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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氓时代-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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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皇室和贵族统治的国家尽管有其缺点,但在那样的社会里也有一些乐趣,是现代人难以想见的。由于从来没有构想过另一种社会形式,每个人仅仅了解他自己的身份,而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可能改变自己的身份,所以他们绝对不会产生和自己的上级或主人平起平坐的期望,因而那时的人们不会对自己的权利有任何怀疑……他们相信一切都是天定,他们只能接受……尽管不同阶层人民中间的命运如此迥异,但各个阶层之间并无恶意。”
所以,在那样的社会中,底层人民和各个阶层的人都能享受一种安天乐命的宁静感觉,很少有改变自身命运的焦躁感和紧迫感。
正是所谓“*”的潮流兴起后,舆论突变,平等的概念风起云涌,即使最底层的人,也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爬上社会金字塔的顶尖,能成为亿万富翁、大将军或者大总统。这种盲目的乐观和过高的期望带来的一个负面后果,就是让人群中不断产生对于他人高于自己而发的嫉妒和仇恨,进而使得人们变得沮丧和消沉,产生对自我身份的无比焦虑。
从中国的历史来讲,1911年辛亥革命以后,社会其实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帝王成黔首,城头变化大王旗。从此,先前安贫乐道的平民阶层开始莫名的躁动:既然土匪头子们都能割据一方,我们为什么不能争取富贵!1949年后,“当家做主”的呼声一天高过一天,整个社会的秩序全然改观。在20世纪火红的60年代,“*”的巨大浪潮,把先前残留的所有等级区别一荡而尽:教授变成了“臭老九”去扫厕所,干部变成了“当权派”被押到台上侮辱批斗,从前的所有“高级人物”都要坦白认罪,身份和权力成为了“原罪”,连喇嘛、和尚、道士也被剥夺了他们传统的宗教外衣,沦为新时代的“贱民”。也正是在那个不破不立的年代,贵族、特权、等级以及所有曾经在中国社会发生过正面效应的温情脉脉的因素,皆被扫荡无遗。
社会等级和阶级的藩篱,从那时起全部被拆毁了。从理论上说,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其实这也埋下了一个祸根:所有底层的人或者从事底层劳动的人,都再不会安于他的本来身份。在追求平等过程中,日渐产生了骇人听闻的不平等。
在全然商品化的年代,这种地位和身份的焦虑,最终达到病态的地步。如果听到哪个同学如今的官职比自己高一级或者或者哪个儿时的玩伴每年比自己多挣几万块钱,人们往往心如刀绞,在道贺和佩服声中,暗暗涌起浓浓的胃酸。
正是群体的比照,让我们失去了往日心态的宁和,增加了其实莫须有的不幸感,焦虑、愤恨、猜忌、烦恼、仇恨,接踵而来。特别是“唯物”的教育告诉我们,人只有今世,“来世”乃宗教的鸦片。在这样只有“今天”的生命中,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一定要及时行乐——如此,又有谁能不躁动呢?
正是在这种大的时代背景下,才有了我的老友明亚仁兄那种拜墓的举动,才有了我对我老梅家寻根溯源的冲动——无他,既然我们在这个崇拜精英的社会不能招人羡慕,总要找些自我安慰的东西。
“精英崇拜”社会的势利病(2)
因为,在盖茨、潘石屹、王石、冯仑等等自我奋斗、发家致富的书到处热销的时代(机场的售书点就是个最典型的群氓势利展销台),人们对财富的渴望和对这些精英人物的崇拜,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狂热地步。
当然,最早把奢侈和财富两个概念加上正面光环的,是继曼德维尔和休谟之后的亚当?斯密。在斯密之前,基督教的道德,是“富人上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困难”。而我们东方的儒教道德,也很简洁:“为仁不富矣,为富不仁矣”。而恰恰是这位亚当?斯密从经济学的角度,对富人做出了这样的辩护:
“无论富人多么天性自私,多么贪婪成性,尽管他们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自己捞取便利,剥削成千上万的工人们的劳动所得去满足他们所谓的虚荣,填充他们的私欲,但实际的结果是,富人和穷人共同分享了社会进步所带来的好处。似乎受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导,去尽力达致一个并非富人本意想要达到的目的。”
