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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有尽时-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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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晗光鼻子登时一酸,摇了摇头,叫了一声,“温奶奶。”
  
  杨茗芝心疼地望着她,揉了揉她的头,“好孩子。”
  
  池晗光又叫了一声“温爷爷”,温仲伯神色这才和悦了一些。
  
  杨茗芝很漂亮,按她这个年纪漂亮这个词其实不适合用了,可是晗光想不到其他词形容,看见杨茗芝,她总忍不住想到姑妈池湘云,她们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不论年龄多大,不论穿什么样的衣服,总能轻易地将她们与周围的人区分开来,容貌只是一部分,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就像磁场,牢牢吸引着人的眼球。
  
  不得不承认基因的重要性,晗光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温浩骞承袭了父母的众多优点:高个、英俊、气质绝佳。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优质的男人,竟可以长达六年的空窗期。
  
  曹羽婷,对他来说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
  
  四人到车边,有一个要坐副驾驶,池晗光站在旁边没动,她很谨慎,看两位大人的意思。温仲伯不愿意坐副驾驶,要跟老婆坐后面,杨茗芝转过头来对池晗光说,“晗光,你坐前面去,我跟你爷爷坐后面。”
  
  池晗光没说什么,顺从地点了点头,走前拉开副驾驶门。
  
  温浩骞见池晗光进来,侧头看她一眼,两人目光接触,很快又移开,没有交流。
  
  夫妻俩很快进车,车子发动。
  
  父子两个几乎没有互动,倒是温仲伯问晗光的比较多,问一些她家里的情况,以及她姑妈的死、后事的安置。
  
  晗光答:“一切都是温叔叔料理的。”
  
  温仲伯为官数载,早已练就一身喜怒不动声色,晗光与之对话时需万分提神,惶恐疏漏答错。
  
  问到近况,晗光偷偷瞄了眼温浩骞,寻思着要说真话还是骗人,温浩骞忽然出声替她答了,“宅子偏远,出行不便,我在市区置了一个房,她现在和我住在那。”
  
  他语气寻常,像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此话一出,车内安静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内,池晗光心砰砰砰跳个不停,连着身体都跟着抖,真怕他们听出什么来
  
  还好,刚刚那一瞬间只是错觉,很快,杨茗芝说他儿子道,“你这才像个做叔叔的样子,晗光,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跟你温叔说,别怕生,你就把我们当成自己人,对了,你今年考大学了吧,报了哪所学校?”
  
  池晗光有些难以启齿,眼神飘过去看温浩骞。
  
  “万大。”温浩骞说道,“我叫她报的,近一点照顾起来方便。”
  
  干嘛这样说啊!
  
  池晗光摸了摸脸,烫死了。
  
  再正常不过的语气,夫妻俩没有多想,杨茗芝对池晗光去万城上学感到高兴,“我刚退休,一个人在家里无聊,你来万城上学,周六周日可以过来陪陪我,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这个糟老太婆了。”
  
  池晗光笑道:“您要是老,恐怕就没有年轻人了!”哄的杨茗芝心花怒放,赞她的小嘴甜。
  晗光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忍不住又去看温浩骞,恰时他正也侧头看过来,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中的笑意和温暖丝丝入侵。
  
  这次两位前来主要目的是池宅,拜谒池新沅和池湘云。路上,池晗光给桂伯打电话招呼了一声,问到晚饭在不在家里吃,晗光差点就要顺口问温浩骞,想了想,拿离手机,转头问后面的杨茗芝。
  
  杨茗芝说,“你是主,我们是客,你做主吧。”
  
  池晗光想到温仲伯长期在外面吃饭也腻了,建议他们今晚在宅子里用餐,不忘打个小广告夸桂伯的手艺很不错。对电话那头的桂伯交代完以后,方才挂下电话。
  
  到了池宅,泡茶拿点心手忙脚乱一阵,在灵堂上祭拜完已近饭点,晗光陪完人去厨房帮忙,没过多久温浩骞也进来了。
  
  池晗光正系着围裙,手里捧着碗打蛋,温浩骞凑过去,弯下身虚虚环住人,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呼吸全喷在她后脖,带笑问,“做什么好吃的?”
  
