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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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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沾了饮料瓶瓶身上的水珠,他用纸巾擦了两遍。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下午要去射击室练习。他抿唇,把手收进裤兜。


第5章 
  1
  “冷静。”
  “看目标。”
  “别去设想结果。”
  教练在他耳边说话,空旷的射击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是手·枪射击练习而已,张修连衣服都没换。
  还是上午那一身休闲的少年着装,白T裇搭黑色九分裤,碎发贴在耳侧,竟显得有些柔软。
  标准的韦法式射击姿势,他熟稔得很,早已不是新手。
  教练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要练的也不是那些,那些法则早就为他所熟知。
  张修十一岁就开始玩枪,跟好友吴文一起,以探索新玩法为目的,把当时市面上所有的枪·支都玩了个遍。
  吴文从小就野,在玩枪这一块,刚开始是他教张修的,后来却变成了张修教吴文。
  于是吴文指着他郁闷:“你他妈连架都不会打,凭什么玩枪能比我厉害?”
  那时候张修只是笑,没说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枪这种跟他格格不入的东西,他学起来一点也不觉得难?
  也许是宿命。
  也许是上帝埋下的伏笔。
  也许命中注定他会走到这一步。
  张修不知道,也不想去琢磨这种无聊的问题。
  眼前的情况是,他已经走到这个境地了,就再无挣扎的必要了。
  好的,冷静。
  好的,看目标。
  好的,别去设想结果。
  可是,有没有人能够告诉我,该怎样稳住我这双颤抖的手?
  2
  天啊,阿姨你能不能不抖了?
  广金食堂里,饶束站在食堂窗口,战战兢兢地看着食堂阿姨舀菜的手抖啊抖,抖到最后只剩下一半了,才顺利地装进她的饭盒。简直无语。
  竹笋炒肉丝,是她最爱吃的菜色之一。每次食堂出现这个菜,不管窗口前的队伍有多长,饶束都会执着地抱着饭盒等下去。
  她很恋旧,喜欢上的东西必定要长长久久地喜欢下去,如此才不辜负自己认定过的那份决心和美好。
  比如竹笋炒肉丝,比如龟苓膏,比如LP的摇滚乐,比如加缪的文学作品,比如超短裤搭长袖卫衣的装束,比如……一个挽救过她的男孩。
  是的,今天饶束又想起了那个名唤“张修”的少年,他在她心脏的缝隙中行色匆匆,间或出现在她短暂的午梦里,无一例外都是一抹高挑的背影和一张让人看不清的脸。
  饶束总是控制不住去想他,好奇怪的感觉,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将近两周,被学期末紧迫的复习进度推着往前走,饶束的每一天都是:课室——寝室——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循环往复,没什么乐趣,胜在充实。
  唯一的乐趣可能就是在图书馆里悄悄画一个张姓少年的素描了。
  但是饶束的美术功底不好,确切来说,她根本就没学过美术。画出来的东西简直就像涂鸦,但还是很开心。
  该怎样称呼张姓少年呢?这个问题困扰饶束好些天了。
  日常生活里,她喜欢直接叫别人的全名。但在真正涉及到真情实意的关系中,现在的她,再也不想以全名去称呼别人。
  多少的伤痛,潜藏在微小的细节之中;多大的委屈,旁人或许永远不会懂。对于某些往事,饶束尝试着去解释、去挽救、去挣扎,但毫无收效,这样做的后果只是把她推向更糟糕的境地,她成了一个骗子,不要脸的骗子。唯有自欺欺人才能帮助她重新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前几天,姐姐还问她:“跟那个谁谁谁怎么样了?”
  当时饶束嬉皮笑脸道:“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决定在明年结婚!”
  姐姐怒吼:“滚!你们还没到婚龄,不能胡来,知不知道!”
  饶束笑到呛泪:“提前私定终身嘛,有什么不可以的?”
  姐姐叹气:“束束啊,谈恋爱了就不要再那么任性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包容你的任性。知道吗?”
