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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离于爱-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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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然对我这种不着边际的乐观持不赞成态度,可又不方便直接批评,我被他的表情逗乐了:“许医生,轮到我问你一个问题了。张爷爷的病能治好吗?”
他马上换回医生的职业面孔,字斟句酌地说:“据我了解,他的截肢手术是成功的。至于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还需要进一步治疗,这样才能防止出现新的溃烂。”
“用通俗的话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病是不可能治好的,不继续恶化就该烧香还神了。对吧?”
他又现出那种为难的表情,我摇摇头:“唉,算了,猜也猜到了。”
“对不起。”
“没什么,医生负责治疗,并不负责科幻逆转。”
“所有家属都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我并不是通情达理,只是对一切都不抱有盲目期望而已。对了,许姐姐还好吧?”
“她还好,只是最近不大方便来医院。”
“这么说她决定留下孩子了?”
他略为惊讶,显然不理解他姐姐怎么会跟我讲到这件事,但还是点点头。通常情况下,我都不爱管闲事,不过也不知为什么,对于许可总有些放心不下。我迟疑一下,还是说:“你注意一下她的情绪。”
他十分敏感,盯着我问:“她还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只是……”我还是决定讲出来,“我看到过她先生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样子亲密。”
“你没对她说吧?”
“许医生,你姐姐那样心思细腻的人,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婚姻状况后知后觉,她不需要我去通报这种情况。我只是提醒你,注意关心一下她。”
他默然,我也不打算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病房。
张爷爷情况稳定之后,转回到内科病房继续治疗。
这天周锐陪我一起从学校过来,我见爸爸站在窗前发呆,便安慰他:“他只是截去了半只脚掌,无非走路会跛一点,反正他又不用参加赛跑。”
爸爸苦笑,没有放轻松的表情。我试探地问:“是不是钱不够用了?”
他摇头,我“切”了一声:“用不着瞒我,你有多少家底,我还不知道?给我交学费都花了好多,你又这么长时间守在医院没收入。”
“这个不用你操心。”
“我操心也没用,最多省个早餐钱给你。”
他再次苦笑:“不许不吃早餐。”
我却不能不考虑到实际问题:“我听23床陪护的阿姨说,不交钱就会停药,那可怎么办?”
周锐插话:“要不然我装病,看看能不能从我爸那里骗点钱过来。”
爸爸瞪他一眼:“你消停点,少想这种没出息的点子。”
周锐只得挠头闭嘴。我笑:“要不是他爸拉张爷爷去庙里,张爷爷也不至于病成这样,他爸出点钱也是应该的。”
爸爸沉下脸来:“别胡扯,你们两个都不许给我惹事。我会去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去借钱。”
我疑惑:“都快六点了,长途车该收班了吧?”
“我就在省城借。”
“你在省城还认识谁?”
他没有回答,只说:“我去去就回,你守在这里,看到输液快完了就去叫护士。”
我问周锐:“你觉不觉得我爸今天表情好奇怪。”
周锐没当回事:“谁缺钱的时候表情都不可能正常。”他站起来将身上所有口袋掏空,摊到床单上,拿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出来,“剩下的你收起来。”
“干吗?还没到向你追讨饭钱的时候,你别急。”
“我知道你干得出来不吃早餐这种事。”
“那你呢?”
“以你的姿色,不可能有人来买饭养你。我就不一样了。总会有人怜香惜玉不忍心看我饿死,抢着来给我埋单的。”
我气得笑,可又多少有些感动,叹气道:“我要能像你这么乐观就好了。”
“不难,只要你别胡思乱想就行。”
什么事到周锐那里都可以处理得特别简单,我不能不羡慕他。
原本周锐是打算拉我去与他那帮朋友一起出去玩,让我散散心,但等到晚上八点,爸爸还没回来,他的朋友不停打电话来催,我嫌烦便轰他走,他也确实在医院里坐不住,就先走了。
又等了一个小时,爸爸还没回来,我开始担心起来,拨打他的手机,已经关机,心里七上八下,无法安稳坐着,先是在走廊走来走去,再后来索性乘电梯下去,站在住院部入口处张望一阵,又惦记着楼上,回来打来热水替张爷爷擦洗,他突然问我:“原平呢?”
他现在比从前糊涂得更厉害了,多半时间都是一副空茫茫的样子,居然记得起我爸没回来,我只能含糊地说:“他就来,再等一下。”
我打发他躺下,等他睡着了,重新到电梯那里等着。
到了十点,没什么探视的人出入,我逐渐慌了神,强自镇定着,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蹲下来,双手合握住硬币摇几下,撒到地上,再捡起来重复着,忽然听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你在干什么?”
我抬头一看,是许子东。
“占卜。”
他瞠然:“就算对医生不抱什么期望,也不用占卜吧。”
我懒得理他,努力回忆以前张爷爷教我的那些卦象,却发现记得似是而非,颓丧地叹气,想站起来,却已经蹲得腿有些发麻了,身子一歪,幸好许子东扶住了我。
他待我站定,松开手,问我:“算出什么结论了?”
