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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离于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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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理直气壮。”

    “呸,你真下流。”

    我不理周锐,一粒粒给张爷爷扣着扣子,平时在家,我也经常这样给他换衣服,大概触动了他某个记忆,他突然说:“小航,我要吃饼干。”

    “嘿,总算没白来一趟,居然还记得我。”

    我把带来的无糖饼干递给他,他眉开眼笑拆开来吃,顿时没有了半点大师模样。我再替他套上袈裟,对跟随过来的年轻和尚说:“你们有没有让他按时吃药?”

    “有。”

    “他儿子来照顾他没有?”

    他摇头:“我们会照顾师父的。”

    “那好。不许给他吃甜的,吃出了事,小心我过来跟你没完。”

    他讲不出话来,周锐摇头:“你够了,人家大概没见过你这么蛮横的人,完全被你吓到了。”

    我倒不是存心吓这小和尚,实在是不放心,夺下张爷爷手里的饼干交到他手里:“好了好了,一次不要给他吃太多,回头我再买了送来。”

    张爷爷坐回原位重新开始敲木鱼,果然是他从小修熟的功课,做得熟极而流。周锐问我:“你要不要上香?”

    我摇头:“有什么好求的。”

    “口气真大。”

    “不是口气大。我真正想求的都是没法实现的,索性不求。”

    我想求某个神祇,让何原平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怎么可能呢?那床小小的薄被是我与血亲之间唯一的联系,想想就觉得万念俱灰。

    我们出来,周锐拉我走进一间茶馆,里面刻意装修成古旧风格,有民间艺人操苍凉嗓音唱着本地几近失传的一种戏曲,我曾在某次办丧事人家搞的演出中看过,听不太懂,只觉得十分配合诀别气氛,可是完全没有流行歌曲受欢迎。茶馆内热气腾腾,周围全是中老年人,他们谈笑着,还有人抽烟,一切都与我们格格不入。

    我看下茶水牌,怪叫一声:“你是想让我也破产吧。”

    “看看你这小气劲。”

    “大气需要经济基础支撑。我给你出去买瓶矿泉水好吗?”

    他不理我,点了两杯绿茶,我只得苦着脸付钱 :“你赶快回英国去吧,大爷,我养不起你。”

    “你得先跟我讲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两眼空茫看着前方,他不耐烦地推我一下:“告诉你,不讲清楚,我们今天没完。”

    “我是我爸捡来的,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他倒没有意外的表情,想来也多少听过传闻。

    “那个跑来借住我家的许姐姐才是我爸的亲生女儿。”

    他这才有些吃惊:“小航。”

    “没了,就这些。”

    他握住我的手,我本想甩开,手动一动,眼泪却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艺人仍在“咿咿呀呀”唱着,伴奏胡琴如泣如诉。

    所谓众生皆苦,不外如是。

    _2

    我回家的时候,那位女士已经走了,爸爸在拉二胡,我在院子里停步细听,是《江河水》。他很喜欢刘天华,但极少拉这首曲子,说里面有股愤懑情绪,今天会拉这首曲子,多少有些奇怪,在这严寒的天气,琴声听来有无尽的萧瑟沧桑。

    我一直等他拉完才走进去,坐到他身边的矮凳上,将头靠到他腿上,他放下二胡,叹气:“你是大姑娘了,坐要有个坐相。”

    “我要是你亲生的,你才不会跟我讲这话。”

    他一脸的哭笑不得:“傻孩子,儿大避母,女大避父,亲不亲生都一样。”

    “根本不一样,别骗我。”

    他把我的双手合在他的掌中。他手掌粗糙、宽厚、温暖,触感与周锐完全不同。我无来由地想哭。

    “你看看你,我不跟你说,就是不想让你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这事。”

    我明白他说得没错,仍咕哝着说:“我不管,你不许有了新女儿就不要我了,不许对她比对我好。”

    “又说傻话。”

    我突然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这次你没说你只有我一个女儿。上午来的那女的是谁?跟你说什么了?你是不是打算跟许可相认了?”

