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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迎儿-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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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金莲哪会认罪,犹自挣扎; 满口的喊“冤枉”。她本生得娇媚异常; 又被衙役推搡过,衣领低斜; 形容艳丽外加哭过的泪珠欲掉不掉,倒是惹人疼。李达天按捺不住的吞了口口水。
  下头主簿推了他一把。
  李达天忙道:“既不认罪; 可是要上刑?”说着眼睛就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上上下流连; 这般细皮嫩肉; 若是被打了,该多可惜啊!罢了,还是上夹棍罢……
  金莲被他看得又羞又恼; 但也知道他就是她现今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忙斜着眼儿飞了两个媚眼,哭求道:“奴家好苦的命呐!自嫁来他武家,从未享过一日福; 当牛做马三年却仍被他们父女反咬一口,奴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去!”
  说着就捂了心口,往侧面梁柱上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 迎儿早见识过她的装死技能,想要逃遁过去?没那么容易!立时就扑过去,拦腰一把抱住她,紧紧箍住她腰肢; 顿时令她动弹不得。
  迎儿一面勒紧了她,一面哭诉道:“亏俺将你当亲娘待,你却非置俺们父女于死地不可!你且摸摸良心,说什么一日福气未享过,你亏不亏心?邻里街坊哪个不知咱们卖炊饼,你可曾起身替俺们添过一把火?可曾与俺们做过一口汤?哪日里不是俺们三更天不到就忙活,你却睡到午食方起身?俺们身上没件好衣裳,你却逼着俺爹,今日杭州丝绸的帕子,明日悦容坊的茉莉花粉……”
  说着说着,迎儿还真就哭了!
  这可不就是上辈子的潘金莲麽?她的所作所为,他们父女俩的凄惨下场,全拜她所赐!一时间竟哭得撕心裂肺,比金莲还哭得真切。
  围观的街坊一听,都跟着点头,可不是麽,大家一条街上的,哪个不知?这潘氏莫说做饭与他们吃了,就每日还在家嗷嗷待哺等着他们回来伺候哩!武家娶了这么个少奶奶也是倒霉了!
  李达天又拍了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休再啼哭!”两人这才抽抽噎噎住了声。
  “潘氏,本县再问一遍,你可知罪?”
  潘金莲这回不出声了,李达天又舍不得真给她上夹棍,正想胡乱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如往常一般退堂择日再审,再怎么“审”那就是他说的算了。
  突然,孟玉良就道:“大人,某人敢问一句,此案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何不明朗之处?”
  李达天不敢得罪他,只斟酌着道:“被告不认罪,录不下口供来……这案如何了结?”
  “敢问大人可知半年前东京城颁行的五听审讯法?”这是由新任的刑部郎中,名叫胡英豪的年轻人,提出来的审讯法子,专门对付那些嘴紧得铁公鸡似的奸诈犯人。
  古往今来,众人皆知被告者之口供乃断案结案的重要依据,但若遇着潘金莲这等犯人,横竖不认罪,若再遇老弱病残孕者,总不能上刑讯之法,伤其性命罢?那这案子总不能就这般耗下去吧?于是,这套司法审讯手段就应运而生。
  “五听之法,一曰辞听,即所谓听其言词,其张口辞穷则理屈;二曰色听,即所谓察其颜色,其面红耳赤则理屈;三曰气听,即听其气息,其气不顺甚则以死相逼则理屈;四曰耳听,即审其听觉,其不知所云不听大人所言则理屈;五曰目听,观其双目,眼神闪烁则理屈【1】。不知大人还有何疑惑?”
  李达天再次瞠目结舌,这套法子他也略有耳闻,未曾想到还真有人用上了,他堂堂一县之长总不能说“没听过”罢?
  众人见孟玉良眼神清明,口齿伶俐,字字珠玑将县老爹问得说不出话来,居然都“啪啪啪”拍起掌来。
  迎儿这才不得不真正佩服起孟玉良来,果然是“孟刀笔”!了不起!怪不得人家能成有名的刀笔吏呢,请他还真请对了,那钱花得不冤!
  李达天见此,再无话可说,刚要拍下惊堂木,就见潘金莲擦了泪,冷笑道:“呵,既然你们要与我两清,那咱们就好生掰扯清楚!”
