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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挽红楼-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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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生活,让她觉得很累,很疲倦,难以继续下去。

思前想后,她终明白,唯有离开这里,才能摆脱这样烦恼不堪的生活。

如是,不由自主地想,还是回苏州,回自己真正的家吧。

虽然那儿没有贾家的热闹繁华,没有富丽堂皇的园林,但是,在那个地方,凡事都能由自己做主,再也不会被人看低,再也不必受人束缚,自个儿必定能在景致如画的江南,得到期待已久的安宁和自由。

而她素来都知道,心的安定,比任何的富贵荣华,都要来得重要。

听了黛玉之言,紫鹃更是吃惊,睁大眼睛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姑娘要回苏州?林家那边,不是没什么人了吗?”

黛玉淡抿柔唇,声音中透出一丝伤感,却也隐含着深深的向往:“虽然亲人已经不在,但是,那里才是我的家乡,我真正的归宿。”

紫鹃素来敏慧,自是能从黛玉清澈的眸光中,看出她的决心,不由得大骇起来,一时颇有些不知所措。

紫鹃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下心神,目光中渐次流露出灼热的焦急,脱口道:“其他的且不说了,只是,宝玉对姑娘这么好,姑娘当真放得下他么?”

听了她的话,黛玉杏眼轻阖,长长的睫毛如羽翼般垂下,心中蓦然涌起一抹淡淡的失落和慨叹。

自己与宝玉,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也曾青梅竹马,也曾两小无猜,也曾一起游园看花、吟诗作画,脑海深处的记忆里,处处都有着他的印记,挥之不去。

这么多年的时光,如流水一般而去,若说对那少年没有感情,那是绝不可能的。

而住进大观园后,举目所见的,便只有宝玉一个男儿。少女情怀总是诗,她自是不能例外,偶尔也会想,若是能够一直这样过下去,必定能滋生出一份幸福来吧?

可是,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这几年来,变故接踵而来,二舅母的冷眼相向,宝玉的软弱妥协,下人的白眼闲言,清晰明透,历历在目。

有很多事情,她从未说起过,心里却是明镜一般。

她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起,宝玉房中的袭人,并不只是丫鬟,还是宝玉的姨娘,深得二舅母的欢心,不过是,担心宝玉年纪小,才没有明言罢了。

这还不止,这几年,宝玉常与府里的丫鬟混在一起,追着那些女孩儿,日日调脂弄粉、打闹说笑,吃人唇上胭脂的事情,是常有之事。

未成亲而先纳妾,违礼胡行,到处留情,这样的男子,岂会是少女闺梦里,所期盼的温润如玉、用情如一的君子?

她知道,当年金钏投井而亡,起因是,宝玉在与那女孩儿调笑,在被二舅母发现之后,便脚底抹油一般溜了,留下金钏一人,独自承受二舅母泼天的怒火。

她还知道,当日王夫人到怡红院查看,宝玉竟是什么也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使得韶华正盛的晴雯,无辜被逐,含冤而逝。

而到如今,关系素来亲厚的二姐姐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他竟也是叹息几声,便转身离开,毫无施加援手之意。

这般畏畏缩缩,毫无担当,岂是男子该有的作为?

从这些风雨波折里,她终于看明白了他这个人,看清了他的心。

而这样的际遇,让她在如花的年纪,生出沧桑之感,苍老了一颗红颜心。

纵然曾有过少女情怀,纵然有过含羞带怯之心,也在这些无形的风刀霜剑,及无尽的慨叹伤感里,一点一点,消失殆尽了。

黛玉轻叹一声,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泠然道:“若是说这个,我与宝玉是一起长大的,初进这府里时,合府除了老太太之外,便只有他与我最亲近,只有他,能给我带来几分温暖,对于他,我十分感激,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对于我来说,如今的宝玉,只是一个疼惜我的哥哥,并没有什么别的私心,我们两人之间的联系,只是因为他是我的表哥,是我的亲人,如此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侧眸看着一脸惶恐的紫鹃,敛了容色,郑重地道:“昨儿个我便想过了,老太太年事已高,如今天气又冷,身子不太健旺,所以,我打算继续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再提回苏州的事情。如今,下人里已经流言四起,将我说得不成样子,我希望,姐姐不要再提宝玉的事情,不要授人以柄,让我过一段清净日子罢。”

紫鹃越听越震惊,却见黛玉眸光清澈,仿佛一泓秋水一般,再无昔日的多愁善感、患得患失。

看到这里,紫鹃便明白,此时此刻,这个女子之言,绝非虚妄,而是出自真心。

只是,心里面终究不愿放弃,紫鹃鼓起勇气,又开口道:“既是这样,紫鹃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姑娘当真忍心让宝玉伤心难过吗?姑娘蕙质兰心,也应该记得当日我戏言姑娘要回苏州,宝玉十分不舍,大病了一场,对姑娘,宝玉真心一片,如何舍得让姑娘离开?如何放得下姑娘这个人?”