这种理论发展到19世纪,更激变为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似乎作为生活林莽中猛虎的富人吞噬穷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甚至连善行都成了违背社会生物进化法则的坏事(赫伯特?斯宾塞)。这种广受*主义者批判的观点,在今天愈演愈烈,最终形成了这样的概念:
在我们这个崇拜成功和精英的社会中,经济的穷困和社会地位的低下紧密相连,这不仅仅是人的痛苦,而且贫困和默默无闻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在无尽欲望的驱使下,我们渴望成功,我们渴望成为名人、富人,渴望受到尊敬,于是就产生了无尽的焦虑,上演了无数出让人啼笑皆非的悲喜剧和笑剧。
有时候,仅仅是不多的时候,我们会想起启蒙哲学家卢梭的教诲:财富和地位不仅仅是占有物的多少和地位的高低,而是拥有我们渴望拥有的东西和感情。
这是因为,相对于人类的欲望而言,从来没有最多,只有更多,所以才有“欲壑难填”这个成语。如果我们能够满足我们现时的拥有,就会无视我们物质的匮乏,变成精神上的富翁。
卢梭这种曾经让我们感动的思想,现在看上去,是那么的阿Q精神,那么具有“自我气魄”的可笑性质。
在今天这个商品高度发达的社会,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和千奇百怪的念头激发了我们无尽的欲望,让我们总是感到自己越来越穷,地位越来越低,受到的尊敬越来越少。在生活政治的食物链中,我们总想当那条最大的“鱼”。
意大利阴谋家马基雅维利的话听上去让人肝儿颤,但最为我们时代的精英奉为成功指引的不二法门:
“被人害怕,远比被人爱戴安全。爱戴,受感恩纽带的维系,但因为人总是极端自私,因此只要人们一有利己的机会,就会打破这种温情脉脉的纽带。但是,害怕,建立在对惩罚的恐惧上,面对惩罚的恐惧,永远是有效的!”
在这样的生活原则指引下,我们发现,当今的成功人士和社会精英中,越来越多的人不过是鞠躬和微笑抢钱的“强盗富翁”。
确实,我们战战兢兢的、努力挣扎的生活政治,自始至终都脱离不开“内在的自我”,也就是一种充满了渴望的个体认同。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种自我的个体认同,不再是一种形式的道德,而是对传统伦理的反叛和拒绝。这种内在自我满足感,脱离了对他人的关注,全然瓦解了道德的意义,正如美国社会学家吉登斯(Giddens)所言:
“考虑到传统的崩溃,‘我会成为什么’,必将会和‘我该怎样生活’交织在一起。”
异化时代的势利群氓心态
发达工业文明带来的最大的副产品,就是它不合理的合理性。在这个时代,浪费成为一种行为方式,破坏和摧毁成为生产的动力。人们,似乎都在为了消费而生活。豪宅、高级轿车、奢侈品、大而无当的厨房用具,似乎都成为人们生活的追求和动力。显而易见的是,在这样的时代,社会已经无法完全控制个人,个人对社会的反作用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刻。
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的领头人,马尔库塞是现代研究社会心理问题的一代宗师。他所概括出的“单向度的人”,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象征之一。
所谓“单向度的人”,即是指在发达的工业社会中丧失了否定和批判能力的人。这样的人,沉溺于物质的舒适,不会去思考如何超越和改变自己的生活。因为,当代社会,发达的科技和工业,使得某种新型极权社会得以产生,人们心中固有的反抗、否定、批判的能力,在这样的社会中几乎完全被压制,社会,也自然成为“单向度”的社会。
从某种表面的现象看,无论是美国的黑人、东莞的工厂主、英国的金融家,还是曼谷的白领阶层,似乎都能拥有类似的生活,都能享受到汽车的便利,都能去“别处”去看风景旅游。乍看上去,昔日的高层文化和底层文化的分界线几乎全部泯除——所有这些,都要拜技术的进步和物质的极大丰富所赐。人们的全部私人空间,都被电视、电脑、电台、电影以及各种媒体软性地强硬地加以灌输,似乎人人都不必为生计发太大的愁。科技是那样日新月异,人们处于某种特别舒服的状态,甚至连战争中的杀人也像电子游戏那样轻松——在几千公里以外,按下导弹的发射按钮,敌人蜷缩隐藏的坚固堡垒便灰飞烟灭……
如此“美好的生活”的虚幻下,反叛和反抗确实让人觉得触目惊心,难以忍受。但是,在大规模、集团性流水线生产的今天,人类的精神病症日益严重。沃克在他《关于自动化的工厂》一书中就说:
“……最重要的是,我们处在‘东西‘的支配中。”也就是说,无论白领还是蓝领,我们都是在机械、电脑的奴役状态下活着,这种无法言表的压迫,不仅仅奴役我们的身体,还同时压制我们的精神,包括我们的心灵。因为,作为一种工具状态的存在,就是受奴役的最纯粹的形式!
