲了会儿陈珂读高中得了个什么舞蹈大赛金奖的陈芝麻烂谷子,再抬头一看,林媚人不见了,沈锐也不见了。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十来分钟,陈一梅总算聊完,让陈珂跟他交换了号码,而后总算带着她这个堂妹离开,结束了今天的拜访。
  关逸阳想揶揄两句,陆青崖哪里有这闲工夫,将人往旁一推就往外走,在走廊里恰好与沈锐碰上。
  “林媚呢?”
  沈锐:“刚我送她走了。”
  “去哪儿了?”
  “我哪儿知道,送上出租车我就回来了——她让我转告你,好好养伤,过年回江浦联系她,她请你吃饭。”
  陆青崖暗骂一句,赶紧摸手机联系林媚。
  林媚:“我回宾馆了。”
  “我跟你说的多留两天这事儿……”
  “你还生着病呢,好好休养吧。铜湖两年前我来过,该玩的都玩过了。”
  陆青崖沉默一霎,“……还生气?”
  “没,你不是都道歉了吗?认识你快十年,头一回听见你道歉,还挺新鲜的,”林媚语气听着分外轻松,“看你现在过得挺好,我也就放心了。过去的事……就让它翻篇吧。”
  陆青崖没吭声。
  翻篇?那也得让他把林言谨这小崽子是什么情况搞清楚再说。
  然而这会儿,还能有什么法子能暂时拖住林媚?
  正思忖着,转头一看,病房门口一堆人探头探脑。陆青崖忽然直接了当地挂了电话,盯住沈锐,若有所思。
  沈锐后退一步,“……你想都别想。”
  陆青崖:“是不是兄弟?”
  沈锐正气凛然,“我做人是有底线的!是兄弟也不能帮你勾引有夫之妇!”
  虞川、关逸阳、姚旭都被“勾引有夫之妇”这六个大字给镇住了,看着陆青崖的眼神都复杂了几分。
  陆青崖挑一挑眉,“不帮是吧?”他看向虞川他们,“知道你们成熟稳重的沈指导员,小名是什……”
  沈锐一声断喝:“我帮!”
  然而不得不说,苦肉计还是好使的。
  没到十五分钟,接到沈锐电话的林媚去而复返,急匆匆推开病房门,“陆青崖……”
  一看,沈锐他们几个一脸肃穆地站着,心里就更是慌落落,“……沈指导员,陆青崖他没事吧?为什么会突然昏倒?”
  “没事,医生刚过来看过了,有点脑震荡。”
  沈锐在心里把陆青崖鄙视了一通,但还是尽心尽力地帮忙把这谎给圆下去,“我们还得继续给商洽会支援安保,驻防营地的其他班排需要随时备战,以防任何突发状况,而且马上汛期来了,防汛任务严峻……可按照老陆这个情况,,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得有个人在跟前照顾……”说罢,颇为为难地看了林媚一眼。
  林媚:“我工作还有两天就结束,你们要是放心我的话,我可以……”
  “那林小姐你家里……”
  “就耽误几天,没事。”
  沈锐郑重地点了点头,“那老陆就暂时托付给你了。”
  虞川、关逸阳同样一脸郑重:“陆队就托付给你了!”
  一行人,迈着凝重的步伐离开了病房,离开了走廊,进电梯……
  关逸阳率先憋不住,哈哈大笑。
  虞川痛心疾首,“陆队晚节不保。”
  沈锐良心受到谴责,“……罪过罪过。”
  只有姚旭,还在耿直地惦记着那个问题,“……指导员,所以你的小名到底是什么?”
  病房里,林媚吹了一会儿冷气,匆匆忙忙跑回来的一身汗总算蒸发掉了。
  床上陆青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林媚赶紧俯身探看,“怎么样?头还晕吗?”
  “没事。”陆青崖往她脸上看。
  焦虑、担心,都是真真切切的。
  林媚掏出手机,“我明天白天要工作,晚上下了班可以过来。你想吃什么?我问炎炎借厨房,给你煲点汤喝。”
  陆青崖沉默一霎,“……太客气了。”
  “你就直说需要不需要?”