  这是她最敏感的地方,痒的脖子一缩,娇嗔道,“阿桂爷爷在呢,被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他不会说的。”趁势往她脸上嘬了一口,逗了一会儿,才把人放开。
  
  池晗光得了自由,连忙跑到灶前掀开锅盖,把打好的蛋倒进去,转头看,男人背着手心满意足跨出门槛去了。
  
  “呼——”晗光轻出一声,这才敢去看坐在灶后低头生火的桂伯,她不确定桂伯有没有看到刚才那幕,那里没动静,她也不敢多嘴。
  
  烧完番茄蛋汤,换桂伯炒菜,晗光生火。
  
  池晗光坐在桂伯坐的那把小凳上,然后她惊讶地发现从这里观望,刚才她和温浩骞的互动,一览无余。
  
  以后让她怎么面对阿桂爷爷。
  
  他们把餐桌支在院子里。温仲伯坐在上首,温浩骞和母亲一左一右各两处,晗光坐在杨茗芝旁边,和温浩骞中间隔了一个桂伯。
  
  古木参天,绿意浓郁,傍晚凉风徐徐,景致宜人。
  
  很久没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了,晗光觉得此刻佳肴美食都比不上的幸福和温馨。
  
  她喜欢吃鱼,温浩骞特意把装鱼肉的盘子移到她面前,举手投足间的体贴和关心,这分明是相处时间久了,心意相通才会生成的默契。
  
  温浩骞从小住在池家,更是眼看着晗光一点点成长起来,对她、对池家的感情深厚,光是这点,杨茗芝不会多想,但是眼神不会骗人,温浩骞是她怀胎十月的孩子,孩子的心思总逃不过做母亲的眼睛,同时她也注意到一块吃饭的桂伯,他时不时看向这对叔侄,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不对劲,她以一个女人和母亲的第六感,隐隐觉得儿子和这个女孩之间可能正发生着她不敢想象的事。
  
  感情在那里,刻意遮盖是遮不住的,他们以为掩饰的很好,在有心人眼里,一切都有迹可循。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杨茗芝留了个心眼。但是晗光全程低着脑袋吃饭,只问时才客气有礼回答,和温浩骞至此没有再多交流。
  
  杨茗芝不觉松下一口气:或许是自己想岔了。
  
  不得不说温仲伯是个特别严肃的人,晗光从小就对温爷爷怕兮兮的,印象中,他老是沉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总想叫人远远逃开,她想不明白,温奶奶这么善良温柔的的人,怎么受得了温爷爷这种冷冰冰的样子。
  
  父子俩今天的第一次交谈是温仲伯准备起身打米饭,温浩骞比他更快地站起来,按住父亲,“我来吧。”
  
  温仲伯看了眼儿子,坐了回去。
  
  温浩骞回来,手里端一个饭盆,他把饭盆放在旁边,这样就不用特意去厨房打饭。他把打好饭的碗碰倒父亲面前,做父亲的抬头看了眼他,接过,低头扒了几口,突然说道,“你表哥上个礼拜通过我的关系抽到一个大项目,我的意思是,让他带你,你妈在公司也算半个管事,公司的事理应你也有份,还有,你湘姐那公司现在也已经移到他名下——”
  
  听到这里,晗光蓦地一怔,抬起头去。
  
  温仲伯大概也料想到在晗光面前说这话时机不对,连忙打住,话锋一转,“你要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你是我温仲伯的儿子,你打算画一辈子画吗?”
  
  温仲伯虽身处官场,官商本为一体。钟家家业温仲伯也有一份,当初便是他携手妹夫起业,后因他全身心投入政治,公司的事便全权交由女人去了,现在他们两个老家伙老了,公司产权问题自然需要有年轻一代去争去努力,偏温浩骞无心参与他们的纷争,话不投机半句多,没到此时,温浩骞便不愿多说,父子俩多次因此事不欢而散。
  
  现在这件事再次被摆到明面上来。
  
  和老公比起来,杨茗芝更担心儿子,她十分不安地观察温浩骞的脸色,可能因有外人在旁,没有流露出情绪。
  
  微微安下心来,打圆场道,“开开心心的,谈什么工作上的事,骞儿想怎么高兴就怎么高兴,只要不犯法,平平安安的,妈妈永远支持你。”
  
