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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挽红楼-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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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一番长篇大论,忠顺王被搅得头昏脑胀,默了好一会儿,才眯眼道:“北王爷但凡开口,必定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本王亦觉得,这女子的性情,的确太傲了一些。”
听他言语中有退缩之意,水溶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随即又道:“这位林姑娘,的确有些才华,不过,俗话说的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只知道在诗词上用心的女子,实在没什么好在意的。”
说到这里,抬头斜睨着忠顺王,似笑非笑地道:“这是本王的看法,不知忠王爷意下如何?”
忠顺王闻言,皱眉想了一会儿,方略略颔首,淡声道:“北王爷之言,自是有道理的。”言罢,便将手中的折扇搁下了。
至此,忠顺王终于不再注视宝玉,亦没有继续探问黛玉的境况,只瞧着水溶,说了几句闲话,便道:“今日至明雅苑,赏看了这么多名花,本王心旷神怡,无奈时候已晚,也该乘兴而归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向水溶拱了拱手,似笑非笑地道:“今日叨扰了,改日倘若本王得了什么名花异草,必定会邀北王府过府一聚。”
听他出言告辞,水溶客套了几句,便依礼相送,候他出了明雅苑,方才转身回来。
刚进得凉亭,一脸不解的宝玉便迎了过来,行了一礼,方迫不及待地问道:“之前宝玉与王爷闲聊之时,北王爷还对林表妹赞不绝口,刚才王爷那番话,却又将林表妹贬到了尘埃的,不知王爷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了这番话,看着宝玉依旧懵懂幼稚的脸,水溶心头不由生出一抹气恼,皱眉道:“怎么,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本王的意思么?难道,你竟不知道,刚才你那番话,会给林姑娘带来灾难吗?”
宝玉不由一呆,怔怔看着水溶,疑惑地道:“王爷何出此言?宝玉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与忠顺王爷说了几句话罢了。”
水溶轻拂云袖,舒出一口气,声音中含着掩不住的薄怒:“几句话而已?本王真不知道,你这个人到底是纯真还是幼稚,方才,你说出此诗是林姑娘所作之时,忠王爷很是欢喜,继而连连向你探问林姑娘之事,难道你觉得,他只是问问而已,没有别的想法了么?”
听到这里,宝玉倏然一惊,默默思量了许久,终于明白过来,颤抖着嘴唇道:“王爷的意思,宝玉明白了,只是,这忠王爷早已有了正妃,如何……”说到这里,面上汗如雨下,声音渐低渐轻,再不可闻。
水溶冷笑一声,道:“你说这样的话,证明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忠王爷。有了正妃又如何?他是亲王,身份显赫无比,只要入了他的眼,你觉得,有谁能逃过吗?何况,林姑娘本是孤女,并无可依靠之人,更是易如反掌。”
听到这里,宝玉脸色发白,竟是一丝血色也无,低下头来,再也无话可说。
水溶不再瞧他,只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秋日的天空,晴好无比,蓝澄澄如一汪碧玉一般。
景致醉人如斯,水溶的心头,却凝着深深的慨叹,清越如水的声音,在秋风中飘荡:“本王虽然无缘与林姑娘一会,可是,本王已经明白,她必定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对于她,本王心里的敬服之情,是言语难以表述的。”
“林姑娘其人,至情至性,林姑娘之诗,清雅至斯,你以为,要本王说违心之言,贬低林姑娘,本王心里好受吗?”
“你必定不知,刚才,本王在忠顺王面前说的话,是本王这么多年,做过的最困难的事情,几乎,耗尽了本王所有的定力,所有的心力。”
“即便这般难于启齿,本王依旧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只因为,本王心里很明白,倘若不这么做的话,林姑娘的未来,便堪忧了。”
“本王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盼着能尽一份力,护林姑娘周全,如此而已。”
他这番话,说得低缓而沉重,一字一句里,皆含着对那素未谋面女子的深深歉疚,及无法掩饰的怜惜之情。
宝玉不由脸有惭色,躬身向水溶行了一礼,低声道:“王爷这般用心良苦,宝玉却懵懵懂懂,一点都没有领会,真是愧对王爷。”
水溶淡淡扬唇,笑意缥缈得仿佛风过云际一般:“本王的意思,你不明白,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今日你的举动,很有些问题,本王不吐不快,不然,今后还不知会出什么事情。”
回过头来,明澈的眸光落在宝玉身上,语意不再温雅如昔,却多了几许清淡:“林姑娘是闺阁女子,她的作品,不可轻易示于人前,你不但不留心,反而还将她的诗词写在扇子上,真是大错特错。这也就罢了,后来忠王爷询问,你何必实话实说?难道,你竟不会随意说几句话,掩饰过去吗?”
