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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数风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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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尚早听家姊真石提起过这支竹笛,此刻一见,音色尚未可知,然而笛身通体碧绿,苍翠色泽几欲流动,确实是世间罕有的珍品。
抬腕从对方手中接过竹笛,目光不可避免在那只玉白莹润的手掌上滑过,谢尚手指一颤,俊脸腾地烧红。
不能乱想,快找个什么借口掩饰过去!
便听从弟谢安润若春云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悠缓,风致翩然:“王郎君的竹笛可曾取名?”
王琅被引开注意力,移目回道:“送笛人说名栖鹤。”
谢安微微一笑:“梧桐引凤,松竹栖鹤,亦可解为声振林木,响遏行云之意,高士情思,令人遐想。”
幸好安石在。
谢尚舒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毕竟是真心喜好音律之人,将蔡邕亲手制作的竹笛凑到唇边,试了试音色后,谢尚心中宁静,迎着江风悠悠按了一曲蔡邕的《渌水》。
王琅阖目聆听,只觉笛声状似流水,又拟飞鸿,任波摇荡,旋复回皇,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合着节拍轻轻叩击船板,沉浸在幻妙动听的乐曲之中,王琅眉目渐舒,心情也彻底放松。等到一曲终了,余音散尽,王琅蓦然发觉,整只船上安安静静,鸦雀无声,就连五音不全,大字不识的兵卒船工都在聆听谢尚的笛曲。
这是独属于东晋人的玄心与妙赏。
东晋之后,再没有哪一个时代能够拥有这样动人心魄的音乐与一往情深的听众。
王琅微觉怅然,内心泛起一种“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的莫名感伤,一种少年时代对人生、对宇宙的初醒觉的自我意识,对广大世界自然美景和自身存在的深切感受与珍视,对自身存在的有限性的无可奈何的感伤、惆怅和留恋。
然而这种感受是少年式的,尽管悲伤,仍感轻快,虽然叹息,总是轻盈。'1'
待看到谢尚轻抚管身,眼神爱惜,这抹少年时代轻烟般的莫名惆怅便随风消逝至不知名处,取而代之的是天光云影般的明快洒脱。
“仁祖毁了我今晚的庆功宴。”王琅将手中白绢递到对面,离席起身,舒展筋骨。
谢尚一边接过白绢,护理竹笛,一边抬头看她:“此话怎讲?”
凤眼清亮明润。
王琅抛了抛手中笛匣,颠倒两个来回,骤然握住:
“余音缭绕,不知肉味。”
三人皆笑。
◇
仅就王琅本人对于这个时代的粗浅了解而言,女子参政领兵算不上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以百年前东吴国主孙权之妹为例,史书称其“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意思是说孙夫人才思敏捷,刚强勇猛,大有她几位兄长的性格气度,在她身边总是侍立着一百多名持刀的侍婢,丈夫刘备每次进入她的房间,内心都感到恐惧不安。
诸葛亮也曾经提到:“主公(刘备)在公安时,北畏曹公之强盛,东惮孙权之进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2'
能让一生谨慎的诸葛亮用上“生变”这个词语,孙夫人嫁给刘备所背负的使命似乎并不只是“联姻刘备”这么简单。
退一步来说,如果孙夫人的事迹还只能算没有证据的猜测,那么本朝内发生在兖州的一件事则彻底坚定了王琅的信心。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春天,北方石勒进犯兖州,兖州刺史刘遐被石勒手下的部将石季龙重兵围困。刘遐的妻子邵氏是冀州刺史邵续的女儿,骁果而有父风。得知丈夫刘遐被围困,邵氏自己率领几名骑兵前往敌阵,将刘遐于万众之中营救出来——听上去简直像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情节。'3'
王琅不由想起高中时某个学姐的话:“有些人总喜欢把‘不可能’挂在嘴边,像什么政府不可能公正,感情不可能长久,这件事不可能做到之类,统统都是鬼话!你自己做不到凭什么以为别人也做不到?能做到的人多了去了!更可恨的是那些自己不努力还拼命抹黑别人的人,好像这样就能为自己的堕落找到理由似的,无耻之尤!”
