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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西台记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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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拿着一个小瓷罐,里头是天音吃的鸟食,正被梁妄用一根银勺子舀起, 喂进天音的嘴里。
秦鹿见状,不禁感叹一声,鸟儿活得都比她好, 至少得梁妄亲手喂过东西吃,还随身不离地带着。
秦鹿关上了房门, 端着个凳子坐在了梁妄的对面,她坐姿有些豪放, 墨绿的裙子撑开一圈,梁妄瞥了一眼, 眉心微皱正准备说她,秦鹿自己乖乖合上了腿, 身体略微前倾,认真道:“王爷,那顾定晴有古怪。”
梁妄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秦鹿道:“先前还在周家的院子里,顾定晴害怕得躲在了床上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你让我去找她,我去了,后来将她哄出来,她腿软我扶了她一把,这人一直小心翼翼藏着的手腕被我瞧见了。”
“她的腕上戴着一个玉镯,质地很纯,打磨得圆润,甚至有些灵性,这等玉若在桃花婆那儿来换,能换得一张倾城的脸。”秦鹿轻轻眨了眨眼睛:“她一身嫁衣如同破布,头上金钗也是假的,浑身上下的装饰加在一起都不超过十两银子,周家人更是从未见过她,她那块玉镯从何而来的?”
秦鹿记得自己发现时,顾定晴还不知情,只是她有意隐藏,后来就一直将手缩在了长袖里,没再露出更多值钱的玩意儿。
梁妄道:“兴许是有人给的呢?”
秦鹿一怔,轻轻眨了眨眼,忽而想起来她在顾定晴面前提起周熠时,这人还特地为周熠辩解了一句,说他是个好人,从来没有害过自己。
“这女子瞧着的确不是一个安分的,你可从她那儿问到了关于国师之事?”梁妄放下了银勺子,棉布遮住金笼,屋外凉风吹了进来,扬起了他一缕发丝,窗边桌案上一盆朱红的长寿花开得正艳,衬得人肤白胜雪,晃了秦鹿的眼。
片刻没等来秦鹿回话,梁妄才停了整理袖边的手,抬眸看向她。
双方对上视线的那刹,秦鹿突然深吸一口气,脸颊红了些,然后挪开目光张口便说:“国师那边,顾定晴已经将知道的都告诉我了,等会儿我让谢尽欢按照她所说的在燕京城外找一圈,等找到了国师的私宅,应当能在那儿等到他来。”
梁妄忽而笑了,慵懒地靠在了椅子上,视线还在瞧着秦鹿的脸没移开,秦鹿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自然!王爷的时间何其宝贵,不必浪费在这等小人物身上,不如我找个机会联系江旦,让江旦以他名义把国师约出宫来,燕京人多眼杂,不好办事,便让江旦引他去城外……”
秦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着头,双手在膝前收紧,将膝盖上的裙子抓出了几道褶皱,她说:“您……您别这样看着我。”
难得在她脸上瞧见了一抹红晕,梁妄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没再继续看着,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与秦鹿碰面时的场景,那时她还有胆子占山为王,拦着他的去路,说要带他回去当‘压寨夫人’的,那时她脸不红气不喘,现在倒是矜持了许多。
顾定晴的事,梁妄没有多问,毕竟只是个普通女人,除了八字特殊点儿,也不会什么法术,防着她不如放任她,说不定她还能露出马脚来,最重要的当是还藏在皇宫中的国师。
坏了道界的规矩,梁妄便要将他绳之以法,只是皇宫院深,皇帝又有真龙之命,多少与阴邪之物相克,梁妄虽然被称为道仙,但说到底也是个不死不活超出生死的生灵,总归不属于阳类,与那些浩然正气命里相冲。
谢尽欢白日在燕京城里转了一圈,打听了有些关于国师的坊间传言,有人说得神乎其神,也有人说见过他的相貌,瞧着像个神棍。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谢尽欢才回到客栈,前脚刚踏入客栈就被秦鹿给叫走了,两人去了客栈的院子里,秦鹿交代他务必找到国师在燕京城外的私宅,如若这人道法不低,恐怕私宅周围布了阵法,未必好找,让谢尽欢多留心眼儿。
谢尽欢一瞧任务来了,于是厚着脸皮向秦鹿讨要两张长青的符纸,好以此护住自己的容貌。
秦鹿听他这么说,有些无奈地将人带到了梁妄的跟前。
谢尽欢从来都不是梁妄的手下,只是梁妄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又敬仰对方的道法,尊重对方的身份,所以凡是梁妄要他办事,他都会应下,不过毕竟是经商多年,该得的一些报酬还是要拿的。
长青符,可保证短时间内容颜不变,于普通人,大约是三五年左右不易衰老。
谢尽欢学着写过,只是学得不像,作用也不大,毕竟没有道法也没有天命,画得再多也是废纸一张。
梁妄得知谢尽欢想要长青符时有些诧异,他看向谢尽欢的脸,这人只是发丝与胡子上多了一些银丝了,脸上看过去与几年前差别并没很大,不过眼角的皱纹倒是深了一些,皮肤也暗黄了许多。
“本就是七老八十了,总想着永葆青春做什么?又不是个姑娘家。”梁妄说归这么说,该画给谢尽欢的符还是动手去画了。
谢尽欢被梁妄损了一句,脸上扯着干笑,突然朝秦鹿看了一眼。
秦鹿也带着疑惑的眼神朝他看去,结果双方对上视线,两人目光相撞后停了许久,秦鹿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往后大退一步,声音不自觉拔高:“你看着本姑娘做什么?!”
