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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莲灯]朝元路-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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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董双成摆手止住她,叹了一口气道,“你先别急,我这就跟你回去,好歹把这遭儿应付过去再说。” 说罢抬脚便走。寸心默默在一边听了这许多,心内一动,忙也起身恭敬道:“董姑姑,我在西海时,曾于母亲跟前学过些许茶艺。既是眼下缺人手,不如我跟了姑姑去,也许能帮得上忙。”
董双成顿住身形,上下端详了寸心片刻,笑道:“当年令慈的手艺,连云华公主都赞叹不已。公主既然肯出手,那必定是好的。只是娘娘喝惯了梁妹妹的茶,乍然换了口味,不知。。。。。。” 她话未说完,寸心已经了然——这董双成与梁菡芝看去颇有嫌隙,巴不得王母回来寻不见她大发雷霆,可是眼前这小仙娥既寻到了自己,若是不管,难免有躲懒畏难之嫌,若是管了,又怕本身茶艺不精,惹恼了王母,揽下祸来,也让梁菡芝厌恨自己越俎代庖。如今寸心自动请缨出来顶缸,一口一个“姑姑”的叫着,董双成自是一百个称心,却又担心这龙女行事不周,反而带累自己,因此正在犹疑。寸心想定了,淡淡一笑道:“姑姑放心,我为了三哥的事,也正要请见娘娘。娘娘若是问起,姑姑只说是我求你带我同去瑶池候见,余下的事儿不必说。”
王母被人伺候着,除了太真晨缨冠,去了玄琼凤文履,只散穿一件翠霞隐花裙,也不戴花冠,因眼下并无外臣,遂懒懒倚在凭几上,怔怔望着案头的青玉镇纸出神。董双成知她素日规矩,早已用银盘托了一盏茶守候在侧,只等王母一伸手,便立时递在手内。
王母品了一口,像是难以置信似的,忙又饮了少许在口内细细咂摸。这厢董双成心里七上八下,生恐王母勃然作色,却不料她半日都不开言,面色亦看不出喜怒。堪堪待她吃过了茶,董双成心下稍安,却听王母开口问道:“这还是章泉的水?”
董双成一欠身,恭谨答道:“回娘娘的话,正是。”
“菡芝这丫头,越发精灵了。” 王母一笑,将茶盏放在案上,左手一撑凭几,就要立起身来,董双成赶忙放下银盘上前搀扶,赔笑道:“娘娘可估错了,这次却不是菡芝妹妹。”
“哦?” 王母已然举步向前,听了这一声,收了脚站住,诧异的望着董双成。
☆、第 4 章
没有人知道王母的寿数,仿佛自天地初开、万物生化之时,她就存在于西华渺莽之中了。寸心今年已经一千二百余岁,只在幼年时见过王母数次,在她的记忆里,这位金母元君似乎永远是袆衣博鬓盛装而出,带绶佩舄一丝不乱,华贵得让人不敢逼视。
龙女垂手肃立在玉阶下,偷偷打量着漫不经心凭几而坐的王母。她今日只着常服,慢束罗裙腰垂绣带,将珠翠明珰一并卸去,一把青丝用两根钗朵绾成倭坠髻,左鬓边一枝淡粉色的牡丹,娇怯怯含羞带露,看去少了些威仪,多了些恬淡,直与凡间寻常贵妇人一般无二。
“你三哥的事,陛下前日下了旨意,想是你已经知道了。” 王母用碗盖撇着茶汤上的浮沫,修长的尾指翘起,其上一枚翡翠戒指闪着莹润的微光。
寸心原以为王母必要问茶水的事,不料一开口竟是说这个,顿了片刻方道:“禀娘娘,并无人来说与奴婢知道。”
王母尚未答言,一边的董双成笑道:“想是菡芝妹妹忙,忘了交代下去。” 王母不接这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仍旧向寸心道:“敖烈纵火烧毁天庭赏赐之物,又是你父王亲自出首告他忤逆,因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我听说,是交与司法天神,解往蛇盘山鹰愁涧囚禁去了。”
董双成心头一凛——蛇盘山鹰愁涧,原是天庭用以囚禁重犯的所在,自七百年前画地为牢之始,一向只见人进去,不见人出来,好多钦犯宁可引刀成一快,也不愿在里头沦陷终生。敖烈只是烧了颗区区宝珠,又是事出有因,这算是极重的刑罚了。她见寸心默然无语,不由得心生怜悯,又怕她情急之间口出不逊,忙盘算着替她解围,不料这龙女将双手举过头顶,一揖到地,又一揖跪倒,顿首叩拜道:“奴婢寸心代三哥谢过陛下同娘娘,二圣好生之德,如再世父母,奴婢无以言表。”
王母也是一怔,将茶盏放了案上道:“你不问问刑期么?”