  饶束还是笑,只用右手捂住心脏,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都说了,她跟家人讲电话总是很容易哭。可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哭的,真的不想。
  那个谁谁谁,是饶束不想提起的谁谁谁。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就是以全名去称呼谁谁谁的。
  鉴于这个悲剧历史,所以饶束决定,从今往后,对于所有她要付出真心实意的人,她都不能再以全名去称呼人家。
  至于这个张修……饶束把他放在唇间反复含啖,最后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称谓来。因为她与他并不熟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叫他“张竹笋”啊,或者“张龟苓”,或者“张林肯”,对了“加缪·张”也行……
  把自己喜爱的东西与他捆绑在一起,会不会,就能多喜欢他一点呢?
  3
  “不能。”
  私人射击场内,丁恪微笑着跟射击教练说:“他的手受不住那么高强度的训练,步·枪对手指力度的要求有多高,伍教练你作为专业人士,不会比我更不清楚。”
  听见这话,伍教练望了一眼后面的少年。
  少年靠在手·枪射击室外面的墙上,碎发遮额,懒到连话都不想说的样子。
  但刚刚提出要在结束了手·枪射击练习之后继续去室外的步·枪射击场练习的,也是他。
  本来伍教练已经答应了少年,但面前这位丁先生又说不行。
  “好吧,”教练转回来跟丁恪说,“那丁先生下周一再带他过来,今天就不练了。”
  丁恪点了点头。
  教练离开之后,丁恪走到墙边。
  张修还歪着身子靠在那里,睫毛低垂,薄唇微抿,看着地面。
  “任何康复性训练,我们都要适可而止,”丁恪递了一瓶罐装饮料给他,缓缓道来,“操之过急会适得其反的,你说对吗,先生?”
  张修没说话,也没接那瓶饮料。
  他把额角斜斜地抵在墙上,垂下来的睫毛遮住了他的双眸。沉默即倔强。
  丁恪叹气,“再说了,下个月你还要去纽约复检,在那之前,不要再让你的手受伤。”
  丁恪说着就想伸手去握少年的手,但被他躲开了。
  桃花眼微微眯缝了一下,张修背起双手,藏在自己身后。
  他站直身,抬眸,眼里是盛开的抗拒和冰冷。
  “有话就说话,”他倾前身,凑在丁恪耳边,声音放低,字字清晰,“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记住了吗?”
  质感强烈的少年音,却带着明显的警戒意味。张修很少对人如此尖锐,但不代表他不会如此尖锐。
  整条廊道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呼吸。
  静默半晌,一直到丁恪说:“记住了,先生。”
  “嗯。”张修与他拉开距离,转身往外走,“还有,我不喝有色饮料。”
  “好。”丁恪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神情毫无异样,永远是和煦且沉稳的。
  经过廊道的垃圾桶时,丁恪把那瓶饮料扔了进去。
  “先生,你在学校里一切都还顺利吗?”
  “你觉得呢?”张修反问,唇角的弧度似有似无。
  “我觉得?”丁恪尚未熟悉这少年的说话方式,时常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丁恪还是笑了笑说:“我觉得的话,先生应付学校课业应该是很轻松的,但难免会有其他方面的小苦恼。对了,你与同学相处还好吗?”
  “我不需要与他们相处。”
  “那会有人打扰到你么?”
  “没人能打扰到我。”他拐了个弯,进了更衣室,进去之前还说了一句:“不管在哪里都没有。”
  丁恪在门外等他,琢磨着他上一句话的意思。
  从更衣室出来,张修手里多出了一顶白色遮阳帽,以尾指勾着,随性至极的动作。
  但丁恪知道他这个习惯绝对不是简单的青少年穿戴习惯。
  丁恪想说点什么,最终又没说出来。少年今天已经竖起过一次尖刺了,若再来一次,只会增加两人之间的不愉快。
  丁恪走的是善解人意的大哥哥路线。
  “周三有一场金融交易博览会,先生你要去吗?”
  “我相信你看过了我的行程表,”张修把帽子顶在指尖转了转,“所以为什么还要用问句开头?”
