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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_景行-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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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声响,她转过身,姣好的脸上是风尘仆仆的疲惫,而眼神却是格外的明亮。
  他正缓缓向她走来,背后是白雪皑皑,巍峨耸立的少女峰,让他的身影显得修长而高大。
  “嗨。”她微笑,有些不安,声音却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浅蓝的晨光笼在她的身上,在彼此之间隔出轻薄而飘渺的透明屏障,她看起来,像个脆弱的瓷娃娃,外表坚硬,却易碎,仿佛碰一下,都要小心翼翼。
  很想板起脸教训她一顿,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如正在融化的奶油,一点点地软下来,细腻温和,带着一丝浅浅的甜蜜。
  “你不冷吗?”她凑上前,那道微不足道的屏障被轻易打破,瞬间消失在空气里。
  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这么冷的天,他却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站在雪地里。
  修长有力的手指冷得吓人,而那片宽阔的胸膛却仍是起伏不定。
  他沉默的注视让她有些不安,突然不敢面对他深邃的眼神,她鸵鸟地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你的心跳,很快呢。”手掌隔着单薄的布料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她咕哝了一句,微微疑惑。
  ——他是怎么了?向来是一个冷静自持的人啊,不会轻易地任情绪波动。
  “为什么来?”良久,他开口问,声音沙哑。
  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试过无数次想让自己平复下来,然而到此刻,也未成功。
  接到电话时,明明对方没有回应,但他就是从那压抑的呼吸声中,感觉到她的存在。那一瞬间,震惊,狂喜,愤怒,心痛……太多的情绪顿时翻涌出来,袭击着他身体里每一根神经。
  他唤她,她却没有回应,然后就听见电话被摔下的声音,还有不知是何物发出的碰撞声,那一刻,此生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问前台,知道了电话是从瑞士境内打过来,抱着尝试的心情查刷卡的记录,才知道她人在President Wilson,连忙让人赶到那家酒店,却得知她已离开的消息。
  接下来的时间,他每分每秒都想冲出房门找她,但理智却又告诉他,为了不和她错过,他必须等在电话旁边。
  早就领教过她的任性和倔强,却没想过,她真的会就这样赶过来。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地亮起来,他却第一次那样的焦躁不安,心烦意乱,连住在套房隔壁的若依都被他影响,不能好好休息。
  短短几个小时,却如一生那样漫长。回忆似蒙太奇镜头在脑海里不停地切换,她望着他时明媚的笑,她低头那一刻的温柔,缠绵时她绯红的娇颜,愤怒时她骄傲的模样。
  害怕她又选择回头离开,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后悔自己用那根项链去打击她……在他强忍的情绪几近崩溃时,他听见期待许久的铃声,几乎是条件反射下,他随即拿起电话,开口的瞬间,语气的迫切让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我来,是想告诉你,”她的声音在他胸口飘荡,直接撞进他的心扉,“对我而言,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真好笑,”她低声自嘲,“刚才我坐着火车过来时,看见雪山深处那些漂亮的小木屋,居然觉得自己像是抛下所有,要跟着心爱的人浪迹天涯,然后找一处同样僻静的地方,住下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云落。”
  他抬起她的下颚,棕眸深深地凝视她。
  水雾迷离的眼眸,蕴着朦胧的哀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依恋。苍白柔美的容颜,倔强而又脆弱的表情,仿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碰就碎。
  他的胸口,忽然疼痛起来。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从来不知道一句话,就可以带来这么震撼的满足感。
