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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与救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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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安深吸一口气,勾起嘴角,笑容蔓延在脸上,最后笑出声,声音越笑越大。
  白唯夫抬头看他。
  时安回头看着白唯夫,一身释然,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拍了拍白唯夫的肩,“唯夫,我也谢谢你,真的。这是我的地址,你还有想说的,可以写信给我,我要走了,再会。”
  他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张有点泡发的卡纸,塞进了白唯夫的外套口袋里。
  白唯夫眼睛微微张大,眼看着他提着手提箱在雨中跑向街对面,然后上了通往车站的单程巴士。
  暴雨中,白唯夫手中的伞落到地面上,孤零零打着圈。
  。
  在新的一次作家会议结束后,白唯夫受邀去和戴青他们参加茶会。
  令白唯夫惊讶地是,茶会除了邀请了国内的部分先进思想的作者之外,还邀请了一些国外的诗人和作家。
  音甀就在里面。
  白唯夫看着她走过来。
  “表哥,你对自己的放逐结束了吗?”音甀坐在他旁边,当年尚显稚气的少女此刻已有几分成熟女性的味道。
  坐在对面的戴青也看过来。
  白唯夫搅拌着茶匙,“或许吧。”
  音甀眼睛一亮,“他回来了?”
  戴青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低头去喝茶。
  白唯夫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扭头看着她道,“你今天是作为代表过来的?”
  音甀眉头一皱,这语气,怪像要抽查作业的老师一般,“你又要考考我啦?”
  白唯夫笑了笑,“只是问问,伯父伯母来了么?”
  音甀往自己茶里加了块糖,“爸爸还在日本,妈妈跟我过来了,她正想叫你过两天去看看她呢。”
  白唯夫点了点头。
  戴青见他俩聊着,手摸起夹包想去和别的作家聊聊。
  白唯夫抬头叫住她。
  音甀立马端起茶杯走到一边去了。
  戴青坐回去,开玩笑道,“跟我聊必须要交稿的。”
  “先交一本诗集可以么?”
  戴青表情一愣,听错般往前探了探身,“你说什么?”
  “原来《新视报》不收诗吗?”
  “你准备回来了?”
  “不是回来,是出发冒险。”
  戴青嘴角不可抑制地扬起,十指三五下从夹包内取出香烟来点上,腮帮凹下去深吸了一口后,才道,“你要写诗,确实是冒险。”
  说完还有些被呛到,边咳边笑。
  白唯夫也跟着笑了笑,闻着烟味,手指有些蠢蠢欲动,戴青对他这小动作再熟悉不过,摸出一根点燃,二指夹着递给他。
  白唯夫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嘴里抽。
  “怎么想到要写诗了?”戴青眯起眼看他。
  “诗者,吟咏情性也。我有情,想写诗不是很自然?”
  戴青又笑了笑,没接着说,慢条斯理抽了好几口后,才道,“你这一次自我驱逐,可驱逐得够久的……我办公室老地方,等你的来稿。”
  她扣起夹包的金属扣,起身离开。
  白唯夫把烟掐灭,低头喝一大口茶。


第8章 
  白唯夫的《冷月集》在《新视报》上出版后,回老家养老的白父当天拨了通电话过来。
  “你又想搅什么乱?”电话里白父的声音又气又急。
  白唯夫躺在沙发上,举着听筒没说话。
  “你之前不是答应我,再不碰那些,接了我的任就老老实实做文艺批评么?”
  白父身体不太好,说话时喉咙里还有些痰,声音听起来破破碎碎,都是气音。
  “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想再听到有人来同我讲你的‘伟事’,你说你要走文艺的道路,我同意你,你说你想写同性,我也不阻止了,就连你现在三十八了还不结婚,我也没催你,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白唯夫摸了摸肚子上睡觉的白猫,懒洋洋道,“一本诗集而已,那帮人想用什么批评方法什么批评角度来解读,都只是他们自己的偏见而已,爸,你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活着不累吗?”