谢尽欢也一怔,视线又落在了秦鹿右手的戒指上,再看向梁妄,对方画好了的黄符正捏在手中逐渐变形,一双剑眉微微皱着,眼神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打量。
谢尽欢立刻开口:“道仙误会!秦姑奶奶误会了!!!”
“他喜欢的是贪贪。”
“我喜欢的是贪贪姑娘。”
秦鹿与谢尽欢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松了口气,只是方才那一眼对视分外诡异,叫梁妄对他们这种默契地撇开关系嗤之以鼻,然后手指松开,两张黄符轻飘飘地落在了谢尽欢的脚面,谢尽欢还得蹲着弯腰去拿。
谢尽欢虽解释了他并不是为了秦鹿而保持住自己的容貌,但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贪贪就更有些可笑了,他是人,贪贪是鬼,这两人本就不会在一起,即便是有朝一日谢尽欢死了,梁妄把他的魂魄也炼成了某样东西可以随身携带,他也不能与贪贪同住一个戒指里。
一腔倾慕,皆是泡影,这是必定的结局。
谢尽欢将长青符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袖中,这便出门去了。
秦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唏嘘,一个普通人能活到他这把年纪已经算是长寿了,可能吃多了丹药,长期调理自己身体的道士寿命会更长,但再长,也就是一百二、三左右,再高,也不会高到哪儿去。
贪贪是五鬼之一,被传为祸国妖姬,误了万人之国,一生因为容貌坎坷不断,颠沛流离,死后才会被上一任道仙将魂魄炼成了戒指,从此以后不再有转世轮回,唯有解了她的心结,她才能彻底得道,超脱此间痛苦。
李玲珑曾说过,贪贪的心结永远都解不了的。
因为她的心结是,这世上是否有人不观其容貌,先观其内心,然而饶是李玲珑这种眼高于顶,瞧不起贪贪身份的鬼,贪贪都觉得他是因为得不到她而厌弃她,说到底,是她自己将自己锁在了结中,她自己不愿意顿悟罢了。
谢尽欢不会是感化贪贪的那个人,因为他同贪贪一样,他也觉得他的容貌,大于贪贪看他的内心。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燕京街市上的热闹不比白日,因为天气不好,晚间太冷,所以很多摊贩都早早收了摊位回家去了,只有一些路边上放着的空架子透着白日里还未淡去的喧嚣。
打更的刚过去,高声道:“亥时将过,子时临到,天寒忌贪暖,炭火远床头,”
梁妄房内的灯才吹灭,秦鹿抱臂靠在他的门前等了会儿,她换了身轻巧些的衣服,一身黑,于夜里几乎显不出颜色。
杏眼微微眯起,因为有点儿瞌睡,所以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就在哈欠收起时,十几步外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动作很轻,似乎生怕被人发现。
她带了个提灯出门,不过灯未点亮,身上披着的是周家给的黑色披风,整个人弓着腰背,慢吞吞地下楼,就连堂内守夜的客栈伙计都没发现她的动静。
客栈大门紧闭,不过旁边还有一个小门是一片片木板拼上的,上下有凹槽衔接,从里解了栓锁就能打开,无需钥匙,那扇门,是为了方便客栈内的人夜里出入的。
开门的人身量不高,还很瘦,只要卸下一块木板便能出门,那木板被她小心翼翼地靠在了旁边,然后猫着腰钻了出去。
秦鹿等人离开了,这才提步跟上。
晚间用饭时,梁妄让她多个心眼,因为顾定晴白日与客栈要了盏提灯与火折子,似乎夜里要出门,果然,被梁妄给猜中了。
快到子时,街上连行人都没有了,加上风寒,白日巷子里能瞧见的几个乞丐都找到了遮风避雪的地方。
顾定晴将披风紧紧地裹着,一路绕过小巷,抄近路朝燕京城中的某个方向走去。