    “小航,你要把你这聪明劲全用到功课上面,只怕可以考上北大清华。”

    我知道他是在逗我开心,可是我根本笑不出来,呆呆看着他,挨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我不问了,你要认就认吧。”

    我站起来,他拉住我的手:“小航,听我说——”

    我回头看着他,他却又没说什么。我点点头:“是让我别胡思乱想,对吗?不用说了,我知道。”

    “她再怎么比我好,再怎么是你亲生的,也别不要我!”——其实我很想说出这句话,可是我忍住了。我的不安全感到了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如果放任自己一味索取更多的保证,我大概会走火入魔,把爸爸逼得更加为难。

    寒假结束,我返回省城上课。

    通常在一所讲求升学率的高中度过三年之后,上了大学,都会有解脱之感。但我没有。

    一方面,猛然知道自己是个弃儿毕竟带来的冲击很大。另一方面,我并不适应省城。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喜欢我生活的小镇李集,这个地方从名字到居民都同样平凡无趣,有三分之一的人我是认识的,另三分之二的人看着眼熟。而所有的人都认识我,知道我是何师傅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儿。我有同学、伙伴,可是不用多敏感都深知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像一群羊里的一只羊驼,羊群不会特意空出一块地方孤立羊驼,可羊驼再怎么努力让自己缩小退后,也融入不了羊群。

    到了省城,物种突然变得极为丰富,举目所见,再不是单一的羊群,什么样背景、出身、性格的人都有,好似进了一个没有牢笼的大动物园,没人会特别注意一只羊驼。

    我本该松一口气,不过恰恰相反,我感觉到空前的孤独,还有一点恐惧。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内心已经被我生活的小镇改造成了一只羊。

    躺在宿舍里不上课,当然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我打算做个好学生,至少要对得起爸爸给我缴的学费。

    赵守恪对我的变化表示赞赏,认为我还算是孺子可教,认真替我做着规划:“现在醒悟为时不晚。你的专业是国际经济与贸易,优势是就业选择范围大,但是特定专业可替代性也比较大,所以你必须在学好专业课的同时,多增加一些就业资本,比如修双学位,学好英语,不要只想着过四级,尽量争取达到专业八级,到大四的时候再考个报关员证。这样就业就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我只得点头受教,顺便问他:“你和你的女朋友怎么样了?”

    “老样子。”

    我追问:“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是我妈让你打听的吧?”

    “临走我又吃了一顿她做的红烧猪蹄,不带点情报给她说不过去啊。”

    他哭笑不得:“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我有个强烈的感觉,我要是真有出息了,你也懒得搭理我了。”

    “很好,就为了让我以后别烦你,你也得努力长出息了。”

    反正辩论是辩不过他的,我只得耍赖:“你就告诉我嘛,起码现在我可以不烦你了不是挺好吗?”

    他经不起我磨,只得说:“我们还在交往,不过我觉得她和我没有将来。”

    “为什么?”

    他反问我:“你还记得她说你是什么?”

    “小镇少女,作,矫情。”我一一历数着,忍不住好笑,“估计在你面前说得更多。”

    “别忘了我跟你是邻居,住你家对面,你是小镇少女,我就是不折不扣的小镇青年。”

    “我得为她说句公道话了,她只是讨厌我,才讲那些刻薄话来气我,又不是针对你。”

    “她在省城长大,对着我们,潜意识是有优越感的。”

    “喂,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她是你女友啊,而且吃起醋来毫不含糊,肯定很紧张你。”

    他冷静地说:“现实就是这样。我如果考研顺利,毕业后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那跟她还有一点可能。否则分手是早晚的事。”

    我大不以为然:“你不好好享受恋爱的快乐,倒直接操心会不会分手,真是杞人忧天。”

    “嗯,你在践行活在当下享受今天,那么请问你的今天让你快乐吗?”