宝玉紫涨着脸,呐呐道:“忠王爷此人,竟是威严得很,在他面前,宝玉岂敢撒谎?何况,他那般夸林表妹,赞不绝口,宝玉以为,他只是单纯欣赏林表妹的才华,并没有想到,他会生出别的心思。”
见宝玉神情怯怯,水溶心中越发不悦,叹息道:“当日本王初见你时,觉得你心念纯真,在世家子弟里,应该是极难得的人物,如今看来,已经好多年了,你这性子,竟是一如当年,对世事一无所知,半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剑眉一轩,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道:“罢了,本王说这些话,不是想训诫你,只是要提醒你一声,佳人本如花,尘世却多风雨,须得尽心尽力,才能护之周全。”
“女子的名声,本比性命还重要,尤其,林姑娘清贵如斯,更该留心一些才是。今后,你不可再将对林姑娘生情之事挂在嘴边,不然,林姑娘名声受损,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弥补。”
“至于林姑娘的诗词,更不可在众人面前提起,你当知道,林姑娘这样的女子,本是世间少有,但是,权势超于你之人,却是比比皆是,一个不留意,便会使林姑娘陷入险境,到时候,你如何能护她周全?想来,你能够做的,只是扼腕叹息,悔之不及了。”
话未听完,宝玉额头已经汗水淋漓,忍不住举袖去擦,半晌才稳住声音,躬身应道:“王爷慧言指点,宝玉自当时时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水溶这才微舒眉心,点了点头,泠声道:“如此很好。”
说着,拿起折扇,细细看着《问菊》,默默出了半日神,最后微微闭了眼睛,将折扇推到宝玉面前,沉声嘱咐道:“这柄扇子,你要仔细收好,不可再让其他人瞧见。”
宝玉忙不迭地答允下来,伸手拿了扇子,收进袖中,一副谨慎的模样。
水溶又沉吟须臾,伸手敲了敲桌子,语意低沉却郑重:“之前本王曾答允过,会斡旋林姑娘终生之事,本王一言既出,绝不反悔,你且回去,候本王想一想,看有什么办法罢。”
宝玉闻言,不敢再耽搁,连忙站起身来,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方出言告辞,转身自去了。
第29章:月下漫思
是夜,月色清华,如轻纱一般,淡淡透进窗棱,铺泻一地,清亮而幽静。
明雅苑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水溶执了湖笔,在宣纸上默写《问菊》一诗,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极其专注,仿佛倾尽了全身的心力一般。
待写完之后,水溶将宣纸拿在手中,长身立于窗前,默默出神。
唇角轻扬,含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水溶修长的手指徐缓从诗句上划过,反复吟诵,觉得字字珠玑,激赞不已,更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慢慢溢上心头,让他难以自持。
正心眩神迷,不知今夕是何夕之际,却有少女的声音飘然而至,清脆如黄莺出谷一般:“哥哥这般入神,不知在看什么宝贝?”
人未至,声先入耳,却是水溶的同胞妹妹——郡主水湄。
这水湄今年刚满十二岁,虽然年纪小,却生得娇美轻俏,也精通文墨,知书达礼,颇得长辈爱宠,尤其是宫里的太后,更是将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
这般万千宠爱在一身,所幸北静王府家教甚好,水湄并不恃宠而骄,不过略有些活泼好动,常爱打闹玩笑罢了。
听到话语声,水溶这才从迷梦中清醒过来,定一定神,转头看着渐行渐近的水湄,唇角笑意浅微,不答反问道:“这么晚了,妹妹怎么还有空过来?”
水湄眉目灵动如珠,抿唇而笑:“湄儿一时睡不着,索性出来游逛一番,看见哥哥这书房亮如白昼,便过来瞧一瞧咯。”说着,便行到水溶身边,径直伸出手,来抢水溶手中的物件。
水溶猝不及防,宣纸竟被她抢走,心中着恼,瞪了她一眼,皱眉道:“你这性子,竟是越发乖张,没有半点规矩。”
水湄嘻嘻一笑,并不理会他的责怪之词,只将宣纸展开,凝神念了一遍,又细细品了一会儿,不由击掌道:“这诗写得真好,天然一段清傲之气,尽皆流露出来,难怪哥哥看得如此着迷了。”
抬头看着水溶,眉心盈出一抹淡淡的颦纹,好奇地道:“古诗我也念过不少,这样清新脱俗的诗,还从未听过,想来,这必是今朝哪位才子的佳作,不知哥哥是怎么得来的?”
