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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有尽时-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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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晗光看了很久才放下。她家里也有一张这样的全家福,爷爷、爸爸、妈妈、姑妈、二叔还有当时尚且年幼的她。
那年池新沅八十大寿,除夕夜,全家人拍了这仅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拍完这张照片没两个月,她家里便发生了那场意外,以后的事情池晗光不愿再去回想。没想到仅仅六年时间,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曾经的绝望、痛楚又再一次体验,只不过这一次,她已然不是当年少不更事的女孩儿,坦然接受、不抱怨、不抗争,将所有的苦默默咽下,努力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池晗光从书包里掏出笔和纸,对冉冉说:“冉冉,池老师先帮你补习,机器人等补习好以后我们再拼。”
“真的吗,你真的会帮我拼机器人?”冉冉期待地看着她。
“当然,我是大人,大人说话算话。”
冉冉摇头,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声音也随之低下去不少,“才不是,爸爸妈妈说话都不算话,爸爸说等抓到坏蛋以后就回来陪我过生日,可是我生日都快到了,妈妈说他又出差去了,还有妈妈,她每天都很忙很忙,她昨天答应我今天早点回家,可是今天只有池老师来陪我。”
池晗光时常觉得,见到冉冉,就像见到过去的自己。面对这个纯净如同白雪的孩子,忍不住的心软,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可是现在,看到她失望的神色,她知道对她再好,也终抵不过父母片刻守候的温暖。
她不说什么,在心底叹声气,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发,“把书拿出来,我们开始吧。”
今天她感到力不从心,才没讲两道题目,阵痛又开始了,其实早从第一次发作开始便没有停歇,她一直强忍着,这回却着实忍不住了,变本加厉的疼痛,从胃部移到腹部,她咬着牙,停下来,豆大的汗从额头躺下,疼的蜷缩起脚趾。
冉冉紧张急了,“池老师你流了好多汗,你怎么了?”
池晗光疼的说不出话来,忍了忍才艰难说道,“冉冉,今天池老师可能教不了你了……”
话未说完,胃里一阵翻搅,一股酸味涌上来,她掩住嘴巴,站起身,踉跄两步,忽而眼前一黑,脚骨软下去。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池晗光睁开眼睛,白日的光刺得一阵晕眩; 重又闭了眼; 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睡的却也不踏实,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 池云易夫妇车祸现场,跌入山脚的车子被人找到,车身残骸与尸身凌乱不堪散在地上,淋漓的斑驳血渍印入泥里……
池新沅跺着拐杖; 指着她的鼻子一声声地骂:“都是你; 你这个扫帚星害死你爹妈的!都是你!”她怔愣地站在黄色警戒线外; 看着里面忙碌的大人们,听着池新沅歇斯底里的怒骂声,脑袋里空白一片; 连恐惧和悲伤都忘了。
场景快速转化; 漆黑的夜里,她被吵嚷声惊醒; 下楼看到池湘云捂着脸哭,池新沅扶着锄头大口喘气,指着不远处她二叔池云望怒道,“你敢走试试?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他们三人的目光一齐望向晗光,刚才相互对峙的气氛一下齐齐对准了她,指着她的鼻尖恶狠狠,“都是你,是你害的我们池家家破人亡!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还我儿子!”
“还我大哥!”
……
池新沅和池云望忽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池湘云鲜血淋淋的身体,向她摊开手来,“你还我们命来!”