    我怔住。

    “生活里并没那么多能让人没完没了傻乐的事,对吧?我早说过,你跟周锐混在一起,只会拉低你的智商。”

    周锐声称绝食,他爸不出意外地狠揍了他,他鬼哭狼嚎求饶,却怎么也不肯答应回英国。周英雄打到自己手软,拿他没办法,只得默许他妈妈把他转到省城一所号称合作办学拿洋文凭的学校读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供他混日子的地方。一提到他,赵守恪当然又多了几分鄙夷。

    “话说回来,托他爹的福,他有当败家子的资本。你不一样,何慈航。对你来说,今天也不过是普通的一天,很快会成为昨天,四年大学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从小地方来,没背景没人脉,这里有的是比你优秀、比你有家世、比你更努力的人。你现在不操心,将来有的是操心的时候。”

    “你这人真是……请问你平时跟董雅茗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他扬眉笑了,从小到大,他这种既鄙视我幼稚,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不值得奇怪的笑法回回都能打败我:“她不用我教训,她是独生女,父母一个在事业单位工作,一个开公司,足以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他们不需要她打拼,大概唯一的要求就是她不要找一个条件差的人拉低她的生活水准。慈航,你爸爸再怎么疼你,也只在小镇负责料理丧事,没人能为你做出安排。要是没有一点真本事,你想在大城市站稳脚跟难上加难,回县城的话,最走运也就是考上一个公务员,继续跟你想摆脱的那些人和生活为伍。你愿意那样吗?”

    跟往常一样,我再一次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倒不是被他说服了,他的忧患意识与上进心是天生的,我学不来,可是我意识到,他的话有一部分戳中了我的心事,我情愿混迹于省城这个大动物园,也好过成为小镇上的异类。

    另外,我没法理直气壮地说我情愿当个废柴。

    是的,我连找爸爸撒娇求得安全感的信心都没有了,哪有当废柴的资格。

    _3

    我回头看省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堂皇气派,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台阶下有一个竣工铭牌,显示是五年前新建的。

    当年我爸是在哪个门外捡到我的呢?这个念头一浮上来,我就想抽自己:神经病,如果是在垃圾桶里捡到你,你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要去对着垃圾桶凭吊一番不成?

    我一抬头,意外看到前面站的是许可,上次见她还是一个多月前从海南回来那天。她穿着合体的深灰色套装配白衬衫,头发绾成一丝不乱的发髻,化着淡妆,拎着一只黑色皮包,是标准的上班装束,却站在靠台阶的位置发呆,神情看上去几乎是惨淡的。我本来想不声不响绕开走掉,可是又莫名有点担心,她那样内敛的一个人,在医院里出现这种表情,摊上的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想了一下,我还是走过去拍一下她:“许姐姐。”

    她一惊,抬头看我,近乎本能地勉强一笑:“你好,慈航,你怎么在这里?”

    “张爷爷病了,在我们那边县城住院。我爸让我拿他的病历和检查结果到这里找专家咨询一下。你没事吧?”

    “我……没什么。”

    她实在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不过站在我的立场,也不想扮演一个过于爱管闲事的人,点点头:“那好,再见。”

    她拦住我:“等等,咨询的结果怎么样?”

    “别提了,起个大早挂专家号,排了近三个小时的队,医生草草扫一眼病历,几句话把我打发了:糖尿病并发症,具体到了什么程度,要怎么治疗,需要到这里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那倒不是他们敷衍你,没有亲眼看到病人,确实不好诊断。”

    “我知道。”我叹气,“算了,我先回学校去了。”

    “等一下,小航,我可以带你去市中心医院。我弟弟在那里做内科住院医生,虽然他还说不上是专家,但业务方面是很不错的,你要不放心,我还可以请他找主任一起帮忙看一下,也许能给你一个稍微详细点的答复。”

    我迟疑,可是马上嘲笑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得了吧,你确实搞不定这件事,还是得他的亲生女儿出面;就算你硬撑着不接受她帮忙,也改变不了什么。我随她出去上车,她发动车子,踌躇一下,突然说:“慈航,请不要告诉我弟弟,我们是在医院碰上的。”

    我点点头。

    市中心医院离我的学校较远,是本市规模最大的医院。许可在内科住院部找到了她弟弟许子东,这次他穿着白色工作服,看上去斯文儒雅而又有专业的权威感,简直可以直接走上医院宣传海报当医生形象代言人。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尽管许可讲清了来意,他的态度依旧是冷淡的,不过他看病历和各项检查结果却十分仔细。

    许可问他:“子东,你看用不用请你们主任帮忙看一下?”