  心中的潮涌般的情绪无从发泄,他再也忍不住地低下头,狠狠地封住她微凉的唇,企图用自己的体温,给她一些温暖。
  他的欢。
  冷冷的欢。
  因他而暖的欢。
  “下回再这样,我不会见你,”他望着她微惊的表情,声音低柔得让她轻颤,“我不习惯这样担心一个人。”
  她顿时怔住,笑意浮上嘴边,却又化成盈眶的泪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连甜言蜜语,都说得如此惊心动魄。
  “饿吗?”他问,微微蹙眉,不等她回答便霸道地决定,“走吧,吃早餐去。”
  “好。”她乖巧地回答,低头看着自己被牢牢握在他掌中的手,轻轻地笑起来。

  三十四、早餐

  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叶听风的手刚触到门把,便感觉冷欢在后面拽了他一下。
  “我累了,就在附近吃,然后找个地方休息好不好?”她央求,有些不自在。
  有勇气追来,但三人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丝困窘,手缩了回来,然后淡淡地对司机吩咐道:“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们。”
  他的德语十分标准,清冷的声音说起这种刚硬的语言,更添了几分男人味。
  汽车经过他们身边,渐渐驶远。
  实在是累了,她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身上,闭上眼跟着他的步伐走。
  “义父在这里也有产业,”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若依是想来散散心。”
  ——他居然,在跟她解释这趟瑞士之行的原因。
  冷欢没有睁开眼,心湖却起了欢快的涟漪,一圈圈地回荡,不能休止。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忍不住低下头,却看见她闭着眼像只娇柔的小猫一样地依偎在他身上,嘴边有轻浅的笑意。
  他叹气:“你倒是安心。”
  她笑起来,声音清脆,抬眼望着他,眼底是柔柔的波光:“牵着你的手,闭着眼睛我也不会迷路。”
  她的脸上流露的全然信赖让他心里一震,一时失了言语。
  “去那边吧,”她指着刚才那家小旅馆,“那个老爷爷很可爱。”
  叶听风望了一眼那幢小木屋,大体是B&B那种经营方式,不大却十分精致,于是他点头默认。
  “Chocolate Fondue。”在餐桌旁坐下来,冷欢对着那个老先生一笑,无限期待的样子。
  “不行。”叶听风一口否决。
  “为什么?”她委屈地抗议。
  “饿了这么久,光吃巧克力和水果,你的胃是铁打的么?”
  “听风……”她撒娇,拖长了软绵绵的音调。
  他瞪她。
  僵持了一分钟,他看着她几乎泫然若泣的可怜表情,冷着个脸蹙眉点头。
  冷欢的表情立马多云转晴,带着胜利的表情向老先生炫耀。
  老人也忍不住笑起来,看向叶听风:“结婚了吗?”
  他点头。
  老人又说:“你妻子很可爱。”
  “谢谢。”他微笑,望向对面因兴奋而双颊粉红的她。
  “你们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冷欢皱眉,困惑地望着他。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理她。
  “告诉我啦,”她的手越过餐桌抓着他的手臂摇晃,“我大学里选修的那点德语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那还记得什么?”他嘲弄地一笑,弯起嘴角。
  “早上好啦,晚安啦,谢谢,对不起……”她努力地回忆,嘴里跟着乱七八糟地嚷,又忽然安静下来,明眸凝视他,柔情似水。
  “Ich liebe dich。”她说,声音轻轻的,在空气里绕了一下,落在他心里。
  他望着她,有一刻的沉默。
  “音不准。”他回答。
  “那该怎么说?”她开口,胸口因为紧张而微窒。
  棕眸里有星芒闪烁,深不可测的目光带着灼热的力量,紧紧地锁住她。
  呼吸忽然有些不畅,她咬唇,逼着自己面对他的眼神。
  “Ich liebe dich。”他轻声开口,浅浅的笑容足以颠倒众生。
  我爱你。
  每当人们说出这句话时,总是真真假假。
  而说的人和听的人,又有各自心境。
  言语这种东西,明明那么飘渺,却常常被人看得十分重要,就像望梅止渴的保证,就算结局未必如愿,却能给人美梦一场,无比心安。
  譬如此刻的她,就因为他无心的一句,骤然迷失在他给的梦境里,流连忘返,完全偏离要问他谈话内容的初衷。
  其实,不过是自己刻意去混淆他说这话的原因。
  怔忡间,巧克力火锅已经端了上来,丝般柔滑的液体在锅里融化,流淌,诱人至极。
  他叉了一颗草莓,在巧克力汁里轻轻地转了一圈,递到她的眼前。
  “谢谢。”她开心地接过来。
  “这么甜的东西,有什么好。”他质疑地看着她享受的神情。
  “你不懂,”她咬上一口,“现在巧克力还化着,等外壳凝固的时候,就像糖葫芦,特别好吃。”
  “糖葫芦?”他神色微变,轻轻蹙眉,“到底是什么?”