“……姑妈,”池云湘一步步走近,她一步接一步后退,内疚恐惧和害怕吞噬了理智,“姑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错了,求你们原谅……求你们……”
她汗水涔涔,在床上抱着头痛苦地直打滚,泪水糊了一脸,不住地求饶,“求求你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意识混沌中,听到有人一声声焦急反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晗光,晗光,你醒醒,晗光……”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拂开她额前的刘海,摸了摸她滚烫的前额。
她胡乱挥舞的手被那只温暖的手掌抓进手心,温浩骞擦净她的眼泪和汗水,“晗光,别怕,叔叔在这里……”
池晗光艰难地从梦魇中挣出来,掀了掀眼皮,看到一个身影,莫名觉得熟悉,张了张嘴,发现喉口干涩的很,根本发不了半点声音。
温浩骞俯身半抱起她,喂她喝水。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就着他的手,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一股清冽,滚入喉口。
温浩骞放下水杯,小心扶着晗光躺下。
她却忽地生出力气,揪住他的袖口衣料,将他带表的手拉到眼前,眼前却是模糊一片无法聚焦。
她盯着那表面几秒,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松了抓着他袖口的的手。
“想看时间?还想着回去上课呢?”
晗光点点头。
“行,爬起来走两步,走的出这个房门,我就送你回学校考试。”
晗光望着他眼里认真的神色,“当真?”
“嗯。”他凝着她纸色的面庞,点头。以她这般孱弱病怏的身体,别说走出这房门,恐怕连路都不定能走稳。
晗光没有一丝玩笑意味,抵着手肘,艰难地从床上撑起来,爬下床,脑袋仍昏沉的厉害,没走两步,腿便不听使唤,她强自撑着身体,咬着牙,手指触着墙壁,慢慢往房门挪去。
温浩骞到底有些怕了,长腿一跨,从后方打横抱起她,盯着怀里那双乌目,心里泼也泼不灭的无名燥火,低吼道“你不要命了!”
身体陡然腾空,下一刻整个人撞进了他清冽的气息之中,晗光仰头望进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生了那么大的怒气,伸手紧紧抓住他衬衫的前襟,“温叔叔,你说话不算话吗?”
她生着病,嗓音沙哑,平时语气里的那一把冷意,放到现在却有一丝撒娇的味道,温浩骞听的心里顿时软下来,看着她,推出一口气,一副拿她没辙的模样,“你就可劲折腾吧。”走几步放她在床上。
他拖过床旁的椅子,坐下,“你王叔叔打电话联系我说你急性阑尾炎,烧到三十九度,”他淡淡瞥了眼晗光,那眼神里饱含的意味奇怪又复杂,“高考重要,赚钱重要,但也不至于把身体也搭进去。”
“高考只有一次。”被温浩骞这么训着,她仍不忘她的考试。
温浩骞看着她,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池晗光看出温浩骞的担心和关心,心里一暖。
“温叔叔,谢谢你。”
温浩骞幽深地望了她一眼,“好好休息。”
晗光这才注意到温浩骞下眼皮上那淡淡的一圈青色,头发和衣服都有些乱,全没有平日的从容光彩,料想他大概连夜赶来,一宿未休息好。轻咬了一下嘴唇,答应道,“嗯。”
“我下楼买份粥上来。“温浩骞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温叔叔,”她叫住他,俏皮地望着他,“我想吃肉。”
温浩骞停驻,侧头看她,“好。”
经过刚那一折腾,晗光生出疲累感,闭着眼睛静静休息。
护士小姐走进来,来到她床边,“池小姐?”
晗光睁开眼来,虚弱地朝护士小姐笑一笑。
护士笑道,“感觉好点吗?”一边把床慢慢摇起来。
“嗯。”池晗光点了一下头。
“来,量一下、体温。”护士把电子体温计放进晗光的耳朵,随着“滴”一声,护士看了眼体温计上的温度,“三十八度半,问题不大了,等会儿再让医生给配两瓶点滴,明天上午动手术。”
“动手术?”池晗光吃了一惊。
护士记录病历,语气颇平淡,“小手术,不用怕。”
池晗光点了下头,安心下来,想到什么,又问,“手术做完什么时候能出院?”
“要不了一个星期,线拆掉就可以走了。”
“哦。”
正说话间,余光瞥到温浩骞进来。
“温度退了么?”温浩骞问护士。
护士把跟晗光说的话重复一遍,温浩骞道了声谢,护士走出去。
温浩骞在床上支起餐桌,把一次性纸袋打开,晗光饿得慌,看到温浩骞手里的饭盒,眼睛都发直了,迫不及待伸手去拆包装盒,“你买了什么肉?”