寸心再拜道:“奴婢初上天时,原是为三哥抱屈的。这些天蒙娘娘恩赏,在阆风苑里静修,已经想通了许多道理。三哥无端犯上,虽万死不能辞其咎,幸得娘娘隐恻,陛下恩宥,才许他活命,奴婢自是喜出望外感激不尽。但愿他在鹰愁涧下,能清波涤尘洗心革面,不负娘娘和陛下的苦心。至于刑期几何,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奴婢不敢妄求。”
王母面上波澜不惊,董双成却听得讶异不已,只见寸心又叩首道:“娘娘鸿恩,奴婢无以为报,愿将贱躯奔走于娘娘驾前,得效犬马微劳,伏惟垂许。” 她伏地良久,不闻王母声气,只听杯盘响动,原来是董双成又替王母续了一盏茶。
王母将茶盏举起,自鼻下嗅了嗅,却不饮,挑眉问道:“这茶叶和水源都未曾换过,你是使了什么法子,竟煮出这般味道?”
寸心无声的透了一口气,神情亦不似方才那般肃穆,微笑道:“娘娘是最懂茶的,当然明白茶性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章泉的水原是好的,只是取水的法子要改改。”
“起来说。”
“谢娘娘。”寸心胸中一块大石落地,伏身又是一拜,方起来说道:“娘娘知道,泉水无井自来,漫流地面本可吸取天地灵气。皆因取水的仙官们好洁,怕沾染灰尘,污了娘娘的茶,因此堆砌井台将泉眼围起,又建造亭阁将它覆住,孰料这样虽然洁净,却也隔断了天精地华,少了自然真味。”
“哦?”王母挑眉道,“那你又是如何做的?难不成拆了井台和亭子?”
寸心一笑:“我是龙族,御水的本事是娘胎里带的,自可深入地层,将散落的水滴汇集成流,在石中岩间循环往复,聚敛精华,摒除杂质。再将泉水分层,只取最上面极轻极浮的部分,用玉斗盛了回来。” 她说着,款款行近前来,接过董双成手内茶壶,又取一个新杯,倾了少许在内,皓腕轻扬,杯中茶水登时化作漫天琼华碎玉,“娘娘且看,这水轻如浮云散雪,莹透宛若华晶,只有这样的好水煮茶,方能将茶中最美的滋味浸出,经久不败。”
王母微微点头,目中似有赞叹之意,刚要开口,便听帘外有人报说“司法天神请见”,遂朝董双成递了个眼色。双成会意,望寸心招了招手,带着她辞出殿来。行至金波桥上,只见对面二人分花拂柳而来,为首导引的是一女仙,与董双成一般身着宫衣腰系金绦,只是丝绦上除了挽着一块玉牌之外,还掖着一串金色的钥匙。那女仙一见董双成身后跟着的龙女,下死眼盯了她移时,随即下巴一扬,将头扭向一边,只作视而不见。她身后有一男子相随,玄氅银冠长身昳丽,双手笼在刺着蟒纹的广袖之中,倒朝董双成微微颌首示意。董双成也不出声,只含笑还礼,便带着寸心擦身而过。
这便是方才提到的“司法天神”了吧?寸心暗暗揣度,想来三哥便是在此人手中监管,不知这时鹰愁涧下,三哥又是什么形容。寸心思及此处,不由得心内叹了一声。她下意识的转头望去,不防那男子也看了过来,因离得近,寸心清楚的看见那人银冠上缀着的两缕垂緌,搭在刀裁墨染一般的鬓边,越发衬得他面若三春之月,只神色清寒了些,此刻二目相对,倒让寸心觉得如堕昆山之雪,冷透衣袂。龙女怔了怔,忙低头快步赶上了已经走远的董双成,迤逦去了。
☆、第 5 章
杨戬上得天来,第一道本章就撺掇得玉帝下旨黜落了不少文官,武将们兔死狐悲,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日下了值聚在一起闲谈,鱼肚天将便道:“那杨二郎真是个扫把星。他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文官身上,下一把火,不知又是谁倒霉。”
诸人见是这话茬,都不敢接。连平日和鱼肚要好的药叉天将都只一脸呆笑,并不答言。只有托塔天王驾前先锋巨灵神把粗眉一拧,一脸不屑道:“怕他怎地?那班酸秀才整日寻章摘句不务正业,也得有个人整治一下才好。” 他翘着二郎腿,从靴子里拔出一把锃亮的小刀,一边剔着牙,一边又道:“我们每日宿卫诸天忙的臭死,差事上只要不出差错,谁敢动咱们,叫他试试看!” 这话说出来,早有几个灵醒的小校见不是事儿,攧手攧脚的悄悄走开去了。
鱼肚将赔笑道:“您是天王帐下得用的人,自然不碍。只那杨二郎是陛下的外甥,一身的好功夫,连妖猴都拿住了,他眼下正得宠,我们是哪牌名儿上的人,心里忐忑也是有的。”
“呸!”巨灵神吐出一点残渣,撇嘴道:“哪里有什么真本领?不过是仗着娘娘爱见——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十万天兵天将在这儿摆着,借他杨戬八个胆子,他要敢横着来,咱们就叫他倒着出去!” 巨灵神胖大的手掌握住刀柄,“砰”的一下将刀子插入桌案,气咻咻道,“哼,我就不信了!”