  电话那头传来咳嗽声,还有母亲的劝声。
  白唯夫目光投在天花板上的一块霉菌上,也清了清嗓子,“妈,你们照顾好身体,儿子先挂断了。”
  他举起的手一垂,电话线被扯长,听筒掉在地板上,被胡乱卷起来的电话线扯得一上一下。
  。
  三月诗社的人果不其然纷纷发表文章来大力批评这本诗集。
  白唯夫和从前一样,没有去搭理,粗略看了看晨报后,就把它放到了一边。
  他坐在书桌前,左手边摆着滚烫的咖啡,锋利的笔头悬在空白的信纸上半晌未动,夹在指间的香烟已经快燃到烟嘴处,落地窗外是大好的晴天,白猫蜷着身体窝在地毯上晒着太阳,间或甩甩尾巴。
  一室寂然。
  白唯夫手腕稍微抬起又放下,反复了多次后,才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墨点。
  “时安。”
  “请先原谅我没有在收到你的住址后第一时间写信给你。”
  白唯夫抬起手将所剩无几的香烟一口气吸尽,快速丢进烟灰缸内,然后继续写道。
  “今日是立春,兰城难得有了几分阳光,猫弟吃完罐头后正晒着阳光浴,你是知道兰城的天气的,总是阴沉沉,不是风就是雨,空气都带着潮气,简直像个细菌培养皿。”
  “知道你还健康平安,我很高兴,那日匆匆见面后,我又想了很多,不过害怕一时激动写的东西会唐突到你,于是我特意为自己定了闹钟,安排五日后再提笔。”
  白唯夫稍微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落笔。
  “多年不见,你瘦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的结果。这些年一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落脚,四处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可见我从前认为你是个顶心软的人,是个谬误,你真是个果断的人,果断的人往往能干,所以我一点也不能干。”
  “我还担心你哪日突然回来,就把公寓的租金交到了我四十岁那年,这边也都未作改变,不过咖啡机1966那年坏过一次,我问遍了人,才找到一个可以修补的地方。猫弟也比以前能吃了,买的鲜鱼罐头现在不合他的胃口,最近换的牛肉口味,他似乎还算满意。”
  白唯夫把钢笔插入墨水瓶,吸过墨后,拿起第二张信纸,铺平。
  “心中饶有千千结,握到手中时,也不过化作一句想你。”
  “这句话我酝酿了很久,很久,醉了我无数个午夜,百般犹豫地写出,又怕你不敌这其中酒力,想为你备上醒酒茶,又想起你如今不在我身边。”
  “所幸,你还愿意同我交往。我握着这张你亲手交来的纸,却不敢贸然去寻你,一怕见你家业已成,二怕见你闭门不出,三怕见你早早换了新住处。只好重新坐在这案头,将千钧思量寄于这三分薄纸中。”
  “我为你学着写了几首短诗,朋友笑我笔拙,我虚心接受,比起你的俳句十七音,我确实是牙牙学语。”
  “此生从未同谁这般心惊胆战地手书,我愿你是唯一一个。”
  “等候你的回信,心爱的。”
  “唯夫笔。”
  。
  白唯夫晾干笔墨,仔细折好,塞进了早已贴上邮票的信封。
  走出公寓,楼下的保卫室大爷在给花坛浇着水,是大爷自愿的,他看白唯夫浇了两年,于是也在没事时去浇一浇。
  他同白唯夫似乎也比其他人亲一些,此时见他下楼来,抬起头笑着打了声招呼。
  白唯夫点了点头,捏着信走出铁栅门,在陆陆续续的人流中,穿过那条长街,走到街对面的绿色邮筒旁,反复摸了摸信后,才把信投进去。
  投完信,白唯夫没有急着回去,他走到旁边花店门口搭的棚子下,从怀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上,抬头看着拥挤的人流。
  人群里不乏旁边那个中学的学生,个个穿着制服,一张张脸向着太阳,发着光,朝气蓬勃,笑声朗朗。
  曾经他也偶然见过时安这样笑的模样。
  那朵情窦初开的花,在他面前把花期延后,但还没酝酿好开放,就被他亲手折断,还要闻着手里的余香说谢谢。
  白唯夫夹着烟的手指有点颤抖。
  不知站了多久,卖花女打量了他很多次,白唯夫才踩灭烟头,转身问她要了一束百合。


第9章 
  信已寄出了十多天。
  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白唯夫从保卫室里走出来,提着铁皮桶花洒给杜鹃浇水。
  “白先生,您等谁的信呐?”出来做操的大爷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唯夫嘴里咬着烟,含混回道,“不知道。”
  “不知道?”