  温浩骞抿了抿唇,“谢谢妈。”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杨茗芝分别给儿子老公夹菜,左哄又骗,这才把这顿饭吃完。
  
  池晗光看着,心里突然涌出伤感来,很多人都羡慕温奶奶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可是谁知道过她背地里竟是这样辛苦,左右逢源,夹在父与子中间生存,万般的难。
  
  这大概就是女人吧。再一次无端端想起了她的姑妈。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现实,表面上看去的幸福,永远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子。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温仲伯和杨茗芝晚上睡在池宅,温浩骞和晗光自然也留下来住; 桂伯整理出三个房间; 床上都垫上凉席。
  
  饭后,俩老的到后院散步去了,温浩骞这才拉起晗光的手从大门偷溜出去。
  
  他跑的很快; 晗光气喘吁吁的,被他牵着手向前跑,风拂在耳边,和冬日寒冷刺骨不同; 像母亲的手轻轻抚弄; 很温柔、很小心; 带着爱的关怀。
  
  风声很大,她怕他听不到她的声音,大声问道:“你带我去哪里——”
  
  “去大桥上走走。”他攥紧她的手; 奔向远方。
  
  远方; 真是一个美好的字眼。
  
  不过,大桥不在远方; 它近在咫尺。
  
  大桥是一座石砌的拱桥,年纪比晗光的爷爷还要老,桥下河流蜿蜒。
  
  他们立在桥头,看河水在夕照下缓慢流动,两岸树影碎金,微风轻盈。
  
  远山如黛,景色如画。
  
  温浩骞移开停留在池晗光身上的目光,向桥那头走。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前后脚的距离。
  
  这个村子原是附近最大的,现在大多都搬了出去,稀稀落落留下几户老人,晚风微凉,更显冷清。
  
  政府好几次派人上门游说,把宅子当做旅游项目对外开放,都被池湘云拒绝了。
  
  之所以会拒绝,一方面因这是池家祖宅,池湘云怕坏风水,第二,因对亡夫的敬重,以池新沅清冷的性格,断不肯把自己的房子当成旅游景点供人观赏的。
  
  池湘云拒绝的理由是:父亲喜静,不爱吵嚷的环境,她希望他在下面也能得处安宁。
  
  池湘云死了,她的财产、公司被人觊觎,池宅自然也不会放过,但那是老先生的产权,碰不得,只好将主意打到池晗光身上。
  
  池宅是私宅,但一旦开放,就等于归了政府所有。晗光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宅子是爷爷的,她并不贪恋,但现在她的家人都没了,珠城这里也只有宅子可以回来,她想自己留着,权当做一个念想。转眼又想,这么大个宅子,废着便是永久废着,若成了名人故居,还有人修缮管理,更何况桂伯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她于心不忍,人多一点,或许还热闹点,他也不会觉得寂寞罢。
  
  她把想法告诉温浩骞。
  
  她说,“这东西到底属于谁的,对我来说反而不重要,如果是选择,我愿意选择更有利于今后发展,你说呢?”
  
  温浩骞没有多做评判。他知道,她拿定主意才会对他说这番话的,他不会去干涉她的想法和选择,在他眼里,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思想,而且确实,他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他说,“好,你决定吧。”
  
  她仰头,弯起唇角朝他笑,晚霞映在脸上,抹了一层脂粉。晗光去抓他的手,轻轻摇了摇,“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呀?”
  
  温浩骞低头瞅着她,没回应。
  
  “是不是啊?”她歪着脑袋,语调很轻柔,有点像哄小孩。
  
  温浩骞朝她淡淡笑了笑,反手攥紧她的手,“没有不高兴。”
  
  “还说没有,刚才温爷爷说到钟锦……钟叔叔的时候,你脸色很难看,你是不是也不喜欢他呀?”池晗光仔细瞅着他的脸看。
  
  温浩骞转过脸去,手放在嘴边低笑两声。
  
  “是不是呀?”晗光见他就是不说,像是在捉弄她的样子。
  
  “是的。”温浩骞点头承认。
  
  晗光瞬间高兴起来,“好巧哦,我也好讨厌他,我们统一战线了!”
  