燕京有一口湖,这个时节湖面早就已经结冰了,湖边还堆了厚厚的雪,湖中心结的冰不厚,不**全,但沿着湖边却是能走人的。
今晚圆月,因为白天出了太阳,晚上也无云,一轮明月挂枯梢,月光倒映在湖面与雪上,晶莹发亮,这一片宛若白昼。
顾定晴最后一段是跑过来的,她双手捂在口前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冰凉的手心,十指动起来了之后才从怀中取出了金杯盏,托在手心认真地看了一眼。
顾定晴眉眼明亮,对着金杯盏轻轻喊了声:“周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才有的娇羞甜蜜,等喊了两声之后,便有一缕青烟于杯中飘出,月下渐渐化成了个人形。
顾定晴往后退了两步,将金杯盏收回了怀中,她双手背在身后,抿着嘴,一副乖巧的模样看向对方。
周熠死时二十六岁,正是青年有为,他眉目很柔,目光却很坚韧,浓眉大眼,居然长得非常周正,与一般鬼给人的骨瘦如柴或面白如纸、又或者满目阴郁皆不相同。
他一身紫衫,墨发梳得整洁,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坠饰,天生上扬的嘴角叫他看见任何人都像是带着浅笑一般。
二十步外,枯树后,秦鹿露出了半个脑袋,微微眯起双眼看向周家的祖宗,大约明白了过来谢尽欢说的,周家祖宗非常安分,且毫无戾气是何意思了。
这人看着,便不像是个能干坏事的,倒像是扫地恐伤蝼蚁命,为家为国赴身躯的类型。
第36章 百年金盏:十三
湖面上的雪几乎与冰融为一体, 湖边没人走过的地方倒是厚厚一层,脚踩在上面能深深地陷进去, 发出咔嚓咔嚓的踩雪声,此时的湖边树梢上,还挂着一盏点亮的提灯。
顾定晴的脚很小,在雪上留下了几个脚印,她穿的是绣花鞋,鞋底还做了样式, 一踩一朵桃花印在了上头。
周熠出来了,顾定晴显然高兴了许多,她紧张得原地踏了几步, 却没敢立刻出声,只一双眼睛紧张地看向对方, 希望能从周熠的眼神里看出什么情绪来。
“这里不是周家的小院。”这是周熠今日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很清澈, 些许低沉,像是从胸腔发出一般, 居然很好听。
顾定晴立刻点头笑道:“对啊,不是周家的院子, 我偷偷带你出来的,没人发现!”
周熠听见这话,立身在原地,他微微抬起下巴,绕着湖边看了周围一眼, 这一眼将夜幕下的燕京都映入了瞳孔中,那一双眼迟迟未能眨眼,近处几栋已经熄灯的客栈茶楼,远方还亮着些许星辉的酒楼花坊,这些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他在周家的院子里住了太久了,久到他甚至已经开始记不得自己究竟死了多少年月,也不记得活着时候的任何感情了。院子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春开花,夏结果,秋落叶,冬飘雪,一年四季的模样,他甚至无需去想象,因为他日日夜夜看的就是那些。
凉亭上有几片瓦,长屋墙上几块砖,院内小树一年中能开几朵花,他都数过一遍又一遍,难熬的百年孤寂,居然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打破了。
起初入眼的白雪,到满目高楼深巷,还有湖边枯萎的一排垂杨柳,每一根柳枝外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风一吹,打在一起叮当清脆,何其美好,何其新鲜。
原是他为人时也看过的风景,原是他在院子里也能瞧见的圆月,却偏偏什么都不同了。
周熠愣了许久,他转身的速度非常慢,几乎是一眼一刻地将所看到的一切都记在了心中,那张脸上抑制不住的惊讶与喜悦叫顾定晴看得越发开心,她就知道她做得对,她也知道自己选对了地方!