  迎儿心道:都这地步了,还有啥不好掰扯的?这三年来,只有她欠俺们家的,就不信她还能扯出什么花样来。
  “启禀大人,要休妻也罢,和离也罢,我与武大郎财物可得一是一,二是二的分割清楚。”说着就见她从怀里拽出根红线来,下头坠了个宝葫芦样式的坠子。
  葫芦口一拔开,从里头拿出个小纸条来……突然,“躺着”的武大郎就面色一变,险些激动得翻身起来。
  只见她展开纸条,巴掌大一张薄纸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家皆奇怪,她这般神秘兮兮的举动,莫非是个什么重要东西?迎儿心口突然就砰砰跳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当日武大同我娘借钱的借票,还请大人过目。”
  有皂隶呈上,主簿接过去,眯缝着眼念道:“立借票人武植,系阳谷县人,为因生意周转,无钱维续,凭保人潘氏六姐儿,借到岳母潘杨氏名下白银一百两,月利三分,以单利计,入手用度。约至次年,本利交还,不致少欠。恐后无凭,立此借票存照。”【2】
  迎儿脑内“轰”一声,险些晕过去!
  一百两三分利的债啊!她爹是什么时候借的?迎儿下意识回头,见武大亦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看来是真的了。
  孟玉良接过借票,仔细看了,对她点点头。
  迎儿深呼吸一口,忍住胸间气怒,沉声问:“爹这是怎么回事?”
  武大郎羞红了脸,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俺……年前买房子不是没钱麽……俺就……”可当日的房子明明只花了四十五两啊!她记得当时不够着二十五两,潘金莲还说要卖了她呢……
  “既现今要休弃我,那我也不再作这保人,欠着我娘的也该还了。”潘金莲说着,转向主簿,道:“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主簿拿出算盘,问清是腊月间借的债,那至今便是七个月,按单利算,光利息二十一两,本利合计则一百二十一两。
  众人大惊,想不到武大郎还同潘姥姥借过钱啊,借了恁大笔银子不说,收的利钱……也挺重的,若非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会有这般厉害的岳母。
  迎儿大怒,好好的她爹偏出这叉子,若非在人前,不然非得好好说说他了,做什么事之前能不能先同她商量商量?通个气儿也是好的,非得到紧要关头打她个措手不及,他到底还是不是她亲爹了?
  旁人就欺负他老实人没脑子了!
  知县忙道:“既如此,你二人做不了夫妻,钱财自要交割清楚,两相抵消后,武大需再付十四两与潘氏。”
  接下来的事,迎儿终其一生不想再回想。
  最终,众望所归的,武家官司赢了。按其状纸上的合理诉求,倒赔了十四两出去,主簿当面销毁了借票,继室潘氏被休弃,且按律再判三年徒刑。当场收押大牢,择日流徒。
  一行人簇拥着武大郎父女离开衙门,从今日起,他们终于摆脱潘金莲了!本来还能额外的薅一把羊毛回来的,皆因那借票的叉子,迎儿本应该欢喜异常的心情,也低落不少。
  眼见着出了门,迎儿叹口气,强打起精神来,招呼道:“诸位叔婶哥哥,今日多亏了你们帮衬,迎儿感激不尽,特在迎客楼略设薄酒,感谢各位!”众人纷纷应好,跟着她去了酒楼。
  这迎客路是半年前才开起来的,据说其东家十分了得,是东京城的什么大官儿,能同官家说得上话的那种官儿,就是本地泼皮无赖也不敢上去招惹的。不止不敢有人招惹,就是价格也要比寻常馆子贵些。
  半年生意本也就只存下九十来两,损失了十五两不说,又赔出去十四两,这一场官司拢共损失了三十两!还不算请讼师与吃药的……
  迎儿心疼不已,但别人帮了她家忙,该花的钱得花,该还的人情还是得还,遂咬咬牙,也不抠门,大家想吃啥吃啥,桌上又代她父亲挨桌的敬酒感谢,好听话说了一箩筐,众人直吃到天黑方罢。
  街坊感慨:“武大叔这回可扬眉吐气了,不是俺说,那潘氏俺早就看不过眼了,大叔恁好一人,反被她拖累了名声,如今没了她,咱们可得好生走动了!”
  武大郎一听,晓得他先前是真想错了,同那妇人做夫妻,他一个男人,一位父亲的面子里子全丢尽了……兴头上也喝了好几盅酒,被迎儿扶着家去。
  姚二叔几人送他们至门口,忽听“噼里啪啦”一阵炮仗声,原是狗儿那小机灵买了炮仗哩!