见紫鹃执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黛玉轻凝秀眉,心中涌起一抹不快,转念又想,罢了罢了,还是将事情说清楚,省得纠缠不清。

朱唇微动,黛玉的声音清凌婉约,似珍珠沥沥:“放得下又如何?放不下又如何?我是林家的女孩,难道要因一句舍不得,在贾府留一辈子吗?这成何体统?我素性多说一句,以紫鹃姐姐的聪慧心思,难道还看不清当前府中的形势么?如今,老太太年事已高,早就不管什么事了,加上宫里又有一个得宠的娘娘,这府里,已经俨然是二舅母的天下了。二舅母一心要选薛家,以宝玉的性子,将来除了妥协之外,绝不会有别的选择,到时候,我将置于何地?我要的东西,他给不了,以他的性情、处境,也不能给我什么,既然如此,何必再纠缠不清?”

紫鹃心知肚明,清楚这番话皆是实言,脸上露出一丝颓然,一颗芳心,亦渐渐沉了下去。

良久之后,紫鹃长叹出声,目中微澜,徐徐问:“如此说来,姑娘已经拿定主意,再不会变了?”

黛玉点了点头,应道:“不错。”

看着一脸失望的紫鹃,目光中透出丝丝温情,声音亦煦暖如暮春清风:“紫鹃,自我来这里,一向极看重你,与你的情分,比雪雁还要好一些。我知道,但凡住在这园子里的丫鬟,心思都是一样的,所以,紫鹃姐姐想要什么,我心里一直都明白。你且放心,虽然我是要离开的人,但是,你的将来,由你自个儿选择,我绝不会勉强。倘若你愿意随着我,我们一起,回苏州过平淡简单的日子,倘若你要留下,我必会去求老太太,让她作主,将你安排到宝玉房中,你的终生,必定不会没有着落的。”

听得黛玉说中自己的心事,又这般为自己策划,紫鹃眸中不由落下泪来,哽咽良久,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见了她的神情,黛玉凝眉一叹,明白眼前的这个女子,终究放不下对宝玉的情意,且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了。

她们两人的向往,并不相同,这便注定,终有一日,自己与这女孩,要天各一方,不再亲近。

还有宝玉,彼此多年的感情,终是要付与流水,不留任何痕迹,彼此各自生活,各自幸福。

这样想着,心中不由涌起一抹黯然,却并没有像往昔那般落泪,想来,是因自己看开了,泪水也已经流尽了的缘故吧?


第5章:纷争起

与紫鹃倾心谈了一番,说出自己思量了很久的决定之后,黛玉十分感慨,更多的却是释然,无论如何,自己终于走出最难的一步了。

感慨了一阵,因见紫鹃听了自个儿打算回苏州,神情极其恍惚,黛玉心生体恤,便让她回房歇息,只留了雪雁在旁伺候。

已是傍晚时分,鎏金文鼎的口中徐缓飘出几缕淡色轻烟,芬芳甘郁,薄如蝉翼的茜纱窗滤下璀璨的霞光,丝丝缕缕,澄澈如水,一室的静谧安详。

见天色不早,笼在轻薄光影里的黛玉搁下书卷,站起身来,向侍立在一旁的雪雁道:“当日我们从扬州回来时,爹爹给我留了几样精致字画,应该搁在书架上了,你去取来罢。”

雪雁微微皱眉,眸中透着一丝惊讶,咬唇问道:“那是老爷留给姑娘的念想儿,珍贵得很,姑娘突然要我拿出来,可是有什么缘故吗?”