  短暂的愣怔从丁恪脸上出现又消失,他语气温和:“上一次你在大桥人行道被跟踪,就说明他们仍在监察你。多人的场所,都不太安全,先生,我以为你知道的。”
  “当然。”他说。
  两人走出射击场正门,张修戴上遮阳帽,帽檐照例压得很低。
  丁恪看着他过分纤瘦的身形,看着他白皙得不太真实的后颈皮肤,看着他突兀又孤傲的第七颈椎骨。却始终没等到他的下一句话。
  所以,“当然”后面是不是应该还有其他话?少年到底还会不会去看展?
  丁恪是自己开车来的,他加快了步伐,上前帮少年打开后排车门,直到这时才听到他的下一句话。
  “刚才我认真思考了,但还是不太明白你们的具体职责,”张修站在车门前,一手扶着车顶,“不如你给我说一下?”
  “嗯?”这是丁恪第无数次跟不上这个少年的思维方式。
  少年眯眼,好像受不了过于刺眼的光线一样,他侧转脸,问:“保障我的人身安全——这一项算不算你们的职责?”
  丁恪皱了皱眉,“当然算了,先生。”
  “所以,”张修跨进车后座,“如果我依然要像个世界级通·缉犯一样生活着,你们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丁恪终于听懂了少年的意思,但他的脸色却再也保持不了和煦沉稳,“明白了,先生。”
  “那就好。”
  后座上的人摘下遮阳帽,找出眼罩戴上,从额头往下拉,完全遮住了那双桃花眼。
  丁恪从车内后视镜看他,见他已经靠着座位在闭目养神。戴着眼罩的时候,他那张脸只剩下半个巴掌大小。
  太瘦了。丁恪无声叹气。
  4
  “《第七届中国(广州)国际金融交易·博览会参观指引手册》,六月二十号……”
  刚吃完午饭,拎着一盒龟苓膏,饶束站在学校宣传栏边上,低头看着期刊架上面的手册标题。
  这种博览会是不是在广州国际会展中心里头举办的?默念了一边标题之后,她首先思索的,是这个问题。
  那是在华南大桥的另一端吧。
  “饶束,你想去参加这个啊?”室友的声音。
  饶束转头,看见两个室友从她身边经过,她们应该也刚吃晚饭。
  但没等她回答,另一个室友指着她手里的小盒子,“你买的什么?又是龟苓膏吗?”
  “是啊。”饶束笑,右手还撑着一把淡蓝色的遮阳伞。
  “天天吃,你不腻啊?”
  “不会呀,天气热,吃这个正好……”饶束随口胡扯,“嗯……润喉。”
  两个室友笑着继续往宿舍楼方向走,没一会儿,她们又折了回来。
  “哎,饶束,你带寝室钥匙了吗?”
  “你们又没带呀?”饶束眉眼弯弯,从右手尾指上取下钥匙扣,递过去,“给。”
  “谢谢啊。”
  “以后记得要带呀。”
  “好好好。”室友的声音淹没在来来去去的大学生中。
  整个寝室里,饶束是唯一一个从来不会忘带钥匙的人。其他三位室友或多或少都忘记过。
  尾指空荡荡,有点不习惯。饶束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握着伞柄的手。
  她撑伞的时候,总是把钥匙吊在自己的手指上,她感觉这样很酷,而且像有个伴一样。
  饶束再看了一会儿宣传栏,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一本博览会参观手册。


第6章 
  1
  灯光交错,人声鼎沸,又是一次落幕。
  国际会展中心B区,第一天的金融考察对接专场结束。
  参展商的名额都是在六月上旬就确定好的,但总有一些例外。毕竟当今世界不是一个真正的无特·权世界。
  张修太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了。
  洗手间,他在电话里对着特助丁恪轻笑,“不用来接我,我想散步回去。”
  “可是先生……”丁恪正开着车,欲言又止,“你从那里回来,就一定要经过华南大桥,我怕又……”
  “那就让司机过来接我,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少年把手机夹在左肩和左耳之间,声线清冽。
  他的双手放在冷水流之下,柔柔缓缓地洗着手。
  丁恪说:“司机毕竟只是司机,他无法处理突发情况,先生你——”
  “丁助理,”他打断丁恪的话,看着洗手间的镜子,说,“我以为我已经吩咐得很简单易懂了,你确定你还要质疑下去?”