鱼肚将一缩脖,摸摸鼻头讪笑道:“那是那是,我们有您大人撑腰,心里就有底了。” 说罢招手唤道:“你们怎么都走了?说好的今儿凑份子请大人喝酒,快着,掏银子!”
杨戬却理会不到这些,他去瑶池,原就是为整顿军务诸事入秉王母。自四百年前擒住那猴子,三界承平日久,除了李天王父子偶尔奉命领兵收几个小妖,天兵天将大多经年不见阵仗,早已不晓得刀口舔血是什么滋味。懈怠的时间长了,多有将不知兵,兵不见将,上下统属关系都一团乱麻,每日点卯人尚不全,只有发饷银的日子人聚得齐,却又乱糟糟如蝇聚鹊噪,领完银子,一哄而散,钻沙的钻沙,溜号的溜号,再不就三五成群呼朋唤友,狼餐牛饮一顿,醉醺醺回到下处做黄粱蚁梦。杨戬虽是文官,在灌口治军却颇有心得,且不说料敌先机如掌上观文,就是那一千二百草头神,也被他使得出神入化,令行禁止如同一人。显圣真君自上得天来,看着这一群乌合之众,心内不住冷笑,只是腾不出手来。
杨戬这里刚刚把文事安排得当,便想着要趁热打铁,将武备也略加整顿,因此亲制更戍之法,不外乎使军中人人劳力,又制将帅骄惰,故士卒衣食绝无外慕,安辛苦而易使罢了。王母看了他这条陈也颇为赞赏,因道“虽说都是老生常谈,可这帮丘八爷也忒不像话,早该拾掇拾掇”,说到这里,她明眸一闪,望着杨戬笑道:“只一样,你得罪的人还不够多么?前番单是文官恨的你牙根痒,这一本再上去,只怕夜里就有人去真君神殿行刺了。”杨戬合上折子一笑:“是脓包,总要挤出来才好。” 王母听了无话,也不留茶,挥手叫他去了。
显圣真君出得殿来,原想就回神殿去,行至半路,又折返向西,寻到天闸来见王灵官。这王灵官本是玉清宫禁军教头,佑圣真君门下爱将,三十六雷神之首。三百年前,统领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不知怎么喝高了,摸到广寒宫,要寻嫦娥仙子的麻烦。玉帝震怒,将他打落凡尘,不合投生猪身,这会子正在西牛贺洲乌斯庄历劫。自天蓬去后,水军统领之职一向空悬,王母本来有意将它一并委与杨戬,还是杨戬自己说,司法天神磨勘黜陟监察百官,再加上军职反而不伦不类,且恐招来物议,因而亲自上书荐了王灵官,这才有了如今的天河宪节王大人。那王灵官以区区禁军教头,一日之间连升数级,总督八万水军,自是对显圣真君感激不尽。眼下杨戬要动军务,当然不能不和王灵官打声招呼。
这天河又称弱水,从来是鸿毛不过、燕雀避之,方圆十丈寸草不生,平日里也无甚神仙到此等荒凉的地界游玩。杨戬脚程快,又极轻,须臾之间已到天闸左近,却忽然听见前面滔滔浪涌中,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声气。
“敖寸心,你三哥已然伏罪,你从哪儿来,就该回哪儿去,做什么赖着不走?” 一个女孩子提着高音,像是和浪花声较劲似的,厉声喝道。
敖寸心?杨戬住了脚。既然姓敖,想必是龙族。又说“三哥”,那必是此刻已经在鹰愁涧服刑的西海三太子敖烈。杨戬看过他的案由,这三太子也是个可怜人,新婚之夜发现新娘万圣公主背着他另有情郎,因此愤而打伤妻子,又纵火烧毁洞房。也是合该他倒霉,王母懿旨钦赐的火云宝珠一颗,供奉在这洞房之内,那珠子原不惧寻常水火,怎奈敖烈怒急攻心,用了三味真火,可怜上古宝物,顷刻毁于一旦。杨戬听说,西海龙王大义灭亲,亲自绑了儿子送来给玉帝责罚,原本判的是死罪,后来这敖烈的妹子不忍哥哥受难,背着父亲,自己上天来求王母,不知所请为何,竟动了瑶池金母的心。只是这事早已安排妥当,这西海公主却为何仍在天庭?