  记得观雨去了中国之后,也跟他提起过这种东西,好像她非常喜欢的样子。
  “糖葫芦啊,就是……”她叹气,“算了,说了你也吃不到。”
  有生以来她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是父亲亲手做的。
  小时候每逢生病或者不开心的时候,父亲总是做几串晶莹诱人的糖葫芦,在她眼前晃着哄她。
  恍惚中又想起那个美丽的女子对自己说,小欢,感情就像我手中的糖葫芦一样,除了他,没有人能做出同样的味道,所以纵使其它的再美味,也是枉然。

  三十五、发烧

  窗外雪花漫天飞舞,炫目的银白一直绵延到阿尔卑斯秀丽的群峰。
  天空却仍是宝石般清澈的蓝,两种纯净的颜色,形成惊心动魄的美。
  关于Interlaken,朱自清说得太对——起初以为有些好风景而已;到了那里,才知无处不是好风景。
  “怎么还没睡?”叶听风从浴室出来,不悦地看着站在窗前的她。
  冷欢转过身做了个鬼脸,边爬上床边撒娇:“我要等你抱着睡。”
  身侧的床微微下陷,他躺了进来,昂然的身躯环住了她的。
  “睡吧。”他蹙眉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阴影,吻了下她的头发。
  门外依稀有音乐声传来,似乎是老先生刚才在听的电台节目。
  “唱的什么?”冷欢窝在他胸口问,“挺好听的。”
  “我不会唱,”他回答,“我可以翻译给你听。”
  悠扬的旋律里,他低沉的声音轻轻在房间回荡。
  “Ich habe einen Schatz gefunden;
  我找到了一个宝贝,
  und er tr?gt deinen Namen。
  他的名字就是你。
  So wundersch?n und wertvoll;
  他是如此的美妙和珍贵,
  mit keinem Geld der Welt zu bezahlen。
  纵有千金也难买。
  Du schl?fst neben mir ein;
  你在我身边慢慢睡着,
  ich k?nnt dich die ganze Nacht betrachten。
  我可以就这样注视着你一整夜。
  sehn wie du schl?fst;
  看着你熟睡的模样,
  h?rn wie du atmest;
  听着你的呼吸;
  bis wir am Morgen erwachen。
  直到清晨我们醒来。
  Du bist das Beste was mir je passiert ist;
  你是我今生最大的恩赐,
  es tut so gut wie du mich liebst。
  那是多么幸福啊,当你爱着我。
  Ich sag’s dir viel zu selten;
  可是我却很少告诉你,
  es ist sch?n dass es dich gibt
  有你,真好……”
  怀中传来平缓的呼吸声,他低头,才发现她早已睡着。
  娇柔的睡颜,天真可爱,安心地依偎在他怀里,像个玩累的孩子。
  忍不住凑上去,吻了一下她诱人的粉唇,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一阵激荡。
  有一种满足感,说不清道不明,却在身体里弥漫开来,无比舒畅。
  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却是被热醒的。
  冷欢睁开眼,意识清晰了许多,这才感觉他的体温烫得吓人。
  伸手覆上他的额,掌心里是绵密的汗珠,和不寻常的炙热。
  “听风——”她担忧地喊他,轻轻地拍他的肩膀。
  看来是发烧了,也难怪,只穿件衬衫在雪地里那么久,是个人都扛不住。
  他却依旧处于昏迷中,眉头紧蹙,脸色有些难看。
  窗外的风忽然开始嘶吼,雪花大片大片地砸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冷欢的心也跟着不安起来。
  浪潮般的灼热从身体里各处涌了出来,烧得他几乎难以呼吸,可整个人却又像被浸在冰冷的湖底,周围是刺骨的寒冷,难以忍受。
  有人在哭。
  他听到孩子的哭声,压抑的,担心的,茫然惶恐的哭声,像突然被父母丢弃的哭声,像那种一无所有,乞求着最后依赖的哭声。
  他很想反握住那只摇晃着他胳膊的手,告诉她,不要哭,不要难过。
  可是身体却像失去了控制,他只能无力地躺着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观雨……”他忽然咬牙低呓,英俊的脸庞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别哭……哥没事……”
  冷欢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真的烧得很严重——站起身,她准备出门叫医生。
  “为什么……”伤痛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为什么离开我……观雨……”