  白唯夫浇完一处,走到另一边,继续浇。
  “是不是地址弄错咯?”
  大爷张开手有节奏地拍着肩背,笑道,“我第一回 给我儿寄信的时候,就填错了地方,还好没什么贵重东西在里头,后来弄了好久才找回,您是不是也不小心写错啦?”
  白唯夫放下花洒,拿下烟,平静道,“如果地址错了,错的不会是我。”
  “那就是那人弄错了?诶呀,那这就没办法搞定咯。”大爷摇了摇头,又抬头问他,“白先生你信里装了贵重东西吗?”
  白唯夫垂眼看着绿意盎然的花坛,薄烟从鼻孔呼出,过了一会儿后才回道,“贵重,是我这辈子最贵重的东西。”
  大爷一听,脸色一变,“这……白先生你联系了邮递员没有?”
  白唯夫抬手将咬得扁平的烟嘴塞回嘴里,没有回答,把烟抽完就转身上了楼。
  。
  音甀住了一个月,就同母亲回了日本。
  出发那天,白唯夫去送行。
  三人站着拥挤的轮渡口,音甀先让母亲上了船,白唯夫压了压黑色窄沿圆帽,今天海边风很大,他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白唯夫眯眼看着音甀,“你老大不小了,照顾好自己和伯父伯母,有心上人了给跟我讲讲,我看看他够不够格。”
  许音甀眼睛一弯,抬手将飞舞的长发拨到耳后,“那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按照你的模样来找。”
  白唯夫无声笑了笑,“你这次回去,以后应该不会再过来,我就让你占点口头便宜。”
  许音甀仰头看着他,眼圈慢慢变红,两人对视了许久后,许音甀终于低下头来,抹了抹眼角,打开了手中提箱的金属扣,从中取出一叠纸。
  “你还讲我,自己的事都是一团糟。”许音甀把那叠纸递到白唯夫面前。
  “四年前时安离开那天送给我的。”
  白唯夫脸上的笑容凝固住,将它接过来。
  是时安的亲笔书。
  许音甀看着他略带苦涩的表情,心里也像堵了一川蓬草,纷杂冗郁。
  “他原来还是心软的,不过不是对我。”
  白唯夫翻着那有些泛黄的信纸,轻轻说出这句话。
  “音甀!快上来,马上开船了!”许夫人从轮船的小窗探出头来,朝这边喊着。
  许音甀回头喊了句好,然后扭头看着白唯夫,深深吐出一口气,“表哥,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白唯夫从书信中抬起头。
  许音甀张开手将他抱住,紧紧闭上眼,睫毛颤抖着湿漉漉,耳边是呼呼的海风。
  白唯夫没动,许音甀忍不住在他怀中蹭了蹭,然后立马分开,笑容依旧很灿烂。
  白唯夫看着她,默然,慢慢抬手取下帽子,戴在她的头上。
  许音甀嘴巴一扁,趁眼泪掉下来之前,压住帽子立马回头跑上了船,一身白色波点长裙肆意张扬,同它的主人一样。
  登船口的船员将木板收走,松了铁链,汽轮长鸣一声,黑沉沉的浓烟滚成一长串,渐行渐远。
  白唯夫站在渡口,周围送行的人都已经往回走,他看着海面,直到船变成一个黑点,完全消失在海天之间,才缓缓转身离开。
  。
  回到公寓后,白唯夫坐到书桌前,拧亮了那台已十分年老的台灯,然后慢慢展开那几张纸。
  时安的文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冲淡温和,如涓涓细水,让人如沐春风,滋润得悄无声息。
  白唯夫仔细看着这些文字,回想起曾经时安还在身边时的日子,心里又温暖又酸涩,如钝刀锯肉,痛得很绵长。
  一口气看下来,白唯夫知道了时安在哪,但其实知道了也没用。都不用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被水泡发已经皱得不行的卡纸,他也很清楚的知道,这个地址和时安给他的是一样的。
  时安一定早就收到了他写的信,但没有回信。
  白唯夫无力地掀了掀嘴角,将信纸对齐,收入了抽屉内。
  时安今年也有三十一岁了,也许早就已经成了家,拥有着令人羡艳的一家三口的日子,稳稳当当的,无病无忧。
  自己那封信只能算作他生活中的意外打扰。
  白唯夫闭了闭眼,起身回卧房拿了睡衣去洗澡。
  。
  又过了几日,白唯夫出门准备买墨水和稿纸时,保卫室的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叫住了他。
  “白先生!白先生!”