温浩骞笑,“你打开看不就知道了。”
晗光带着欣喜的心情,盒盖一揭,“青菜皮蛋瘦肉粥?”心情立刻悠悠转转地跌到谷底。
“我的肉呢?”
温浩骞拿起塑料勺子,在粥里轻轻一兜,兜出几块细丝般的瘦肉来,“在这儿。”
“……”
晗光一直没有吃肉的习惯,此次说要吃肉也的确是许久没有碰荤食了,生了这么场病,忽地想尝点油渣味,她大病还未愈,本就该吃清淡些,温浩骞管着她,该忌口的一概不许她吃,她心里骂他一点没同理心,可也只能乖乖就范。
晗光把垫在饭盒下的那只抽出来,用勺子拨了半碗出来,连着袋子里的那双筷子一起移到温浩骞面前,“我吃不完的,分你一点。”
温浩骞抽出筷子,掰开,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晗光吃的不多,两勺下去,就怎么也动不了勺子了,温浩骞看住她,“怎么?不合胃口?”
晗光摇摇头,却是岔开了话题,“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的。”
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她想冷静地直视而对,可是却并不成功,她别开眼望向外面碧空如洗,“刚才我听护士说,隔壁病房有个女人因为车祸,被锯掉了双腿,可是不管怎么样,她总还活着,至少活着,她还有希望。”
“你想说什么?”温浩骞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的侧脸在一片柔光里显得肃静忧郁。那种骨子里的忧伤,让人悲凉,却又无能为力。
“我想说的是,”她平静的声音如深涧里流淌的溪流,“我也不知道我这样活着有几分意思,你说我是你的希望,事实上,我很清楚,你只是在安慰我,我不会成为你的希望。温浩骞,不值得,我一点都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所以,不要再对我好了。”
话音刚落,就被温浩骞一勺子粥堵住了嘴,“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他望着她,眼里从未有过的冷峻,“我对你的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不图你回报什么,你说这些话才是真正地让人冷心!”
作者有话要说: 大姑娘造访,疼晕,今天就写这么点吧(本来打算双更的嘤嘤嘤)明天好一点的话有更。么么哒我先去休息啦,看文愉快~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王正维的老婆在这家医院工作,晗光手术的各项操作也全由她安排; 主刀医师是名医; 经验丰富。
手术很顺利,人被推回病房时麻药还没过,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未免感染,用了静脉抗生素。
王夫人同主刀医师一块进来的,为晗光做了检查,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完毕之后主刀医师带着护士们离开; 王夫人在病房里滞留了会儿; 一面查看晗光的情况,一面同温浩骞坐着说了一回话。
手术第一天晚上需要有人守着,王夫人的意思是温浩骞已经陪了一夜; 今天晚上回去休息; 她会守在这里,而且晗光现在烧也已经退了; 不会出大问题,叫他放心。
温浩骞谢过她的好意,“嫂子你去忙吧,晗光我来陪着就好了。”
王夫人见他态度坚决,不勉强了,走过去用抽两张纸巾擦掉晗光脸上的汗,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头,“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浩骞,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温浩骞并不走近,隔着床栏遥遥看着白色床榻上那张苍白的小脸,紧闭的唇毫无血色,眉目轻拧,很痛苦,却极力隐忍,连睡觉都不能安心。
他望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难受极了,非常想伸出手去替她抚平。恍然地站在白炽灯光下,跨出去一只脚,这才反应起来,意识到这是一个十分唐突奇怪的念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在一刹那产生这样的想法。
