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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取代的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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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岭中学不算大,一共两栋教学楼,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别占据一栋。
    操场在教导楼背面,没有人工草坪和塑胶跑道,只是一片大面积的荒地。一个多月无人问津,野草疯长。红砖矮墙三面环绕,墙外是泥巴小路和村庄院落。
    两人坐在东边阴凉的墙根下,那里有一长条樱花红石凳。
    周霁佑两腿伸直,左脚搭着右脚,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淡蓝蓝的,广袤无垠。
    沈飞双膝并拢,手心按在大腿两侧的凳子沿上,垂眸看地。灰绿绿的,杂草丛生。
    过了会,周霁佑说:“诶。”
    沈飞转头看她,目光静谧无声。
    “你不是这个学校的么,你们学校有什么有趣的事,说来听听。”
    沈飞眼神顿了一秒:“没有。”
    “随便说一件也行。”
    “真没有。”
    “……”
    周霁佑撇开眼,不看他了。
    四周平地视野里全是密密匝匝的野草,无人打理,参差不齐。
    沈飞呼出一团看不见的热气,沉默片刻,缓缓说:“等九月开学,全校学生都要到操场来拔草。运气不好,碰到死老鼠死麻雀。运气好,能摘到荠菜马齿苋车前子。”
    声音平和安静,低低的,照旧是那番ln不分、前后鼻音也不分的呆板普通话,听起来极别扭。
    周霁佑反应敏锐,哼地一笑:“行了,我信你了。”她转头看他,嘴角上翘,“你们学校不仅没趣,还挺无赖,把你们当免费劳力吗?”
    小小的侧脸转过来,笑容浅薄得捉不住。
    沈飞哑言,没吭。
    她视线一转,落在石凳上分毫未动的矿泉水瓶:“不喝就扔了,一直拿手上不嫌麻烦?”
    他微怔,瓶子递过去给她。
    “给我干嘛?”
    “你的快喝完了。”
    “我喝完了再买。”
    “……”他又不吭了。
    周霁佑几不可察地嘴角一瘪,没搭理他。
    沈飞咬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犹豫半刻,拧开矿泉水,瓶口凑到嘴边,喝下一口。
    离开冰柜太久,水已成常温。这是他第一次喝花钱买来的水,微甜中泛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五天后,周霁佑一大清早就自己起床了。
    不知为何,她一整晚都未能安眠,意识处于混沌状态,醒醒睡睡,房顶老鼠制造出的响动一直盘旋于耳畔。
    在沈家的最后一顿早饭,沈飞比平时还要沉默。沈奶奶也说不出“以后有机会来家里玩”之类的话,在周霁佑收拾行李的时候,用稻草包了一捆鸡蛋让她带着。
    周霁佑无论如何都不要,沈奶奶一板脸:“听话!”
    “……”
    这一刻,不管她承不承认,心里面瞬间翻涌的一波热浪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Chapter 13
    直到中午,来接她的人始终未出现。
    午饭后,周霁佑坐在房檐东面平整的大石块上。
    视野开阔,抬头便能看见弯曲的山道。
    她其实并不兴奋愉悦,也不彷徨焦急。相反,心情烦躁而沉重。
    回家……真可笑,她早就没有家了。
    日影西斜,她的脚,一半在阴凉里,一半在阳光下。
    有人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微低着头,侧颜沉静而内敛。
    她斜眼瞧他:“你妹妹就要回来了,开心吧?”
    他不说话,也不看她,头始终低垂着。
    她轻笑一声,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说:“诶,我就要走了,我们以后大概也没机会再碰见,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感觉他突然整个人都绷紧了,太阳穴的位置隐约有青筋暴起。
    耐心等了两秒,没等到他开口说一句话,她心梗得像遭遇大堵车。
    自讨没趣不是。
    “我……”差不多过去一分钟,他微微开口,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又停下。
    周霁佑一顿,扭头盯着他。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拳头慢慢握紧,下巴稍稍抬高,望向苍茫的天空和葱茏的树影,自言自语般呢喃:“我们以后再也没机会碰见了?”
    语调太过平直,周霁佑听成了陈述句。她微皱眉,口气隐忍:“我知道,你不用重复一遍。”
    他默然一瞬,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眸黑黢黢的,嗓音低沉轻缓:“我希望你,一生平安。”
    周霁佑心头一震:什么?