王琅当时还觉得那位学姐说话过于苛刻,颇有些愤世嫉俗的倾向,现在眼界渐宽,识见渐广,慢慢也能领会到学姐的道理。
而毫无疑问,王琅的父亲王舒与次兄王允之都明白这个道理。
回到会稽以后的第二天,庆功宴结束,王琅本人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奖赏,反而与二兄允之一起被父亲王舒训斥以“胡闹”二字,遭到禁足,但由她所率领的骑兵却各受赏赐,并保留住编制。
换句话说,王琅的身份已经被假节都督、行扬州刺史事的王舒所承认,从今往后可以光明正大领兵了。
◇
咸和三年五月,征西大将军陶侃、平南将军温峤、护军将军庾亮、平北将军魏该所率领的大军抵达石头城西南的长江江心孤岛蔡州。
这一场平叛之战到了这一刻才真正拉开帷幕,之前的一切都只能算小打小闹而已。
王琅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也为取得参与其中的资格付出了巨大努力,然而,由于王琅的长兄、王舒的长子王晏之在建康遇难,一切计划均被打破。
事情发生在二月,苏峻率兵攻破台城之日。
王舒以“臣子尚少,不乐早官”为由,推辞了晋明帝对于次子王允之的任命,却没有阻止大儿子王晏之出仕为官。苏峻叛乱前,中书令兼护军将军庾亮征辟王晏之为参军,王晏之答应上任,只将妻儿送至身在会稽的父母处避难,自己则留在建康。
二月初七,苏峻进攻清溪栅,庾亮率领士众在宣阳门内结阵,还没来得及排成队列,士众都弃甲逃跑,庾亮匆匆忙忙带上几个弟弟一起逃奔寻阳,担任庾亮参军的王晏之却没有选择出逃,因此被苏峻手下的士兵杀害。
等苏峻从士兵口中得到消息,确认王晏之的身份后,为了稳定三吴地区,防止遭受丧子之痛的会稽内史王舒起兵报复,苏峻勒令士兵隐瞒消息,以至于这一噩耗直到次月初五才被王舒一家得知。
刚刚取得一场大胜,被父亲默许领兵的王琅与次兄王允之一起穿上丧服,停下一切公、私事务,为不幸遇害的长兄晏之服丧。按惯例,两人应该服齐衰,丧期一年。
中年丧子,哀恸伤神的王舒却不能因此荒废军务。
接到丞相王导密令张辏Т吹奶筅椋跏嫦蚴粝叵路⑽氖椋钠鸨址ニ站�
五月初,王舒任命庾冰为代理奋武将军,任命虞騑为参谋长,御史中丞谢藻代理龙骧将军、监前锋征讨军事,令三人一起率众一万,渡过浙江。另外,王舒以顾众为扬威将军、督护吴中军事;顾飏监晋陵军事,在御亭构筑堡垒,自己则率军驻扎在会稽郡的西江,作为庾冰、谢藻的后援。
值得讽刺的是,听到东面起兵的消息,苏峻下令赦免庾亮诸弟,用来取悦东军。而庾亮正是一手造成苏峻叛乱,间接导致王晏之遇害的元凶。
撇开感情因素不谈,在三吴地区起兵后,由于担心苏峻的部队从海路包抄,义军决定分兵抵御。恰逢此时,苏峻部将张健、马流突然进攻无锡,顾飏大败,仓惶逃回御亭,又因义军败军自相惊扰,庾冰、顾飏再次后退,到达钱塘,谢藻固守嘉兴。于是苏峻部队攻占吴郡。
王舒以庾冰等人轻进失败,斩杀二军军主,罢免庾冰、顾飏的督护职务,让两人以平民身份代行军职,而命令顾众督护吴郡的晋陵部队,屯兵章埭。顾众率军从海虞,经过娄县东仓与苏峻的小股部队交战,胜。吴兴太守虞潭率领本部人马,与顾众合兵一处,进屯乌苞亭,但忌惮苏峻部队善战,不敢轻易前进。
当时天降暴雨,爆发山洪,苏峻部将管商率军乘着战舰,从侧翼迂回偷袭虞潭和顾众的军队,两军皆被管商击败,虞潭退保吴兴,顾众退到钱塘。
此后王舒、虞潭同时任命顾众为五郡大督护,统帅吴郡各支义军。虞潭以部将姚休为前锋,攻击张健所部,再败,顾众率众退守紫壁。