黛玉点了点头,含糊答道:“自是有用处的,你且去拿来吧。”

闻言雪雁不便再追问,立刻转身而去,须臾回来,手中已多了一个精致的檀香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呈到黛玉面前。

黛玉细细看了一遍,从中挑了一幅“青竹图”,沉吟道:“这些画里,唯这幅年代最久远,画家也最有名气,应该价值不菲了。”

凤眼轻合,幽幽叹了一口气,方接着道:“雪雁,你将这幅画包好,其余的都收进去吧。”

看着她的神情,听着这样的话语,雪雁摸不着头脑,却也无法追问,只得依言而行,将檀香盒放回原位,又取了一个布包,将黛玉选定的画卷包好。

待一切安妥,黛玉便道:“想来,如今这个时辰,二姐姐那儿必定不会有人过去,你将这幅画拿着,我们一起去紫菱洲瞧一瞧罢。”

听到这里,雪雁方才明白过来,失声道:“去看二姑娘而已,何必带东西过去?难不成,姑娘打算将这画送给二姑娘么?”

黛玉点了点头,语意清婉:“二姐姐的处境,你也是知道的,如今,无论是大舅舅那边,还是这里,都没人愿为她出头。只是,二姐姐那个样子,若是无人施加援手,将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本也是寄人篱下之人,没有什么法子,如今,不过是想将这画给她,让她带回孙家,抵了那五千两银子。如此,虽然不能救她出火炕,却能让她硬气一些,在孙家的日子,也能够容易一些了。”

雪雁眉心倏地一跳,一脸的不可置信,睁大眼睛道:“姑娘可想清楚了?这画是老爷的遗物,平日里时常赏看,爱不释手,姑娘若是送出去,便再也要不回来了。”

黛玉神色幽幽,双眸笼上清浅的烟霭,莹然欲泣,流露出几许伤感,几许不舍,最后终于还是道:“爹爹的画固然珍贵,却怎么都比不上二姐姐这个人,我想,倘若爹爹泉下有知,也会明白我的心。”

雪雁默了半日,终究还是不甘心,撇一撇嘴,声音中便带着忿忿不平之意:“姑娘心思纯善,我十分佩服,二姑娘处境艰难,我也很是同情,只是,二姑娘是贾家正经的小姐,如今合府的人都撒手不管,姑娘何必出来淌这样的浑水?何况,说起来,姑娘到底是林家人,如何能为了贾家人,放弃老爷留下来的东西?”

黛玉眸光盈盈如水,浮现出一抹淡然,澹声道:“二姐姐的事情,的确不应由我出头,但是,走到这一步,贾家之人,已经不能指望了。他们那些人,可以不在意二姐姐的处境,若无其事地安享富贵,我却做不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同长大的姊妹落进火炕,却无动于衷。”

回身凝睇着雪雁,声音略低了几分:“雪雁,你当知道,在这世上,我最在乎的,唯有真情二字,至于其他的,我从未放在心上。”

雪雁怔了一下,看着容色清婉、神情温润的黛玉,眼中不由自主漾出淡淡的水光,心中亦长叹不已。

这一个女子,在贾家看遍白眼,受尽冷待,却依旧保持一颗单纯善良之心,从未染上半点尘埃。

她性情向来清傲,不屑做锦上添花之事,更不会放低姿态,去阿谀奉迎、四处周旋,可是,她却是雪中送炭之人,她会在姊妹陷入困境之时,不顾一切地伸出援手,哪怕,是以自己最敬爱父亲的遗物为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能陪在这样的女子身边,当是人生大幸。

思绪百转之后,雪雁敛了泪水,颔首道:“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陪姑娘过去便是。”说着,便行到屏风处,拿了一件鹅黄色暗梅花纹罗襦,服侍黛玉披上,方拿了书画,陪黛玉步出潇湘馆,前往紫菱洲。

及行到那儿,还未进房,便有啛喳的说话声传来,却是迎春的贴身丫鬟绣桔的声音:“姑娘在孙家受了那么多折磨,身子虚弱得很,我不过让李妈妈去厨房要碗人参鸡汤,怎么这个时辰还未送来?”

听到这里,黛玉忙回头摆手,示意雪雁不要出声,立定脚步站在门口倾听。

一把女子的声音缓缓响起,隐约带着不耐烦之意:“绣桔姑娘这话,可是在怪我办事不力?我本不是在这儿当差,因少人服侍,才抽过来的,绣桔姑娘好歹将就一些罢。再者,话我已经传到了,至于厨房那边怎么样,岂是我能够作主的?倘若绣桔姑娘不满意,自己去催也使得,何必要揪着我不放?”