    话语在问出口前止于嘴边,这就是他想对她说的话。
    四目相对,他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眼睛转向前方,放宽视线,似是寻觅到什么,而后,起身过去,站在一棵树下,揪了一片树叶回来。
    他拿手在叶子边沿擦了擦,“我没有临别礼物可以送,送你一首曲子,可以吗?”
    他目光诚挚地看她,在等她答复。
    周霁佑瞄向他手里的绿叶,挑眉讶异:“用它吹?”
    “嗯。”
    她简短的问话,就像是一句隐晦的提示,他看出她的好奇,知道她是想要听的。
    他把薄薄的叶片拉直,抿进嘴里。
    旋律鸣奏,低昂婉转,完整而连贯。
    气流的强弱控制音的高低,完全是技术活。周霁佑侧目看他胸腔起伏震动,掌控得如此游刃有余,肺活量实在强悍。
    他吹的是一首歌,很老的歌,她一时间想不起名字。
    蝉鸣的午后,风在树梢,少年神情宁静,明净似画。
    一曲毕,他含着叶片,许久没从嘴里拿出来。如同入定般,整个人一动未动。
    周霁佑扬脖探看,他寂静的眼眸呈遥远的放空状态。
    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诶,你吹的什么歌?”
    他回魂,把叶子拿下来,头也跟着低下去,没说话。
    他不说也不要紧,周霁佑目视前方,平淡一笑:“长见识了。”
    树叶在手心里攥得弯折,他掀开眼角,悄然看向她。秀美精巧的一张脸,有生以来,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相处过的最被动的女孩。
    周霁佑忽然站起来,越过他往前,嘴上学他:“你等着。”
    沈飞看着她右转不见,过了会,又再一次出现,手里多了两张白纸,比他用过的作业本大很多,纸质也较厚,是用来作画的素描纸,他在学校见过。
    “呐。”她站他面前,递给他,“就当礼尚往来吧。”
    纸面摊在他眼前,一幅人物素描,功力还不够纯熟,脸部线条排得有点多,神态显出一点死板,但还是能一眼认出,画的是沈奶奶,就连嘴角的那颗瘊子,刻画得都格外逼真。
    底下的第二幅,是他。不苟言笑,嘴巴轻抿,木木呆呆的。
    他目光骤然抬起,周霁佑抱臂而立,柔顺的头发丝上有阳光在轻盈跳跃。
    “我画着玩儿的,你要觉得把你画丑了,还给我。”她伸出手。
    他轻摇头:“不丑。我……我很喜欢。”末了,又补充一句,“奶奶肯定也喜欢。”
    周霁佑嘴角弯了弯,正要说话,遥遥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哥哥——!”
    乡音,女孩。
    周霁佑和沈飞同时一怔。
    沈心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夏季运动装,蹬着一双崭新的球鞋,麻利踩上土坡,跑进院子里。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走在中间那个三十出头,国字脸,满头大汗;后面悠哉哉踱步的,是个俊朗出尘的年轻人,高高的个子,慢条斯理的神色,虽也热得头发汗湿,但却丝毫不显狼狈。
    沈奶奶闻声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祖孙三人立在屋檐下互相含笑看对方,沈奶奶眉头皱了下,说:“哪来的衣服?”
    沈心觉得奶奶话问得好傻,笑噗噗说:“当然是买的呀。”眼角余光无声扫向不远处的周霁佑。
    沈奶奶说:“我当然晓得是买的,谁买的?你花人家钱了?”
    沈心吐吐舌头,瘪了下嘴,说一半藏一半:“表姑妈带我买的。”
    他们一家团聚的同时,周霁佑也和沈恪目光碰头了。
    沈恪双手插兜,立在丝瓜藤的泥地前,身高腿长的身形,宛若阳光下一樽吸引眼球的白色雕塑。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望,周霁佑胳膊一抱,头微微歪着,一脸促狭:“你不怕晒啊。”
    带着点婉转调侃的音一出,正和沈奶奶谈话的男人,以及沈家祖孙,都齐刷刷扭头望过来。
    沈飞手背在身后,拿着周霁佑的两张素描,看见院子里站着的那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嘴角噙笑,朝向周霁佑缓缓敞开手臂。
    周霁佑不动,直言拒绝:“不要,你身上肯定全是汗。”
    沈恪气笑,手又抄回裤兜,边朝她走来,边评价:“一点都不可爱。”
    那头,沈奶奶低声问沈心:“是她哥哥?”