“我爸应该快回来了。”
他被弄得啼笑皆非:“这也要算?听我姐说她一到你家,你张爷爷就给她看了相,看来你得了他的真传。”
“你知道什么?我爸说出去借钱,五点多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手机也关了。他在省城应该没有熟人啊,我快急死了。”
他敛了笑:“对不起。”停了一会儿,他问,“你老家那边有没有人知道他在这边的朋友的联系方式?”
“我打电话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我还问了张爷爷,他讲话颠三倒四,完全不知所云。”说到后来,我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我当然不想对着一个陌生人哭泣,只能匆忙打住,跑回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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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机时不时一响,然而都不是爸爸打来的。
洪姨问我:“你爸回来了吗?”
“没有。”
“别急别急,也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他那么细心的人,不会有事的。”
这当然无法让我觉得宽慰。
赵守恪打来电话,说他今天没见过我爸。我也知道,我爸不可能去找他一个学生商谈借钱的事。
周锐说他要过来陪我,我拒绝了:“这里是医院,病房内多一个人都转不开身,你不要来添乱。”
照道理讲,我的性格算是独立。很小的时候,爸爸就经常出门做事,有时去偏远的村镇,会一走几天,但他走之前都会跟我讲好他去干什么,多长时间回来,然后交代洪姨帮忙照顾我,我根本无须担心。
这是我头一次完全不知道他的去向,与他失去联系,我内心忐忑不安,努力想说服自己镇定下来,不要胡思乱想,却越想越害怕,同时深悔刚才不该心血来潮去弄什么占卜——如果我没弄错,那个卦象颇为不吉。我只能安慰自己:你这半瓢水的手艺,能占准才怪。
又过了一个小时,爸爸还没回来。跟张爷爷同一个病房的有五位病人,连同陪护的家属全都已经睡着了,或高或低的鼾声此起彼伏,只有走廊的灯透进来的昏暗光线。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孤单得可怕,只能走出来,坐在走廊上发呆。
不知坐了多久,许子东带着许可过来。许可说:“慈航,跟我走。”
“去哪儿?”
“子东告诉我,你父亲到现在还没回医院。我给他以前一起下乡插队的梅姨打了电话,她家人告诉我,梅姨刚好在今天下午回了省城的娘家,我拿到号码重新打给她。他们两个以前是同学、邻居,他们的父亲是同事,都住在化工厂老宿舍区里,现在那套房子由你父亲的哥哥住着,我们推测,你父亲应该只可能是去找他哥哥借钱了。”
我怔住。当然,我早就知道爸爸不是李集本地人,他的口音、举止做派与周围人全都不一样,身上一直有种异乡人的气质,但他从未提起他的家乡与亲人,更不曾有什么亲戚之间的往来。我以前竟然从来不知道他老家就在省城,还有一个哥哥。我那么爱他,依赖他,自认为也一定是他最爱的人,却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强烈的挫败感让我讲不出话来。
许子东说:“我送你们过去。”
“你还要值班啊。”
“我跟主任说一声,请同事帮忙照看一下,太晚了,你又有身孕,我不放心。”
许子东开车,载着我们过江,到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这里的路名竟然就叫化工厂,然后分出化工厂南一路、东二路,临街外墙上都刷了一个大大的“拆”,在夜色中依然醒目。一位阿姨披了毛衣外套,独自在路口等着。许可连忙让许子东停车,我们下来。
“梅姨,这位妹妹就是我跟您说过的何慈航,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搅您。”
她微笑:“没事。我带你们去何家。”
这里路灯昏黄,楼房高低错落,方向更是横七竖八,毫无章法可言,楼间距狭窄,若没有熟人带路,真是很难找到。
许子东踌躇:“这么晚了,贸然上去敲人家的门不大好吧?”
我瞪他一眼:“你们留在下面,我一个人上去好啦。”
梅姨说:“不要紧,他们应该不会见怪。”
上到三楼,我敲门,过了好久,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碎花睡衣的老太太隔着外面的铁栅栏门狐疑地打量我们,不高兴地说:“你们是谁,这么晚了来找谁?”
梅姨礼貌地说:“您好,我叫梅雪萍,住在前面单元,跟何原平是同学,请问何建国在家吗?”
她不答,反问:“你们有什么事?”
“她叫何慈航,是何原平的女儿,我们想问问,何原平今天有没有过来?”
“不认识这个人。”
门被粗暴地关上。梅姨一脸惊诧:“是16栋302没错啊,我以前来过。”
我气急,举起手来不管不顾地重重拍门,直拍得隔壁一家邻居都将门开了一条缝偷看,这边门才再度被拉开,一个穿背心短裤拖鞋的老头儿站在那里,在屋内灯光映照下,我看得一下呆住,他背佝偻着,有与瘦削四肢不相称的大肚皮,头已经半秃,可是五官看上去和我爸爸有不容置疑的相似之处,跟我家墙上挂的那位我从未谋面的爷爷更是像到十足。
梅姨跟他打着招呼:“何大哥,我是梅雪萍,以前来过你家。”
他冷冷地说:“何原平来过,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七点过来,他要借钱,我告诉他,我没钱可借给他,不要再来找我。他马上走了。”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你弟弟,你连他借钱的原因都不问,就这么打发他走?”