  “这人真的好讨厌,”池晗光低头踢着小石子,石子一下滚去老远,她的视线循过去,很快又移回,轻轻叹了口气,“说句心里话,我一直不敢跟别人说——”
  
  池晗光的声音低下去,拿眼睛看住温浩骞,他正也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有种感觉,姑妈的死和他有关。
  
  有一件事温浩骞没同晗光说,当然,很多事情他都没同她说过。
  
  这件事情还得回溯一个月前,那时候他正和王正维抓捕鹰头,孔严找到他,告诉说湘姐的案子有眉目了,根据多方调查,他表哥钟锦程有最大嫌疑。
  
  说到这里,孔严皱眉头了,“但是,他有不在场证据。”
  
  尸体是在五月十日早五点被钟点工阿姨发现的,死亡时间于前一天也就是五月九日凌晨两点到七点之间,同时湘姐的秘书曾透露,于七日早见池钟两人因画产生纠纷,钟锦程承认自己与池湘云吵架,矢口否认因为死者父亲的画作,并称当日晚上便离开珠城,有身边两位随行作证,而他飞离珠城的机票时间也恰好合乎。
  
  温浩骞想到钟锦程曾对他称自己在M省替池湘云处理纷争,那日他回万城见钟锦程正是五月的头两天,仍记得他表哥提醒他别再插手池家的事情,那个“腥”字从他嘴里缓慢吐出,一脸鄙夷和嫌弃,那时候他就该料到会发生的事情即将发生,还没等到他前去阻止,不幸降临,一如六年前一样。
  
  温浩骞感到深深的后悔,不可否认的,不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他对池晗光的感情,里面夹杂着这层抱歉和内疚,兴许还有同情,他分明知道所有的真相,但不能说。
  
  夕阳缓慢下沉,他沉默着,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打火机盖子一翻,啪,烟头燃起猩红一点,光,像希望。
  
  他望着西边那轮红彤,在心里对女孩说道,等我收集所有的证据,还你一个解释。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怀疑他?”晗光没有听到他的答复,偏着头追问。
  
  手指一抖,一长截灰色掉落在夕阳下波光闪动的河面,他一只手架在桥栏上,侧转身,眼睛里沾染了一些别样的情绪,晗光看不懂,只觉得这男人此刻的眼神无限温柔让人陶醉。
  
  他望着她,似乎透过她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纯粹地望着她,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你们是表兄弟,但你们的性格一点都不像。”池晗光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你可以守着一个人六年,他连一个姑妈都守不住。”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屈起右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拱桥粗糙的水泥扶手,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继续说道,“曹羽婷……我其实挺在意。”
  
  说完这句话,池晗光更不敢看人了,脸上红彤彤的,不知是不是被落日染红的。
  
  温浩骞有一阵没有说话,四周安静地只剩下空旷寂静的四野。池晗光忍不住拿余光瞄过去,看见他抽着烟,目光投向平静的河面,有一只两只雀鸟从头顶掠过,边叫住边扑扇翅膀,本就没有包好的希望,被他沉默打击的一蹶不振,四周静悄悄的,起了风,她忽然觉得冷了,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不是真的觉得冷,这身体往外冒着热气,心却冰凉冰凉。
  
  池晗光忽然觉得没有任何意思,扭过头往回走。
  
  夕阳已经完全沉落,只剩下黯淡的光影在天边挂着。
  
  脚下,几百年的桥梁横亘,河水川流不止,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过去、现在。
  
  她慢慢走着,身后有轻轻的脚步跟上。没有转头过去,不想听,不想看。
  
  有时候觉得自己小气,分明想知道他和曹羽婷的过去,却偏非扯出钟锦程来不可,当然,她对姑妈的死是在意的,甚至隐隐觉得温浩骞对她隐瞒着什么事。她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底气相信他的,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他不会害她,不会害爷爷,他就是那样的人,他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许多年,她知道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他。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她信心的由来。
  
  温浩骞走到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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