  白唯夫扭头看他。
  大爷缩回头,过了一会儿,打开了保卫室的门,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白先生,您的信,今早到的。”
  白唯夫飞快接过,信封薄薄的,邮票一丝不苟地贴得很正,中间是秀气的几行文字,最下面的署名为“时安”。
  “白先生,是您一直等的那人么?”大爷等来这封信,脸上都带着笑,还没问第二句,就见白唯夫一脸狂喜的模样转身跑回公寓。
  “看来确实是重要的人啊……”大爷看着那个背影喃喃道。
  奔回家的白唯夫连门也顾不上关,在玄关踢掉了皮鞋,趿拉着拖鞋跑到书房内,拉开座椅坐下,把插在一旁的拆信刀拔出来,小心划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白唯夫轻轻打开。
  。
  “至旧友唯夫:”
  “你的来信我已仔细读过,首先感谢你对白猫的照顾,当年去得匆匆,未来得及带上它,辛苦叨扰你多年,实在感激不尽。其次,当年年少,许多事弄不明白,容易引起误会,我也深知对你的打扰,现已想通,希望你不要再执着于过往,也希望你能脱去一身冷气,积极生活。”
  “至于你的诗集,我已于这几日补阅,我不懂文艺,但也觉写得好。”
  “最后愿你生活安康,一切都好。”
  “时安笔。”
  白唯夫看着这薄薄一张纸,上面的字甚至没有占满信格,寥寥几句,可能是时安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回应他的。
  白唯夫把信纸放到桌面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带着时安温度的一张纸。
  甚至可能用的还是自己送他的那支钢笔。
  白唯夫不可抑制地开始幻想。
  再次被欲望没顶之前,他忍不住想,时安或许会后悔回这一封信……


第10章 
  时安一封信,填补了白唯夫多年的空虚,也燃起了尘封多年的余烬。
  白唯夫感到自己似乎已有些不太正常,他总想着时安,常常写着写着东西就坐着发呆,白猫跳上他的书桌扫乱了一地稿纸,他才醒过来。
  “你啊,为何这么淘气。”白唯夫的手从椅子扶手上微微抬起,白猫顺势跃入他怀里,一边懒洋洋叫几声,一边蜷成团缩在他温暖的胸口。
  白唯夫低头看着只顾着自己舒服的白猫,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新的信纸。
  这是他第六次给时安写信,他每次一起笔,就忍不住洋洋洒洒五六页。但是这些洋洋洒洒的信件如雪花般飞过去,又如雪花般消失。
  他等,又等。
  时安不为所动。
  而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给他写信。
  笔头停在厚浆的稿纸上,蓝色的墨迅速晕开,白唯夫又仔细想了想,才划开第一笔。
  “时安:”
  “不知道你是否有收到我那几封信,久久等不回你的亲笔回信,我不禁开始整日怀疑着兰城到你那里的邮递员是否恪守职责。如果条件允许,我愿穿上他的衣服,自己把信送过去。——倘若你愿意见我的话。”
  “不过最近我做不到,因为兰城的柳絮实在太猖狂,我高估了自己的抵抗力,如今只能整日待在房内,虽然我从前也是,但这回是真的一步也不能出了。”
  “在不绝的喷嚏声里,我好像能辨别出哪几个是出自你想我。你应当是想我的吧?如果不想,那天偶遇,就不会见着我就转身走了吧?——先不要在心里急着否定,请满足一下我这小小的幻想。”
  白唯夫拿笔的手有些发抖,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扭头捂着嘴不断咳嗽,咽喉痒得过分,又干得很,咳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震得痛。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弯下腰去卖力地咳嗽,细腿的金丝眼镜往下滑,鼻梁上都是细细密密的薄汗。
  白猫被惊动,从他身上跳到地上,绕着他的腿踱步,仰起脑袋望着他,嘴里不安地喵喵不停。
  白唯夫在咳嗽的间隙喘着气,稍微直起上身去拿桌上的咖啡。
  描着金的白瓷杯在他手里发着颤,咖啡晃动着溢出,他好不容易才将杯子贴上嘴,大口咽下,喉结上下滑动,很快喝完了一杯,在放回桌上的时候,不小心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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