由于连战连败,义军内部产生恐慌,临海、新安等山区县相继从义军中脱离,响应苏峻。 有手下劝说王舒离开会稽,回到京师义军主力那里,王舒不听。而驻守紫壁的众将,也劝说顾众渡过浙江,躲避敌人的锐气,顾众果断拒绝。
为了应对苏峻部队可能到来的进攻,王舒另外派遣将军陈孺率一千精兵,增加沿海地带的防御,构筑堡垒;留谢藻驻守钱唐,顾众、顾飏防守紫壁,义军暂时转入守势。苏峻军转攻吴郡西南的吴兴郡,虞潭再败,东迁、余杭、武康诸县皆入敌军之手。
局势进一步恶化。
到了这一步,王舒终于对自己极具军事天赋的一双儿女下达任命,以次子王允之行扬烈将军,突袭武康;以幺女王琅行宁远将军,讨伐临海。
王允之出敌不意,胜,斩首数百级,余贼弃舟步走。王允之收缴器械,进兵义兴。王琅轻骑连破临海、新安诸山县,与王允之一东一北,形成对敌军东部主力合围。除敌军主将韩晃领数百人突围退走,余众皆败,斩首千余级,俘虏四千人。
此时已入九月,身处主战场的陶侃、温峤、庾亮等人屡战屡败,与苏峻相持在建康城外,义兵士气低落,军心不宁。
到了当月二十五日,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苏峻酒醉坠马,被义兵斩首。
战局就此扭转。
咸和四年二月,北面诸军进攻石头城,苏峻之子苏硕兵败被杀,另一子苏逸以及苏峻部将韩晃逃奔曲阿依附张健,晋朝首都建康宣告收复。
而东撤的韩晃诸人则与张健合兵,乘船只从延陵向长塘湖进发,意图逃往浙江、江西一带的深山密林中隐藏。此时已被陶侃任命都督吴郡、义兴、晋陵诸军事的王允之组织追击,于长塘湖大破张健、韩晃部众,俘虏男女近万人。
而接替兄长职位,行扬烈将军的王琅则另领一军,于严山列兵,扎口袋一般兜裹住逃脱王允之追击的轻装部队,苏逸、张健、韩晃、马雄悉数被困。其中,苏逸、韩晃战至力竭身亡,张健、马雄投降,作为战败的俘虏与苏、韩二人的首级一起被传送建康。
至此,历时一年零四个月的苏峻之乱终于被彻底平定。
朝廷论功行赏,王舒以功封彭泽县侯,职位不变;王允之封番禺县侯,邑千六百户,除建武将军、钱唐令,领司盐都尉;王琅封阳新县侯,食邑千户,赏万钱。
三月初一,王琅被司徒王导征辟为掾属,正式踏上仕途。
第11章 扬名
建康城西南十二里,新亭。
云销雨霁,战火平息,名士们悠游宴饮的翩然身影再次出现在京城近郊。
谢尚第一次以士人身份参加此类活动,言谈举止却如游鱼得水,自然而不着痕迹地融入其中。他在上虞为父守丧三年,出服时又恰好赶上苏峻之乱,算起来足足四年没有参与游宴清谈,今日的表现可谓是四年磨一剑的结果,谈不上意外。
垂睫看了看落入羽觞的桃花瓣,和着酒水一同饮下,谢尚停杯伫立,望向远方,唇齿间有轻软桃花的香甜气息萦绕。
“仁祖兄长也看到了吗?”
温润如山泉水流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谢尚闭着眼睛也能知道来人身份:“安石。”
谢安应了一声,缓步走到他左侧,风仪清雅,容止可观。
谢尚向来欣赏这位从弟,听到是他出言相询,态度先摆正三分:“安石是指山下之人?”
说话间,两人都将目光落到山下策马驰骋的一行人上。
自东汉末年起,朝廷官员、门阀士族乘牛车代步的风气日益盛行,到了晋朝时期,牛车已经基本取代马车,为社会各阶层接受乃至喜爱。尤其在江南地区,无论乘马车还是骑马的情况都极罕见。
“江东缺马,安未尝见。兄长少时随父出入大将军幕府,以兄长眼力而观,彼马如何?”