    沈飞眸光慢慢转过来,也看着沈心。
    沈心扁了扁嘴,说:“不是哥哥,是叔叔。”
    沈奶奶“哦”一声:“怪年轻的。”
    沈心睫毛一颤,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她抬眼看向那边,沈恪和周霁佑面对面而立,那个对她寡言少语的小叔叔,与那个女孩在一起,满脸都是宠溺,笑容不仅变多了,而且很真实。不像对着她,基本都是敷衍。
    沈奶奶热情招呼沈恪和那个自称是司机的男人到堂屋里坐下歇歇、喝喝水,沈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出声婉言谢绝。
    周霁佑眼睛瞥向他,没吭声。
    沈恪陪她到房里拿行李,坑洼不平的地面,陈旧不堪的家具,所有的一切,令他心里隐隐发疼。
    “你睡这张床?”他走过去掀开粗制的床单和垫被,看见底下的门板和石块……
    周霁佑没理他,眼睛扫向屋外见没人进来,拍开他的手,把床单和垫被重新铺好,直起腰时斜他一眼:“没礼貌。”
    沈恪:“……”
    她把行李箱摊开,从里面拿出那一捆包裹得安安全全的鸡蛋,藏到床角,用折叠整齐的被子挡住。
    沈恪搞不清状况,说:“干什么呢?”
    她没吭,打开皮夹取出所有现金,压在垫被底下,想了想,转头问:“你带钱了吗?”
    刚才不明白,现在再看不明白就成傻子了,沈恪吊着眼皮说:“一个月不见,改做慈善了?”
    周霁佑不和他废话,手摊开,“给我。”
    屋外他们在说什么这里都能听见,沈恪知隔音差,低头在她耳边压低嗓音:“老头子肯定早给过了,你操什么心。”
    周霁佑说:“他们没要。”
    沈恪一怔,目露狐疑:“他们说的?”
    “嗯。”
    “你信?”
    周霁佑抬头看他,沈恪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她微抿唇,不假思索:“我信。”
    沈恪:“……”
    周霁佑语气平缓:“沈恪,他们对我很好。”
    她说很好,那就说明真的很好。沈恪心中一动,也懒得再去质疑无关紧要的事,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短款皮夹,打开。
    他身上很少会带现金,倘若不是考虑到乡镇刷卡不方便,他不会在皮夹里放一分钱。
    “这家人运气好,我不只带了钱,还带了不少。”他留下五张路上备用,其余都给她。
    “谢谢。”周霁佑将之一并放在之前藏钱的位置。
    沈恪抱臂抚摸下巴,眼眸眯了眯,说:“小佑,你没感觉到什么吗?”
    周霁佑眼神漠不关心地在问:什么?
    沈恪一针见血地剖析她:“你以前说,这世上,从不缺少悲剧,你自己就是一个在悲剧中挣扎求生的人,拿不出多余的感情去可怜别人,毕竟你连自己都不可怜。现在看来,其实也不尽然吧?”
    周霁佑心口蓦然一撞,眉梢抬半分,不甚在意地说:“那又如何。”
    沈恪笑笑,的确,那又如何。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缘碰上就顺手帮一下,那又如何?
    周霁佑走后,沈飞独自坐回东边屋檐下的大石头上。阴凉已经不复存在,整个人都避无可避地暴晒在炎炎烈日下,不到一会,全身就都被汗水打湿。
    他举起一片叶子夹在唇间,一遍一遍吹奏同一首曲子。
    曲调沉沉,不悠扬,不高亢,犹如流水浮烟,无法在空中回荡。
    他眼眶渐渐有些发热,吹出的调子开始颤抖,忽高忽低,不成音符,最后止于一声轻不可察的叹息。
    曲折盘旋的山间小路上,沈恪与周霁佑同撑一柄遮阳伞,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她轻轻“咦”一声。
    他偏眸看她:“怎么了?”