  随着那炮仗声,武家半辈子……哦,不,两辈子的霉气都一扫而空!狗儿与翠莲还用艾叶在楼上楼下的熏过一回。
  众人围坐一处,说了不少好话,都劝他们:“如今样样顺了,好生将日子过起来,生意做起来,今后给迎儿找个好婆家,大兄弟你也就万事不愁了!”
  迎儿假装羞臊,一个人去厨房发了面——多耽搁一日,就得多出一日的亏损来呢。
  

    
第50章 开解
  送走诸人; 洗刷过茶杯用具,狗儿见迎儿还窝厨房不肯出来,就叫道:“娘子咋还不歇着?明日还得早起哩!”
  迎儿心内不爽快; 又不好意思说是因钱闹的; 只闷闷不乐出了屋。
  “丫头,且等等; 你今日……不痛快?”
  迎儿点点头,按理说本是她两辈子来最畅快的一日了; 可她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是因着那借票之事?”武大郎小心翼翼问道。
  迎儿点点头; 欲言又止。
  “那借票……俺本想着; 你还小,就不同你说了。”
  “俺哪里小了?就因为俺小,爹你什么都将俺蒙在鼓里!若非俺被蒙在鼓里; 今日也就不会倒这霉!”说着愈发生气了。
  “那……不是也没赔多少钱嘛?”武大眼神闪烁,有些不敢看她。
  迎儿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没赔多少钱?若非她拿了账本去,判了她一百零七两; 扛下大头来,他们这半年的血汗钱都得赔出去了!他有没有想过,若他们没有开起铺子来; 光这一百二十一两的债务,他们都得没活路了!
  “爹你何时才能长点心啊?年前不是说房子只买作四十五两麽?那时候又没啥生意,你做什么要借一百两?”还有那一百两都花哪儿去了……那可是笔巨财啊!就是扔水里也能听见个响声。
  武大郎先是不肯说,被逼得急了; 只得无奈的叹口气,道:“她那日说要卖你换房钱,俺咋狠得下那心来,她又说不卖也行,回去找岳母……哦,不,找她娘借。谁知去了,拿了二十五两,却又要俺立下一百两的借票,只说若咱们好好过日子,那钱她就不要了……”
  迎儿心内一痛,原来如此。
  是她冤枉她爹了。
  怪道上回她在门外听见要卖她,后头却又不再提了,原是她爹签下这魔鬼条款换回来的暂时安宁啊……迎儿眼眶发酸。
  用二十五两骗一百两的借票,放印子钱的也不敢这么乱来……那毒妇是真不把她爹当人看了。
  “还……还有一事,俺说了你可别气啊。”
  迎儿瞬间警觉起来,是什么事,莫非还有什么坑在等着她?
  “她……这房子,也不是咱们的了。”
  “啥?!”
  “俺说,这房子……当时本是买来自个儿住的,也就未在意房契……”
  迎儿突然打断他,惊诧道:“莫非房契也不在咱们手里?还真就立了她名下?”其实她是希望武大郎可以摇头的。
  “是。”
  迎儿险些吐出一口血来,这明明是他自己用毕生积蓄买的房子,为了借钱还签下魔鬼条款,到头来房契却是潘金莲的?
  原来连住了半年的房子也不是他们的了。
  迎儿胸口那一口气,直堵得她说不出话来,他爹真是挖得一手好坑,人家支好了陷阱,他自个儿就跳进去了。
  武大见闺女气得狠了,只宽慰她:“不怕,咱们慢慢的都会挣回来的,俺省着吃穿,总会挣回来的,迎儿不怕啊,到时候一文不剩都作你嫁妆……”
  武迎儿:……
  他爹就是太老实了,真怕毒妇卖了她,才不得不妥协的,她还能说什么?唯有长长的叹了口气,独自回房洗漱去罢了。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一会儿是潘金莲拿了张纸问“知道这是什么吗?是你爹的卖身契哦!”一会儿又拿了她的卖身契奸笑道:“从今往后你们父女俩都是老娘的奴才,休想逃脱!”一会儿是她存在福运来的钱被金莲取走了,吓得她直冒冷汗,醒来一听,城楼上更鼓刚敲过三更。
  正好也就起身了。连带着狗儿,几人将尘封十日的铺子门打开,搬了家什过去,蒸上炊饼来。
  因昨日那场休妻官司打得人尽皆知,故今日来买炊饼的人比以往更多,一来就十个二十个的买,不消多大会儿功夫就卖光了两笼。
  迎儿见生意没落下去,才稍微好过些。
  正数着钱呢,忽然听狗儿唤了声“二姨”,抬头一看,姚翠莲来了。迎儿忙将她迎进来,倒了碗茶水与她吃。
  翠莲却不坐,一会儿给他们将料理台擦拭得干干净净,一会儿又问“发出来的面可还有剩的”,不肯闲下一刻来。
  迎儿忙拉住她,笑着道:“二姨啊你就快别忙活了,待会儿俺爹回来又得说俺尽让你干活了!”说着给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儿。
  姚翠莲这才不好意思的笑起来,问:“那你爹咋样了?”