绣桔性子直率,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言语,哼道:“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竟指使不动妈妈了?我知道,周大娘是二太太身边的红人,而你,是周大娘底下的红人儿,难道就因了这个缘故,你便要飞上天,轻视我们姑娘不成?就是二太太,也说过姑娘归省,要尽心照顾呢,你和我是一样身份的人,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房中静了一下,接着便听得那李嬷嬷恼羞成怒地道:“绣桔姑娘这话忒好笑了,我怎么不知轻重了?依照我说,倒是姑娘自个儿还没看清府中的形势呢,二姑娘本不是这府里的小姐,又已经嫁出去了,如今太太肯收留,是太太宅心仁厚,绣桔姑娘不感恩戴德,反而说我们伺候不周,挑三拣四,这脾气真真要不得,绣桔姑娘,你也该知道,这个地方,并不是你这个人能够指手划脚的。”

绣桔更是气急,向迎春道:“姑娘就是性子好,由着这些人闹,眼里越发没有你了。”

迎春的叹息幽幽细细,声音亦柔弱带怯:“随她去吧,不过住几天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计较了。”

李妈妈便“嗤”地一笑,道:“原是该如此,还是二姑娘知理,明白自己的身份,绣桔姑娘,你还是学着点儿吧,厨房送什么,就吃什么,既省事又方便。”

听了这话,绣桔呆了一会儿,因道:“在孙家时,姑娘受尽欺凌,如今回到这里,不但没有人肯代为出头,还冷漠相待,姑娘竟如此命苦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起来。

迎春劝了两句,自己亦红了眼圈,合上双眼,自顾自念起《太上感应篇》的句子:“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所作必成,神仙可冀。”

黛玉听到这里,心中一阵感伤,暗自思忖:“想来,在孙家时,二姐姐常这样默念佛经,以使自己静心,排遣郁伤。”

正沉吟之际,听得那李嬷嬷道:“看来这儿已经没有我的事了,二姑娘,我先下去了。”

黛玉听得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冷冷哼了一声,自己挑起帘子,踏步行了进去。

房中之人见状,都怔了一下,绣桔忙伸手拭泪,止住哭泣,李嬷嬷行礼请安,陪笑道:“原来是林姑娘来了,快坐。”

黛玉抿唇淡笑,清凌凌地道:“妈妈与二姐姐说话之时,竟然称起‘我’来了,说话也粗声大气的,想来身份非同寻常,我哪里敢受妈妈的礼?”

李嬷嬷自知失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口中讪讪地道:“方才是奴婢失言,林姑娘大人有大量,可别与奴婢计较。”

黛玉轻轩长眉,沉声道:“妈妈真爱说笑,我哪里算得上是大量之人?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常说我爱使小性子,容不得人,不是吗?”

李嬷嬷脸色尴尬,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得缩了手,讪讪站在一边。

黛玉拂一拂袖,唇边的笑意转冷:“方才的事情,我都听到了,二姐姐脾气好,纵容你懒散胡言,我可没有那样好的性子,断然容不下你轻视主子,哪怕二姐姐只在这儿住几天,也依旧是你的主子,你应该尽心服侍才是。今儿个你却如此行径,我断不会善罢,只有这样,方才对得起你们那些说我小性子的评价,不是吗?”

李嬷嬷脸色一变,怔怔地道:“林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姑娘竟想发落奴婢不成?”

抬起头来,看向黛玉的目光中带着一抹不屑,凛然道:“想来,林姑娘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吧?”

见须臾之间,又起纷争,迎春不由大急,连忙走上来,伸手拉住黛玉,劝道:“妹妹消停些罢,何必为这种人生气?”

黛玉哪里肯听,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二姐姐不须劝,待我将这事情分解清楚,再与姐姐叙话。”

迎春听了这话,知道劝解无益,只得轻启丹唇,叹息一声,闭了眼睛,不再言语。

黛玉眸光一转,看向那李嬷嬷,冷笑道:“不错,我的确没有资格发落你,不过,你也不必得意,自有能管你的人。”

脸色一沉,声音亦清寒如碎冰玲珑:“绣桔,你将这嬷嬷送到凤姐姐那里,说这奴才不能用了,让她亲自发落了,再打发两个手脚麻利、细心谨慎的人过来,服侍二姐姐。”

闻言李嬷嬷呆若木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因她一直知道,黛玉与凤姐儿关系亲密,对黛玉之言,凤姐儿必定不会违逆的。

想到这里,李嬷嬷吓得“扑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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