  好长的静默。
  简直是死寂。
  自来水从张修那白皙细嫩的双手手背滑过。一遍又一遍,他不厌其烦地洗着自己的手。
  “好的,先生。”电话里头,丁恪的声音压抑得有点不寻常,像哽着什么似的,他说:“我让司机过去接你,在那之前,你尽量不要离开我们的保护范围,好吗,先生?”
  张修关掉自来水开关,抬起眼眸,歪着头听电话里的声音,看着镜子里自己唇角略冷的笑意。
  等丁恪说完,他什么都没回应,直接切断了通话。
  烘干双手,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对着镜子,用指尖拨开自己的额前碎发,露出完整的眉眼,反手往后,戴上卫衣连帽。然后才走出男士洗手间。
  展馆区域内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都市晚间时分。
  都说,生活里的幸福和快乐总是来自于不经意之间。
  但在张修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什么所谓不经意的幸福和快乐了,只有无尽又周密的防备和规避。以至于到了现在,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任何外人的介入都会让张修觉得不自在,像丁恪那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介入方式更是直接引起他的反感。
  他双手插兜,深蓝色薄风衣的连帽遮挡住眉目,只露出鼻梁及以下的部位。
  他垂着眼帘,穿越人来人往的架空层廊道。
  灯光明亮,他的唇色偏红,衬着白皙肤色,不看眼睛和鼻梁的时候,别人很难分辨他的性别。
  而有的人更过分,直接就把他认成女孩子,且不止一次。比如,这样的……
  “张校花!”某一花衬衫男士从旁边休息室冲出来,“你往哪里走呢?”
  张修充耳不闻,就差没干脆点塞上耳机了。
  这人是于尽,一个比较聒噪的深圳富二代,但他的聒噪属性可能仅限于熟人之间。张修跟于尽相识在几个月前,目前而言彼此算得上半个朋友。
  于尽是被主办方邀请来参展的,一个礼拜之前就嚷着说要来都来了,要跟张修在广州逛逛。显得像是没来过广州一样。
  没得到少年的搭理,于尽追上来,“不是,我俩顺路啊,你不跟我一起?”
  “我有事,”张修插着兜继续走,“不是给你发短信了吗?”
  “这年头谁特么会去看手机短信?”于尽走在他旁边,“怎么没打个电话呢?要是我没看到你,我岂不是要在这里等上几个小时?”
  张修想笑,“到时你不会打电话问我?”
  “好像也是。”于尽点头,反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妈的,真二。
  张修也真笑了。轻轻的,唇角往上勾着,红与白相得益彰,绽放出一种独特的色调和吸引力。
  2
  惊心动魄。
  这是饶束第一次看见张姓少年的笑容。
  此时她还未曾看过他的双眼,却于他唇畔的弧度中预见到他应是拥有一双清澈干净之眼眸的人,并在余生也坚定而偏执地如此认为。
  尽管,也许,他并不是双眼清澈又干净的人。
  饶束也在会展中心B区待了一天了,但她只是来提前踩点的,因为博览会第一天是谢绝观众参观的,明天才正式开放。
  手里拿着一本参观手册,她站在这灯光明亮的廊道里,地板、墙壁、天花板,还有她的瞳孔,无一不倒映出那少年的身影。
  他从对面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比他大的年轻男人,但不是上一次在华南大桥违章停车接走他的那个。这个一看就是他朋友之类的人。
  他们说说笑笑,距离越来越近。
  这一刻饶束觉得自己像被强力胶水粘在地面上一样,无法挪动。
  居然,真的,遇到了……
  不是没体验过心跳加速,也不是没体验过紧张忐忑,但却是第一次体验到热泪盈眶。
  饶束看着他的笑容从轻轻绽放,到快速收敛;
  看着他身穿深蓝色薄风衣外套,搭九分牛仔裤;
  看着那帽檐下,高挺秀气的鼻梁;
  看着他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走来。
  有那么一瞬间,周围一切人与物都成了他的背景,连声音也消失,饶束站在忙碌繁华的嘈杂世界,眼里只有少年独独清晰,耳里只有心跳声声回荡。
  好要命。
  十九岁这一年,六月二十二日。
  初夏,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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