  “武大叔早好了,一大早就起来揉面了!只是看着他不大开怀哩……按理说离了也好,离了再没人敢欺负我们家娘子,他却是……”狗儿人虽小,话却不比迎儿少。
  迎儿嗔怪道:“好小子,啥都让你说完了,快去夹道上瞧瞧,小心锅洞里的火柴头掉出来,起了火星那可不是好玩的。”
  又对翠莲道:“俺爹的性子,二姨你也知道,待会儿他来了你劝劝他,能离了她最好,咱们父女俩关起门来过日子,多逍遥自在啊?”
  翠莲也笑着点头,又问她临清城生意如何了。
  这可问到迎儿心坎儿上了,当时同刘守珍说的是五日必回,这一耽搁都十日出头了,不知道他都担心成啥样了,会不会想着是她将狗儿拐走了啊?最重要的是,他一介读书人,对那买卖上头也不在行,就怕遇着找茬的他扛不住。
  看来等这边定下来,她得赶紧过去瞧瞧了。
  “迎儿丫头,我本是个苦命人,你整日二姨长二姨短的唤我,我有两句托大的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迎儿忙让她说,她对姚翠莲一直挺有好感的。
  “你爹他……唉,也是个苦命人,昨日公堂上的事儿,我回去好好想了想,你爹虽性子好说话,但并非轻重不分的,那借票他怕也是被坑了……而你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琢磨着,说不定是旁人拿你要挟他立下的……”
  见小闺女神色松动,她又道:“你可千万莫怪他。”
  其实武大郎的失落,迎儿哪里会没发现?本来孟玉良将知县问得哑口无言时,她爹是高兴的,但后来突然被那借票打个措手不及,他就一直未再开怀起来,迎客路宴请众人也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这世上,就没有不爱惜自个儿孩子的,作为父亲,他已经尽力了。恐怕你不知道,你刚去临清那两日,他可是日日数着指头过日子,数了三日~你没回来,反倒让来仙儿他们带了信,都不知他有多失落!”
  “刚开始他还不信哩,只说怕是你在那边出了什么事,后来连衙门里那后生都来说过了,他才信……这信了也是愁,见个买炊饼的就问人家去过临清没,要去哪里搭车,大码头在哪儿……还问那边有没南京糟鸭子,好像人家一说没有,他立时就要买了送去给你一样……”
  迎儿眼眶微酸,是啊,她在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个亲人了,她身体里还流着他一半的血呢!
  “还好我多嘴将他拦下了。”翠莲吃了口茶水,又道:“你爹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他也就是胆子小些怕惹事,就是人家主动招惹他,他也是能退则退,让到退无可退时大不了就任打任骂……这样的性子天生就容易被人算计,他也并非有意。”
  从来没有人这般语重心长的同她聊过她爹,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爹一直都在关心着她……原来有人比她更了解她爹。迎儿眨了眨眼睛,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就轻轻滚落下去,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带着灼人的温度。
  翠莲搂了搂她肩膀,轻拍两下,道:“哎呀,都大姑娘了,大姑娘的眼泪可值钱了,不能随便掉的……金珠子一掉地上就捡不着了!”
  迎儿并未被她逗笑,只顺势将脑袋靠在她肩上,瓮声瓮气道:“俺爹很好,是……是俺不好,俺还同他生气,俺不该……”
  那断断续续,抽抽噎噎的小模样,翠莲看得心头一软,愈发搂紧了她,在她背后轻抚着,一下一下的,仿佛在给小动物顺毛,嘴里道“不怕不怕,迎儿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孩子”。
  她在开解她。
  这种同性长辈才有的温情,是迎儿两辈子来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悲痛与懊悔,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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