所以,在看似高速度几何飞跃的人类发展过程中,昔日具有真正高贵性质的东西正日趋凋零殆尽——比如浪漫的不顾一切的爱情、具有悲剧色彩的勇敢献身、怜悯的人道主义、无所畏惧的骑士精神、独立不羁的人格,等等,都堕落或者消失了,甚至成为今天的笑柄。
今天,几乎所有的价值,都成为“交换价值”,而并非本来的价值。
在我们东西方所有的地带,“秩序和稳定”的呼吁超越了一切,即使年轻人的“垮掉”或者是离群索居,也是一种病态的、做作的、目的是让人感觉奇怪而吸引注意力的噱头——所有的目的,都是换来更能让人心满意足的物质生活。
在每天都幻想着科技能让明天的生活更舒适、更快捷的社会中,心灵的超越和自我解放,似乎那样渺茫。这个时代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桎梏,但我们的物质如此丰富,生活方式如此类似,衣食住行如此舒服。
世界如此“平”,为什么我们还要去打破这种单向度的平淡和乏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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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田园都在沦陷(1)
我们这个时代,只存在旅游,旨在炫耀的旅游。展开心灵放飞的旅行已经消失,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一天,我的好友卢为为满脸灿烂地跑过来,大大咧咧地向我借数码摄像机,说他要去旅行。
望着他脑袋上像火星表面一样荒芜的景色,我抑制住内心的嘲讽,没好气地问:“你要去哪里旅游啊?”
“尼泊尔,山地王国,荒凉极了!原始极了!现在是旅游淡季,根本没有人去,反向旅行是我们的最爱,我们正好去那里度假……我们就讨厌旅游的人群,我们就不喜好扎堆!”卢为为金丝眼镜后的一双小眼睛烁烁发光,满脸的向往和希冀。
“那种地方,脏乱差,穷得不得了,狗都不拉屎的地方,你去那里做什么?”据我与卢为为十多年的交情,我一直认为他是个总以情调和品味自诩的资产阶级,喜好繁华,喜好美食,喜好美女,我不相信他对僻远、贫穷之地情有独钟。
“这你就不懂了!欧洲、美国、日本,我都去过多少次了,烦,讨厌,没意思。现在,要去旅游,就得去东非、柬埔寨、尼泊尔这样的地方,没别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蓝天,晒晒太阳,吹吹风,发发呆,长长头发,思考一下来世什么的,你知道,尼泊尔可是佛国啊……”卢为为抚摸着他的光头说。
哦,原来所谓的旅游“反潮流”,其实也是一种另类的、炫耀的势利表现,另一种形式的媚俗而已。
记得从前卢兄在深圳某家制造建筑玻璃的大公司当副总经理的时候,我去过他的办公室,看见过满满几个大玻璃柜子,里面摆放的都是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纪念品,不少都是机械压制的、廉价的、产地是中国大陆的纪念品,包括各种粘贴,有当地风景的木盘、玻璃瓶、钱币、邮票、笔筒、冰箱贴、毛绒玩具以及一个从澳大利亚带来的、东莞制造的飞去来器。甚至,我记得还有满满一书柜的各种语言的《圣经》,都是他在各个国家的酒店住宿后顺手牵羊“拿”的……
谁料想,如今,我们卢为为仁兄转型变性了,开始对第三世界感兴趣了,开始舍弃从前的低级趣味,转向心灵之旅的探索了。
“与其去尼泊尔,干嘛不去西藏?反正都差不多,多少年前,尼泊尔和西藏一样,都是我泱泱天朝属地啊。人文啦,气候啦,风土人情啦,很相似。而且西藏还祥和,不像尼泊尔,前几年王太子举枪把爹妈弟妹都杀了,王宫内一派戾气血腥,怪不吉利的……山区又晃着武装的游击队,没准把你绑了割喉……”我劝说他,脑子飞快转动,仔细思考着如何才能不借给他我很专业的摄像机。这么精细的、价值几万的好东西,让这厮拿到尼泊尔的漫天尘土中去糟蹋,我心中实在舍不得。