水溶微微一笑,道:“素日里你虽然爱胡闹,但赏鉴诗词的能力,还算不错,竟一眼看出这诗的妙处,不过,此诗并非才子所作,而出自闺阁女子的手笔,乃是贾老太君的外孙女儿林姑娘,现正居于贾府。”
水湄这才明白过来,赞许地道:“原来如此,能有如此佳作的女子,想来,必定是谢道韫、李清照之流的人物。”
水溶轻轻点头,眸中闪过几缕迷离,语意飘忽轻微,仿佛梦呓一般:“这是自然的,我一读这诗,心里便激赏不已,觉得今后咏菊之诗,再无人能出其右。”
见他神色恍惚,水湄怔了须臾,眨眼道:“极少有人能入哥哥的眼,更别说是女子了,唔,瞧哥哥如今这副模样,俨然已经对那位林姑娘敬佩得五体投地了。”
以手支额,轻轻“唔”了一声,抿唇道:“哥哥虽然居于富贵繁华之地,却生性淡泊,从不为权势所束缚,连明雅苑的凉亭,亦要以‘陶然居’命名,表明自己心慕陶渊明,如今,林姑娘这诗,亦有淡看世俗、隐逸红尘之意,看来,哥哥与林姑娘,心念一般,竟是难得的知己了。”
水溶长身而立,笑而不答,水湄眼波斜动,靥上漾出一抹如花笑纹,随即道:“人生在世,知己可遇不可求,尤其是红颜知己,不知哥哥将如何对待这位林姑娘?嗯,哥哥尚未娶妻,其原因,便是想挑一个情投意合的女子,如今,既然已经遇上了,不知是否要命人过去提亲,以求百年?”
她话未说完,水溶已经敛了神色,向左右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方才略微安心,声音中带着郑重之意:“我知道,你一向爱开玩笑,但是,这样的话,今后不可再说,倘若被其他人听到,我自然无所谓,却必定于林姑娘的清誉有碍,到时候,我如何能安心?”
水湄哪里肯听,依旧抿着唇,笑吟吟地道:“自己无所谓,却只在乎林姑娘的名誉,哥哥当真是君子呀,同时,这也证明,对于这位林姑娘,哥哥心里,已经有了与众不同的情意,不知我说的可对?”
水溶剑眉一轩,眸中透出一抹气恼,肃声道:“你这番话,当真是胡说八道,我与林姑娘,本是素昧平生,如何会生出情意?我只是,怜惜她小小年纪,父母便双双离世,敬服她即便寄人篱下,也保持一颗纯真之心,敬服她蕙质兰心,诗才绝世,如此而已。”
其时,他神色肃然,言语铮铮,自是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水湄见状,心中不由有凛然之感,默了好一会儿,方道:“罢了,算我说错了话,哥哥千万别生气。”
吐了吐舌头,眉目含笑,随即道:“素日里,旁人常赞哥哥是‘少年贤王’,我总不太相信,如今一看,哥哥心胸坦荡,又怀悲天悯人之心,实在难得,的确配得上这样的称呼。”
水溶听了,脸上依旧带着凝重之意,叹息道:“你这番溢美之词,实在让我觉得羞愧,拿林姑娘来说,她父亲是少有的清官贤臣,我却任由她寄人篱下,这么多年,从未有半句关怀之言,如此细细一想,真是愧对‘少年贤王’的称呼,更对不起林姑娘之父。”
见他一脸自责之色,水湄心中又惊又奇,思量许久,敛了玩笑之心,劝道:“哥哥何必妄自菲薄?这些年,哥哥在朝堂上的作为,天下之人都有目共睹,至于林姑娘之事,不过是因哥哥朝务繁忙,无暇顾及罢了。”
抬眸看了水溶一眼,唇边的笑意清清浅浅,旋又道:“行了,哥哥别再愁眉不展了,俗话说的好,亡羊补牢,犹时未晚,哥哥位高权重,只要哥哥有心,还怕没机会帮助林姑娘吗?”