谢安口中的大将军指同样出身琅琊王氏,谋反未成而病逝的大将军王敦,谢尚之父谢鲲曾为王敦府中长史。
谢尚眉梢轻挑,凤眼眯起:“安石说笑了。”随手将羽觞一抛,山风猎猎盈袖,“安石不会相马,我亦不会。只看其驰马速度,当是上流无疑。”
又指着一行人中的为首者道:“能看清她的袖子吗?”
“嗯,广袖。”
谢尚听他一答就答到点子上,显然之前已经注意,唇角不由勾了抹弧度,指点道:
“军中骑士皆着箭袖,原因无他,便于控马而已。此人所乘坐骑骨腾神骏,纯无杂色,又能以常服驰骋,驾驭自如,即使在大将军府中也堪称出类拔萃之辈了。”
说完,斜着睨他一眼,眸光流丽:“安石话里问马,其实是想问人罢?”
谢安眸清如水,点头承认:“庾郎离京,安私下琢磨,实想不出何人有此风姿。”
神色仍是悠然温和的。
谢尚四下一瞥,发现其他名士中也有注意到山下一行,正相互议论的,他收回视线,神情闲雅:“安石今日可曾见过王长豫,王逸少两人?”
谢安有些惊讶地看他,又望了望山下人的一身玄衣,转瞬明白过来:
“原来是王掾到了。”
话语中不自觉带上轻云般飘渺的感慨。
◇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杨柳依依。
将诗经里的句子颠倒过来正好可以形容王琅的境遇。
从会稽一路行来,目睹战火后残破不堪的城邑,褴褛饥饿的流民,王琅已经蹙了半个月的眉。直到进入丹阳,温柔明润的春风吹拂脸颊,纷扬纤秾的杏花瓣飘落肩头,王琅才恍然注意到春绿江南,流水桃花的美丽景象。
这样好的时节,人祸又已拔除,该是安下心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日子了。
王琅深深吸了口气,左手拉住缰绳向后一提,上身从前倾转为笔直。颇通人性的坐骑知道她的心意,顺势放缓四蹄,慢悠悠踱在碧绿色的草地上散步。
王琅眉宇微展,伸手摸摸马儿的鬃毛,转头向身后问询:“老秦,离城门还有多远?”
“回郎君,往南莫约还有二十里路。”
王琅现在的官职是司空掾属,爵位是侯爵中第一等的县侯,在异姓中仅次于开国五爵与公爵,一般下属应称呼她为王掾、大人或阳新县侯,“郎君”是习惯旧称,没有改口的亲信对王琅的称呼。
王琅微微点头,极目远眺,隐约望见前方长亭处伫立了一道玄色身影,面容尚且看不清,风仪却宛如一纸臻于化境的写意山水,美好得难以用语言描摹。
王琅心头一跳,愣在当场。
“郎君?”
“走。”
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王琅一磕马腹,策马向长亭疾驰而去,直到与长亭相隔一箭之地,她猛地提住缰绳,放缓马速走了几步,身子一旋一落,极漂亮地下了马。
“长豫兄长。”
她弃了缰绳,三步并两步赶到亭前,与从兄见礼。
王悦还礼,一双清光蕴藉的墨色凤眸望向王琅,宛然三月里最温柔和煦的春风,扫去一冬寒意:“山山。”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不显山,不露水,只一个简简单单眼神也能让人如沐春风。王琅看着他,便觉得天更蓝,水更绿,柳枝更鲜亮,周围的一切事物都空明美好起来:
“长豫兄长怎么在这里?”
王悦字长豫,司空王导长子,王家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王琅黑眸转动,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他一番,对他大清早出现在长亭的原因充满好奇。
王悦含笑看她:“来接你。”
淡雅如春山。
“接……接我?”王琅睁大眼睛,满脸惊讶,“这种事情随便派个人来就好,怎么会劳动长豫兄长?”
王悦微微侧头:“既然随便哪个人都可以,为什么不能是我?”
因为你不是随便哪个人啊!
王琅用目光传达了这个意思,态度坚定,又见他玄衣微润,不知在晨露中站了多久,心头更是说不出的滋味。
王悦注意到她的目光,静了一会儿,轻轻叹息:
“山山这么见外,看来是我平时太高傲了。”
王琅急急打断:“才不是!”
王悦轻笑:“不是就好。”
王琅这才回过味来,气鼓鼓瞪向他温润的眉目。
戏弄她吗?
王悦不再言语,只用一双蕴藉凤眸静静看她,片刻,王琅自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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