理智战胜了他,及时地刹住脚,这才没有做出逾越的行为。
王夫人自然不知道这短短几秒内温浩骞内心的挣扎,站起身来,向他告辞,临走前还不忘说,“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外面值班的护士我也都交代过了,需要什么对她们说。”
温浩骞再次感谢,将王夫人送出门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烟瘾上来,手摸去口袋,想起这里是医院,打消念头,进房关门。
晗光还是睡着,眉心纠结,汗水黏连发丝,薄薄的眼皮覆盖住乌目,睫毛又长又翘。
躺在床上的这个女孩安静又脆弱,就像一件泥做的娃娃,轻轻一捏便碎了,温浩骞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
可是他并不觉得她是脆弱的,甚至可以说,她瘦弱的身体里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那是一种魅力,简单来说是一种与她外表无关的气质,这种气质……
深深的吸引着他,这种吸引和关爱确乎超越了叔侄该有的本分。
温浩骞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
一直以来他都把她当做一个需要疼爱的小辈,关心看护着,从来没有非分之想,而确实是这样,经过这一个月在池晗光身上发生的遭遇,他对她的同情,对她的关怀,对她的体己比旁人来的多,他从来没有多想,因为实在太荒谬了,她是他老师的亲孙女,是他的侄女,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可他毕竟年长她十三岁。
这太荒谬了,他竟会有如此不道德的龌龊的想法。
温浩骞把这份念想深深埋下去,逼迫自己不准再往下深想。
半夜里,晗光体温又起来,麻药完全退下,伤口疼痛难忍,被硬生生疼醒过来,她脑袋又重又晕,似千斤压顶,整个房间都在打转,浑身酸疼发胀,难受地连说话的力气也无,闭了眼昏沉过去,又是噩梦叠生,大汗淋漓,梦呓不断。
见晗光痛苦的样子,温浩骞心疼不已。叫来护士,说可以打支退烧针去烧,但是退烧针力道太猛,昨晚送来医院的时候便打过一剂,这次再打,恐怕她的身体会受不住。温浩骞不允,护士只好作罢。
晚上晗光又挂了一瓶盐水,吃了一次退烧药,这才好些,模模糊糊睡了不知多久,隐隐约约醒转过来,听到旁边家属床上咯吱声,似有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混沌之中想到温浩骞。
家属床一物两用,白天折叠当椅子用,晚上摊开当床睡,大小仅一张单人床那么大,温浩骞长手长腿的,恐要受罪。
想到这里,池晗光一个激灵,张开眼皮,病床上方那盏小小的夜间备用照明灯开着,她抬起手臂放在眼睛上挡住光照,过了会子,方觉好些,拿开手,稍一侧头,果然看到光亮遮挡的阴影处,一团灰影蜷在那张小床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温浩骞的方向,低低叫一声,“温叔叔。”
温浩骞起身下床,穿上鞋,轻走到她的床旁,俯下身抬手在她额上触了触,不像原先那么烫了,才放下心来,温和问道,“要喝水吗?”
晗光摇头,看眼他那边的小床,“叔叔,我睡惯了学校的单人床,这床睡得我浑身不舒服,想和你换床睡。”
柔和的灯光包裹下,晗光因高烧潮红的脸上,化开了眼眸间的生冷寒气,平添几分娇憨媚态。他低头看着她,眸色倏地黯沉几分,转瞬间恢复常色,伸手轻按了下晗光的头顶,那一把男嗓低沉沙哑饱含磁性,淡淡,“你刚动过手术,不能动,睡吧。有事叫我。”
“温叔叔……”她叫住他,整个人为拉住他而从床上半仰起身来,她的手与他的横交握在一起,“温叔叔……”她又叫了一声,灯光撒下来,琉璃珠子似的眼珠生了光般的透亮澈底。
温浩骞怔愣半秒,很快反应过来,目光不露声色地掠过两只交握的手上,并不松开,反握的更紧了些,弯下腰问,“怎么了?”
她顺势攀住他的肩膀,半个身体的重量悬挂在他身上,登时,有如黑锻般的发丝瀑布般散撒在洁白的床面上。
温浩骞弯着腰,一时没吃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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