“你记得这个地方吗?”顾定晴问他。
周熠听见声音回神,一双眼落在湖心的冰面上,怔了许久嘴角才挂上了浅笑,一双眉眼温柔地看向顾定晴,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是燕京的团月湖。”
“是!是团月湖!”顾定晴长舒一口气,似乎周熠猜到了答案,比她自己猜到了还要开心,她说:“好在我爹娘以前也带我来过燕京,否则我可能都不认识团月湖怎么走,我幼时也来湖边玩儿过,只是现下湖边已经没有你说的那些垂钓老者了。”
周熠声音很轻,微微歪着头道:“是啊,燕京都不再是我认识的燕京了。”
顾定晴道:“燕京被天赐王朝占为国都后,每一年的发展都越来越好,两年前的燕京与现在的燕京也不相同了。你说团月湖里有黄颡鱼,肉质鲜美,鱼身如金,腮边还有刺,以前坐在这湖边的老者一钓一个准儿,现在不能钓了,团月湖被划为了燕京的观赏湖,里头的鱼也都成了鲤鱼。”
周熠长叹一声,他顺着湖边走了几步,脚下贴着雪却没留下任何痕迹,本就是魂魄一缕,即便能化成人形,却也无法再触碰到这些,就是黄颡鱼还能捉,他也尝不到的。
心中的紊乱还未平息,不知几次想要逃离那所小院子都不得成功,周熠甚至就已经要认命了,却没想到还是顾定晴胆子大。
昨夜院外有人窥看,周熠察觉到了,所以引了一阵风让那人离开,却没想到那人走时摘了几道供祖符,周熠便知道,这人绝不是寻常人。
给祖宗娶妻这种事儿是坏了道中规矩的,这个周熠知道,因为曾经给他妻子供祖之法的人便说过,让他的妻子转告子孙后代,道中有可为有可不为,坏了规矩者必将受到严厉惩罚,所以周熠猜到,顾定晴一定会被人救出去。
昨夜他提醒了顾定晴,如若明日有人过来,她就装害怕装可怜,叫人同情几分,怜惜几分,她这般可爱的姑娘,来者不会忍心,必然会带她离开,到时候天地之大,她一个活人就不用与他这个死人绑在一起,还得自由,逍遥自在。
周熠脚下一顿,回头朝一直跟着自己的顾定晴看去,女子身后留了一排印有桃花的脚印,正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眼神似乎在等待着夸奖。
周熠心下一软,轻声说了句:“谢谢你能带我出来看看。”
“这不算什么的!”顾定晴昂起头,笑面如花,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她长得不算很好看,可生得讨巧,周熠见了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对方的头上。
自然是彼此互碰不到,周熠的手也只是停在了顾定晴发上的半寸处,可她就是能感觉得到,周熠掌心的温柔与温暖,还有恰如其分的赞许力道。
顾定晴说:“将我从周家带出来的人说,事情结束后她能给我一些银子,让我离开燕京好好过活,我偷偷将你从周家带出来都没人发现,等到时候那两人离开了,我就带着你的杯盏远离京都,我们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好?”
周熠一怔,竟不言语。
顾定晴继续笑道:“我从小就在燕京附近长大,他们都说燕京好,是国都,可我已经受够了这个地方了,村子里的人对我不好,燕京里的人也曾都嘲笑过我,伤我者尽在此处,不如离远些,离得干净。”
周熠只知道,顾定晴是被她爹娘卖进周家的,却不知道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那些在家中被爹娘压榨,被弟弟弟媳欺负,成苦力,成仆人的生活,她没与周熠说,她爹娘曾拉着她去江家门前,逼迫江旦翻五倍聘礼,最后被人一纸退婚书扔在脸上,遭周围百姓辱骂讥讽的事,她也没与周熠说。
总归都是些不好的回忆,即便当时她爹娘非要江旦娶她时,她哭着挣扎,可也只是被众人认为做戏。
这世上,真正待她好过,对她说到做到的人,只有周熠。
顾定晴想到这些,眼眶不禁红了起来,她长得不好看,周熠却玉树临风,她家境不好,周熠却是世代官家,她不识字,不会琴棋书画,周熠却都愿意每日子时出来教她,若她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他还会与她玩儿游戏。
他们用最世俗的方式玩儿,打各种赌,明日树上开几朵花,门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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