  她握着门把的手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逼回眼中骤起的泪水,她用力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一天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
  冷欢靠床坐着,失神地看着眼前苍白的俊颜。
  医生来过之后,检查了他的状况,替他打了点滴,这几个小时里,虽然自己也很累,但她一直守着他,根本不敢睡,而他偶尔的梦呓,回回都刺痛她的心。
  那些伤痛的过往,他从来都没有忘掉,只是藏得太好,更成了煎熬。
  忽然想起他说的话——我从七岁开始变成一个孤儿,学会乞讨,学会用拳头从别的孩子手里抢到那一点点食物。
  她难以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用自己的单薄的力量,去养活自己,再照顾年幼的妹妹。
  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那种血浓于水的感情,也许只能他们自己才能体会。
  所以,他又如何不恨父亲,又如何能放下心里的芥蒂来爱她?
  如今想来,他其实是极宠她的,总是想恨,却总是心软,恨得力不从心。
  他的眼睫忽然眨了眨,然后睁开眼望着她。
  他的眼神没有焦距,似乎还在失神状态,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沉。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他忽然将头一偏,目光瞬间闪过一丝冷戾。
  她的手,生生地僵在半空中。
  她忽然觉得有些晕眩,空气里漂浮着的酒精棉和药水的味道,让她有些胸口有些难受,仿佛喘不过气来。
  垂眼敛下脸上那抹受伤的表情,她强撑着微笑:“你发烧了,我只是想看看热度褪了没有。”
  漫长的沉默弥漫着两人中间,心里翻涌的酸热,一下一下地烫痛她,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脸上开始蔓延狼狈的湿意,她的笑容在嘴边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渐渐回复清明,看见她震惊而受伤的表情,胸口一闷。
  脑海中,回想的是刚才的梦境,陈年旧事。
  十一岁那年,他生了场病,也是发高烧。
  观雨守在他床边,几乎哭成了泪人。
  即使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他都听见她害怕担心的哭声,让他着急不已。
  那么小的孩子,整日整夜地看着他,一次次地在他额前换冷毛巾敷着,两只手都冻得红扑扑的。
  等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一脸泪水,难过忧虑的样子。
  而此刻眼前的容颜,也是梨花带雨,愁云密布。
  那总是带笑的明眸里,是浓的化不开的云雾,积聚着哀伤的泪意。
  冷欢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注视,站起身要离开。
  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他起身抱住她,小心翼翼,像是拥着易碎的琉璃。
  她挣扎,他却抱得更紧,环在她胸前的手一用力,银针自打着点滴的手背上脱开,血珠顿时涌了出来。
  “出血了。”她一惊,再也不敢妄动。
  他却不管不顾,轻轻地吻上她白皙的后颈,语气低柔:“对不起……”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咬唇道:“你好好休息。”
  倔强的神情,仍然耿耿于怀,分明还在怨着他。
  “我不是故意的……”他叹气,拉下她的身子圈住,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发,“别气我了,宝贝。”

  三十六、深陷

  Cold here; icy cold there。You belong to neither; leaves have withered。
  此处冷,彼处更冷。枯叶凋零,君属何人。
  这句子,是某位著名华裔科学家的年轻妻子写的,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就很喜欢。
  如果不是内心柔软的人,写不出这么凄美的字句。于是她愿意相信,那桩惊世骇俗的婚姻,是为爱疯狂一场。
  只是身后紧紧抱着他的男人,他的心不属于任何女人,只属于他自己。
  明明有情,却还不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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