“不一样,不一样,大大的不一样!”卢为为斩钉截铁。“别吓唬人,什么割喉不割喉的?人家尼泊尔都信佛教,又不是原教旨主义的极端分子。人家肯定不割喉,最多给上一两枪,呵呵……也不至于,人家对中国哥们,友好着呢,国际兄弟啊……”
时光不停地转换,人心在变,人的观念在变。想当初,我们是多么炫耀地把“出国”挂在嘴边啊,桌子上总是摆放着纪念品,酒席上有意无意之间没聊几句就会大谈特谈出国“很累”、“很没意思”,偶尔,还会有哪个上市公司的董秘,忽然从腰里掏出一根*般粗细的雪茄,边用打火机烧点,边像走私鸦片的贼人一样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这东西,美国买的,纯正的古巴货……你们不知道,在美国,卖古巴雪茄是非法的,美国禁运古巴的东西,大路货都是萨尔瓦多雪茄,味道哪里有这个好……”当然,最能博得喝彩和艳羡的,可能是哪位基金经理拍着自己桌上的腰包,吹嘘:“知道吗?这可是南太平洋深海的鲸鱼包皮缝制的,鲸鱼包皮!”越是这种超出我们平庸想象力的吹牛,越让人神往不已。
所有的田园都在沦陷(2)
我本人,多年来一直在银行等大型金融单位的国际部工作,出国出了许多次,确实对出国的炫耀与吹嘘有着本能的反感。有一次,和朋友翻看一本杂志上推荐的“你一生应该去的世界100个地方”,吓我一跳,我竟然去过70多个,该去的都去了,没去的也是南亚、南美、东非那样的僻远地带。只要和“繁华”、“商业”两个字挨边的地方,我都到过。
当然,内心深处,我最初也曾有某种“哥们我全世界都去过”的虚荣。我记得,我有一个“新秀丽”牌子的、棺材一样大的大旅行箱,每次出国必带。我模仿电影和杂志摄影上的印象,几年下来,在上面贴满了各国各地的机场标签、入境贴牌以及各种很有纪念意义的或圆或方的不干胶贴纸。岂料,有一次到加拿大多伦多,机场一个更年期的女海关官员,神经病一样,检查了我的行李后,也不说原因,怒气冲冲地开始撕我大箱子上面的贴纸。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我几年来处心积虑、故作胡乱无序粘贴的成果被一张一张撕掉,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当时,我的心都要碎了……
至今,那个洋老娘们的行为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谜,不知道她当时脑袋搭错哪根线,非要撕掉我的旅行贴纸。
意识流啊意识流……
20天后,卢为为仁兄回来了,一张脸晒得像汽车挡泥板。他满脸怒容,骂骂咧咧,“你借我摄像机,却没有往包里放充电器。这种摄像机专用的充电器,尼泊尔旅馆里面哪里有!得!你借我的摄像机本来电池就没有电,一次都没用上,我拿都没拿出来一次!”
我故作道歉状,表面愕然,心中欣喜。我确实是忘记了。这种借人东西忘记拿关键部件的行为,就是弗洛伊德心理学所讲的那种“故意的遗忘”。
“呦,卢兄,去佛国圣地呆了那么久,头发多长了几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洗涤没有啊?有没有艳遇啊?据说尼泊尔姑娘挺漂亮的。”我忙把话头岔开,与卢为为亲切交谈。
“靠!什么佛国圣地,就是个受苦集中营!巴掌大的地方,除了山地、破庙就是林子,连个洗澡桑拿的地方都难找,更别提什么美艳的小姐了。在街上难得看到个比较好看的女孩,皮肤黑得赛过新买的胶鞋,闪亮闪亮的。你知道,我的审美观是喜好白皙滑腻的啊……”卢为为摸着下巴,又指指自己的脑袋,“长头发?一根都没多长,长个屁!我们天天寻思哪里喝碗干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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