  片刻,陆青崖沉声说:“我家里有厨房,你直接用吧,别费事去借了。”


第12章 青纱帐里(02)
  陆青崖在铜湖市有处房子,租的,两居室,一千块一个月。简装,但胜在干净清幽,无论如何比中队的招待所强点儿,是以队里要有谁的家属过来探亲,都会问他借钥匙。陆青崖都忘了当年自己为什么要租这房,但因为这个原因,他也就一年一年地把这房子续租下来了。
  逢年过节的时候,队里兄弟也常去那儿聚一聚,自己涮个火锅喝点儿酒,醉了也有地方休息。
  陆青崖起身穿鞋,打开床边柜子,拿出件外套,掏口袋摸出一串钥匙,递给林媚,“铜湖花园三单元8楼,出场馆坐73路,七站就到了——打车也行,这儿出租起步价低,跟江浦市差不多。”
  “十块?那也不低了。”林媚接过钥匙,放进包里。
  陆青崖一顿,“都涨到十块了?”
  林媚愣了愣,抬眼去看他,“大前年就涨了……你几年没回去了?”
  “三年?四年?记不清了……”他语气平淡,“老头儿生我气,我回去了他年也过不好。”
  “为什么生你气?”
  陆青崖没答,把外套叠一叠仍旧放回柜子里,道:“不早了,我送你下去坐车。”
  经过方才那么一闹,两人自重逢起就互不对付的别扭劲儿反倒没了。
  “你脑震荡不要紧?不用送,躺下休息吧。晚上一个人能行?”
  陆青崖看着她。
  林媚被瞅得不自在,“……怎么了?”
  “没事,走吧——送你下去,我顺便去门口买点儿东西。”
  既然有了怀疑,他肯定就得搜集证据。
  这出“苦肉计”不全是为了暂时拖住她的脚步,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方才闭眼假寐,听她急匆匆找沈锐询问情况,他觉得九年前她身上所让他动容的那些,单纯、热诚、善良……再一次地打动了他。
  她还是那么容易心软。
  医院附近车流不密,等了片刻,没有出租车过来,林媚便用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距离两公里,三分钟,林媚看了一眼车牌号,把手机锁屏。
  嗅到一股烟味,转头看去,陆青崖一手插着口袋,嘴里咬着烟,火星忽明忽灭。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陆青崖想了一下,“入伍那年。”抽上了就没戒掉,其实瘾不算大,有时候在外面出任务,几天几宿抽不上都不觉得有什么,但与林媚重逢后的这几天,抽的量都快赶上过去一个月的了。
  “生病了就少抽点吧。”
  陆青崖“嗯”了声。
  两人站得不近不远,沉默下来,就会不自觉地想起一些往事。八年时间理应让深爱的变成淡薄,波澜壮阔的变成古井无波。
  可他们的那段回忆似乎只是蒙了尘,拂掉那一层,仍有年少热烈疯狂相爱时留下的痕迹,铭心刻骨。
  车来了,林媚坐上去,让他赶紧上去好好休息。
  驶出一阵,她回头看,陆青崖还站在远处,身影茕茕。
  在目送她。
  她飞快地转过了目光。
  ·
  陆青崖回到病房,刚躺下没多久,接到严峰的电话,问他住哪间病房。
  没一会儿,严峰推门进来,把果篮搁在柜子上,到对床坐下,笑说:“老陆,怎么又挂彩了?”
  陆青崖没理他的揶揄,“你今天不加班?”
  “昨天加了一宿,今天再不早点儿回去我也得进医院——西馆那案子,已经调查清楚了,两兄弟供认不讳。当年政府拆迁建会展中心,他们西岸那一片区原本是在规划之内的,但后来方案更改,划到了东岸。那年他弟弟生病,就指望那一笔拆迁款治病,结果落了个空。他弟弟病没看好,半身瘫痪,书也没法读了。会展中心建起来,东岸地价水涨船高,两兄弟心态失衡了,就准备在商洽会这种重要的国际场合搞个大新闻。”
  原本只想放个假的引起恐慌,没想到被人发现,人群悄没声息就被疏散了。两人忍不下这口气,恶向胆边生,又有了第二次。第二次陆青崖指挥的作战小组兵分两路,一路拆弹,一路尾随抓捕,在石科伟拿手机拨号的那一刻,场馆的炸弹就已经拆除完毕了。
  严峰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老陆,你有什么看法?”
  陆青崖神情平淡,“我能有什么看法?”
  他们做武警的,最忌给自己心里加担子。这些年,逮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细究起来,大部分人背后都有那么一段可供挖掘的动机。
  但世间苦难者千万,却并非人人都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自有法律审判那些犯罪者的恶行,而他们武警内卫的职责,只在于当有人危害社会的时候,挺身而出,义不容辞,保护那些大部分从未被生活压垮过的,善良坚韧的同胞。
  案子的事聊完了,陆青崖问严峰:“老严,问你个事,你有职权吗?能不能黑进户籍系统……”
  “嘿嘿嘿!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黑?!我们是依法管理居民户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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