“他因为流氓罪坐牢,连累爸爸妈妈和我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我们早就断绝和他的一切关系了。”
“流氓罪”,我被这个几个字惊呆了。许可插话:“他是被冤枉的。”
老头儿冷笑:“冤枉?所有被抓起来的人都这么说。”
我回过神来,也冷笑了:“他是你亲兄弟,讲话不要这么刻薄,给自己积点口德。”
“我早说过,我没有他这个弟弟。赶着这里要拆迁的当口儿,他就冒出来借钱,想得倒美。我告诉他,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真搞笑,这宿舍是你们父母的遗产,我爸爸也有份的,他没来争什么,只想借点钱,你居然一口拒绝,说得过去吗?”
那老太太突然从他身后跳了出来:“二老的养老送终全由我们负责,他有什么资格来争遗产。你们赶快滚,不然我要报警了。”
我气得哆嗦,正要说话,许可拦住我:“请二位少安毋躁,何原平和我们都不是为房产而来的。何先生的师父在省城住院,他只是需要借一笔钱救急,过后肯定会还。你们不借也无所谓,但我们想知道他离开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他只说他再也不会过来,我说谢天谢地,说话要算数哦。哼,反正我们也快要搬走了,你们休想再来骚扰。”
门再度被关上。
我们只得沮丧地下楼来。许可说:“慈航,关于你爸爸的那个所谓流氓罪……”
我看着她,她却似乎一时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我摇摇头:“算了,不必解释,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不,慈航,我必须讲清楚,”她咬一咬牙,很快地说,“你爸爸确实因为这个罪名被劳教了三年,但他是无辜的,我妈妈……间接造成了这一切。对不起。”
我的脑筋有些转不过弯来,而许子东也一脸惊愕,显然刚刚知道这件事。我呆了好一会儿,颓然摇头:“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现在只想找到我爸爸。”
梅姨叹气:“唉,没想到原平的大哥这么绝情。”
许可无可奈何:“梅姨,您还是回去休息吧。我们回医院去等着,就算要找,也得等明天天亮了。”
上车之后,许子东先送许可回家:“你现在必须照顾好自己,好好回家睡觉,有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
他开车带我回到医院,已经是半夜时分。医院的灯光将走廊照得分外惨淡,他说:“你去我们值班室休息一下吧。”
我摇头:“谢谢,不用,反正我也睡不着,就坐病房里好了。”
人无法抵挡疲劳。
我再怎么睡不着,这样枯坐着,还是困了,便伏到张爷爷床边打盹儿。恍惚之间,我好像回到了李集镇上的家中,推开虚掩的院门,桑树冒出新绿,茶花仍开得正好,来福在屋檐下趴着,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是家里没人。我一间间屋子看过去,找不到爸爸和张爷爷,等我再出来,来福也不见了……我猛然惊醒,吓得冷汗直冒,严格地讲,这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噩梦,可那样的一无所有,却是我最害怕的情景。我抓住张爷爷露在被单外的那只枯瘦的手,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
这时许子东走了进来,俯下身轻声对我说:“我找到你爸爸了,他没有大碍。”
我呆呆看着他,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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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东开着许可的车载我去接收爸爸的医院,路上我问他是怎么找到的,他告诉我:“我也只是试着打电话给一个个急救中心,询问是否有接收符合何原平特征的病人,运气还算不错,终于找到了他。他是凌晨时分被送过去的。”
“他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他倒在马路上,头部着地,昏了过去,那个路段行人稀少,他在地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环卫工人从他身边经过,闻到酒气,以为只是醉鬼,没有在意,后来有路人打电话报警,他才被救护车送到附近医院,经检查,他的头部轻微脑震荡,额上缝了四针,没有大碍。”
我喃喃地说:“在家的时候,他会喝点小酒,但十分节制,我从来没见他喝醉过。”
“也许他心情不好。”
也对,他确实很有借酒浇愁的理由。可是竟然喝到醉倒街头,我还是不能相信。如果没有人好心送他急救,后果会怎么样,我根本不敢想下去。
到了那家医院,我跑进去,只见我爸坐在急诊室外面,头上包着纱布,衣服脏得一塌糊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样子十分狼狈,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就狠命摇:“你想吓死我吗?你浑蛋!你浑蛋!”
许子东在旁边看得呆了一会儿,才伸手拉我:“他受了伤,你不能这样。”
“我不管,痛也是活该。”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放开了他。他苦笑:“对不起。”
我再也没有力气,瘫坐下来,把头靠到他腿上,哭了起来。
他抚着我的头发,叹一口气,再次说:“对不起,小航。”
许子东载我们回到市中心医院,爸爸去洗澡换衣服,出来之后问我:“你怎么还不去上学?”
我没有吭声。
“还在生我的气?真的对不起,小航,我喝了点酒,只隐约记得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摩托车从后面带倒了,后来的事都想不起来了,手机也丢了,没办法给你打电话,只想等到天亮再说。”
“你为什么会喝得这么醉?”
“也没喝多少,那酒的后劲太大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有个哥哥?”
他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许可找到梅姨,她带我们过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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