☆、第 6 章
杨戬立在河堤半腰的坡上,因离得远,只能看见堤内滩涂上两个宫装侍女,一前一后夹着另一个女孩子,那面对杨戬的矮个侍女大约是刚刚发过脾气,死盯着中间的女子,眼内火花四溅。二人身后是一位身量高些的侍女,背影十分熟悉,正是王母身边第一得用的女官梁菡芝,此刻一言不发,只抱着双臂静听。中间那女子低低向回了句什么,因背对杨戬,水声又嘈杂,却也听不甚清。她未及说完,就被矮个侍女一口截断,咄咄逼问道:“你要报答娘娘法外施恩?笑话!”这侍女双手叉腰,满面嘲讽,“三公主是金枝玉叶,通身的气派,哪里用和姑姑学规矩?想是你贪图富贵,买通了董双成,强要留下来攀龙附凤。”她越发兴起,一拍手冷笑道:“哎呦,我也说错了,你自己原就是条龙。只可惜我们这里地方小,你要是入了瑶池,怕不得变成条鲤鱼,才能装得下?”
这边西海公主刚说了一句,就见那侍女又“哼”了一声道:“少来这套!你这点子心思谁不知道?明摆着是来占高枝儿的!” 她看了一眼龙女身后的梁菡芝,愤愤道:“我们菡芝姑姑取水煮茶这么久,娘娘都是赞许的,凭什么被你说了两句,这差事就是你的了?你必是想着,以后我们都远远走开,就留你一个人服侍主子才好。” 她越说越气,声调也越来越高,“我看啊,什么天生神兽,跟天奴一样,都是势利小人,天生龌龊才对!”
杨戬这才听懂,怪不得梁菡芝导引自己入了瑶池就匆匆去了,原来是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使人责骂这龙女来的。女仙之间这点子龌龉在杨戬看来,就如麻雀争食一般可笑,只梁菡芝现是王母身边众宫人之首,竟也由着手下欺负新进后辈,未免心胸窄了一点。
杨戬收回目光,打算使个身法悄然过去就是,刚一举步,却听那龙女道:“菡芝姑姑,承庄姐姐,原是我年轻不懂事,不知这是姑姑的差事,随口胡说了几句,不想就得罪了姑姑。”她向二女福了一福又道,“请二位细想,我三哥是罪余的人,整个西海全都被他带累,我一个小小的龙女,哪里会有别的想头,不过是留在这里,看娘娘高兴,抬抬手放他过去。至于攀龙附凤的话,是再不敢巴望的。”她自袖中摸出一颗硕大的珍珠,塞入面前侍女手中,又转过身来,将腕上一串珊瑚串珠恭敬奉与梁菡芝,一欠身道,“这些都是寻常之物,原不能入两位的眼,寸心只求姑姑同姐姐们照应提点,在娘娘面前多多美言,他日我三哥得脱,西海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梁卫二人正气咻咻的,不防龙女如此谦恭,又有珠串在手内莹莹闪着宝光,一时倒都愣住了。
杨戬原道龙族一身傲骨,不怒自威,却不料这龙女能如此做小伏低,也怔了一怔。他当日读罢案卷,不由得也想起自己幼年时家变,求告无门,又被未婚妻当众绝誓悔婚的事,不免物伤其类。因此一见圣旨改辟为徙,乐得移船就岸,将敖烈带到鹰愁涧监牢加意安置。如今一见敖烈这三妹,又暗暗想起了自家妹子,也是同自己一天一地不得相见,又不晓得下界有没有人欺侮于她,因而对这西海公主心生怜悯,当下便将脚步放重了些,朗声笑道:“王兄不必送了,杨戬就此别过!”
河岸边上三人都是一惊,一同抬头朝这边看时,只见司法天神峨冠博带,立于河堤之上,正朝堤下拱手张望,似乎是在目送什么人。梁卫二女是未曾想到这里还会有别人,在寸心而言,却是如蒙大赦。她见二女犹自愣怔,忙扯了梁菡芝袖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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