水溶闻言,神色稍微放松下来,颔首道:“你这话有理,我正准备寻个机会,助林姑娘一二,弥补这些年的过失。”
水湄“哦”了一声,满脸好奇之色,笑问道:“不知哥哥心里是否已经有了主意?”
“并没有什么主意,”水溶意态从容,徐徐道,“不过,我已经想过了,过几天便是你的生辰,到时候,可以下帖子,将世家小姐都邀过来一聚,林姑娘自是座上贵宾,到时候,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水湄极其欣赏《问菊》的纤巧灵秀,亦盼着能与黛玉一见,听了这话,心中自是并无异议,却笑瞧着水溶,杏眼轻轻一眨,佯恼道:“哥哥竟想着用以我的名义来行事,也忒会盘算了,旁人不知道的,还会以为你疼爱我这个妹妹,才隆重帮我庆生,哪里知道内中另有缘故。”
水溶明察秋毫,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脸上微露笑意,语意温和:“刚才你那般夸赞林姑娘,我知道,你心里面,必定也很想见一见她,如今我帮你达成心愿,你又何必故意生气,再说揶揄之言呢?”
听了这番话,水湄撇了撇嘴,心中有片刻的郁郁,却敏锐地发现水溶言语中的漏洞,挑眉道:“哥哥说,我心里面,必定也很想见一见她,我的确有这样的心思,只是不知哥哥为何要用‘也’字?呃,不知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想见林姑娘?”
其时,她目光湛湛,意有所指,水溶眸中现出一抹狼狈,默了许久,方轻轻一咳,声音略低了几分:“行了,有些话,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了,何必明知故问呢?”
见水溶终于露出窘态,水湄拍了拍手,大笑道:“哥哥一向性情稳重,从容不迫,竟也有今日,可见,哥哥虽然要当君子,但心底里,对于这林姑娘,到底还是有了别样的心绪。”
听了这话,水溶心中越发觉得尴尬,须臾剑眉一轩,已经恢复过来,看着水湄,沉声道:“方才我已经嘱咐过你,绝不可开我与林姑娘的玩笑,你不记得了吗?”
水湄唇边笑意微微收敛,不满地道:“哥哥说这些话的用意,难道我不明白吗?不过是,哥哥说不过我,便只得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教训我几句,盼着能掩饰过去罢了。”
轻轻一哼,声音中带着一丝慵然:“罢了,时候也不早了,湄儿不想与哥哥争辩,要回去休息了,至于哥哥到底怀了什么心意,待林姑娘来了,自然一清二楚,那时候,哥哥可不能再狡辩了。”说着,便将手中的宣纸递给水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方转身自去了。
不过须臾功夫,脚步声便已经远去,渐渐再不可闻,书房亦恢复成之前的静寂。
明月依旧,碧纱窗下,水溶负手而立,听得窗外秋风细细,自菊丛、竹林里穿梭而过,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心中思绪万千。
经波折而明性情,经历今日之事,他已经看清,如今的宝玉,依旧天真单纯,不知世事,与当年初见之时相比,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这样的少年,如何能够,护那性情清傲、文才绝艳的少女周全?
只是,对宝玉其人,自己不再看好,不代表那位林姑娘也不重视。
毕竟,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走过来的,那么多年的情分,岂是其他人能够比拟的?
而方才,在宝玉跟前,他信誓旦旦地说,会斡旋林姑娘之事,这句话,只缘于对那女子的怜惜,与宝玉,却并没有什么关系了。
所有的决断权,都在那少女自己手中,而他想要做的,仅仅是好好呵护她,让她心头的梦想,绝不落空,让她,不再受半点苦楚。
如此而已。
第30章:峰回路转
自从回到孙家,决然与孙绍祖摊牌之后,迎春一直心急如焚,盼着能尽快得到答复。
忐忑不安中,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也是,已经到了第三天了。
这三天来,孙绍祖没到她的住处看过一眼,也未曾遣人过来,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至于底下的丫鬟、婆子,不知是因得了孙绍祖的吩咐,还是被那天迎春的决绝震住,每次见了迎春,都是陪着笑脸,一副殷勤小心的模样,一日三餐,亦都准时送过来,规格与她在贾府时大同小异,竟是将她当成正经的夫人来对待。
已是午后时分,迎春立在碧纱窗下,叹息道:“已经三天了,也不知还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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