    他讪笑:“姐,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这个病例并不复杂。”然后问我,“这位老先生患2型糖尿病已经有多年时间,平时有没有按时服药,注意饮食?”

    “他有老年痴呆症状,一直都是我爸爸督促他服药。但是近一个月,他没跟我爸爸住在一起,我爸问过他徒弟,他们说话支支吾吾,实在不能保证。”

    他点点头:“老年糖尿病患者会有智力与记忆力减退的现象,并不见得是单纯的老年痴呆症。结合病史来看,他的症状符合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简称DKA。糖尿病患者如果发生急性感染,或者中断药物,饮食不当,造成体内胰岛素下降,生糖激素升高,就会引起高血酮、酮尿、电解质紊乱等一系列问题,这是内科临床常见的一种急症……”

    我奋力做着笔记,远比在课堂上认真,生怕漏掉任何应该转达给爸爸知道的信息。不过我发现医生不仅有一套自成体系的书写格式,连讲话也都带着深刻的职业特征,除了一个接一个的医学名词让人听得满是迷茫之外,他们永远带着保留,不会给你一个确定无疑的希望或者打击。当然,来到这个地方的人都害怕失望,想抓紧最后一丝希望,渴望躲开注定落下的当头一棒,不得不说,他们的这种讲话方式是最合理的。

    许可似乎看出我茫然不得要领,代替我发问:“子东,你觉得有无必要转院到省城来进行治疗?”

    他沉思一下:“我的意见仅供你和家人参考,中心医院的医疗条件在省内无疑是最好的,但同时床位压力很大,如果不是特殊的疑难病症,我们并不建议转过来。”

    “还是问问你们主任的意见吧。”

    许可为我竟然这么坚持,而许子东只略微扬一扬眉,也没再说什么,带我们去找了内科主任,请他帮忙看了病历,说了自己的诊断意见。主任看上去脾气不错,笑着对许可说:“你们完全应该信任子东,他的判断在我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对了,我记得那边县医院内科的李医生曾经到我们医院来进修过一年,这样吧,我给他打个电话,沟通一下患者的情况再说。”

    主任翻通讯录找到号码打电话,很快找到了李医生,两个医生沟通起来,我更加听不懂,不过我听得出来他问得仔细,那边回答也颇详尽。足足十来分钟之后,他才放下电话,告诉我:“李医生跟我谈了他的治疗意见,我觉得没什么问题,现阶段还是留在县医院治疗,小剂量胰岛素配合补液,纠正代谢紊乱导致的高酮血症和酸中毒,降低血糖,消除酮体,同时密切注意各项指标的变化。我们会保持联系,看是否要随时调整治疗方案。”

    我由衷地道谢,出来之后对许子东说:“谢谢你,许医生。”

    他淡淡地说:“别客气。”

    随许可出来,我再次向她道谢,她说:“别客气,张爷爷是你爸爸的师父,我帮忙也是应该的。”

    我苦笑一下:“我跟爸爸也说过了,我不介意你们相认的。”

    许可微微一笑:“顺其自然吧。到我这个年龄,并不见得需要一个真正的父亲作为精神上的依赖,更介意的还是真相,你爸爸不肯提的事,我不会去勉强他,慈航,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管怎么说,我是很乐意有你这样一个妹妹的。”

    她有教养,大方得体亲切,完全是理想中的长姐,可是我做不到顺势叫出一声姐姐。对于自己的这种孤儿心态,我也无可奈何,只能转移话题:“许姐姐,我不喜欢多管闲事,可是有件事我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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