    周霁佑没头没尾地说:“我想起是什么歌了。”
    ……
    ……
    我永远祝福你
    不要问
    不要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
    让我们静静地度过
    莫回首
    莫回头
    当我唱起这首歌
    怕只怕
    泪水轻轻地滑落
    ……
    ……
    ☆、Chapter 14
    驱车驶出慈岭镇,天色深黑时抵达省会合肥,沈恪领周霁佑入住路边一家五星酒店。
    翌日,他让司机先开车回南湘,带着周霁佑从合肥玩到黄山,在黄山小住了五天,每天吃吃睡睡玩玩,谁也不提回家。
    直到管家老蔡一通电话打来,他才懒洋洋地应下,慢吞吞订了隔天机票。
    回到沈宅时,已是一周后的傍晚。
    老蔡妻子林婶做好饭菜摆上桌,就等沈老爷子下楼来用餐。
    周霁佑走在沈恪身后经过餐厅,已在餐桌入座的蒋茹慧目不斜视地淡淡开口:“回来了。”
    沈恪脚步一顿,扭头望过去,佯装惊讶:“大嫂在这啊,我刚都没注意。”
    蒋茹慧坐姿优雅地偏眸,目光掠过沈恪,投掷在被他身影挡住几乎看不到人的某个位置:“不和我打声招呼吗?”
    周霁佑向前迈一步走出来,面对她,除了冷漠,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妈,我回来了。”
    蒋茹慧顿时眸光一沉:“你还没吸取教训?”
    周霁佑仿佛没听到似的,不作理会。
    沈恪瞅了眼她脸上桀骜不驯的神色,心中无奈,笑了笑,说:“大嫂,我和小佑先上去洗澡换身衣服,有什么话回头再跟她说。”
    半推着周霁佑朝楼上走,没走两步,实木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两人都不由停下。
    沈国安不疾不徐地转弯继续下楼,眼神冷淡地扫了眼周霁佑,而后,睨向沈恪,面色沉凛严厉。从沈恪身旁走过时,更是阴沉沉地丢下一句:“饭后到我书房来。”
    周霁佑斜眼瞥沈恪,他无事人一般冲她扬扬眉梢,轻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往前推她一把,虚虚拥着她上楼。
    转至二楼拐角,周霁佑低声问:“你去接我没经过他同意吧?”
    沈恪没直接回答:“女孩子应该笨一点。”
    周霁佑不予认同地嗤一声,说:“这么聪明都不讨人喜欢,笨一点不是更被瞧不上。”
    沈恪摇头一叹:“小鬼,笨一点才可爱。”
    周霁佑还是那副嗤之以鼻的傲骨头,冷哼:“凭什么。”
    沈恪在她肩膀拍了拍,“凭老头子喜欢可爱温顺的。”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非常清楚,周霁佑永远不可能可爱温顺。她是一头小野狼,有锋利的獠牙,和想要流浪草原的心。
    ***
    与在大山不同的是,沈宅有大大小小很多客房,沈心可以随意入住任何一间。不过很可惜,如她所料,她的卧室是被动过的,沈心并未入住客房,住的是她房间。
    里里外外被彻头彻尾打扫过,如若不是枕头底下留有一根墨黑的长发,已经寻不见沈心在此生活过一个月的痕迹。
    暮色暗沉时分,周霁佑盘腿坐在床尾,心里有些索然无味。
    是不是她在山间院落里的生活也将不复存在?
    那么,她住在那里一个月究竟有何意义?
    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相交于一点再回到各自原位,是谁,打扰了谁?
    忽然,有人敲门。也只是象征性敲两下,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蒋茹慧迈步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周霁佑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没动。
    她抱臂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审视她,拾起之前在餐厅的话题,冷声质问:“你还不知道错吗?”
    周霁佑一听,立刻无所谓地低下头去玩指甲。
    蒋茹慧面容微愠,语气克制:“难道你看不出他在警告你什么?这回是农村,下回说不定是收容所。”
    周霁佑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蒋茹慧恨铁不成钢,短而重地叹口气,一声比一声强硬:“你能耐,你天不怕地不怕。可你能不能为我想一想?你以为只有你是寄人篱下吗?你妈过得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周霁佑抬起头,蒋茹慧保养得宜的面孔看不到作为母亲在面对久未归家的女儿时应有的思念和关怀,相反,满满的都是厌恶。
    她真的不明白,既然讨厌她,当初为什么要把她从北京接到这里,良心上的不安吗?
    她用近乎冷漠的语调回答她:“抱歉,我没看出来你过得有多不容易。”
    蒋茹慧挥出右手,啪地一声甩在她左脸。
    极其响亮的一个耳光,周霁佑头被打歪过去,保持姿势,没动。
    “我真后悔当初把你生下来,你们父女一样自私,从来不为我考虑!”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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