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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途-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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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不群笑道:“说没幻想过,实际上正是心存幻想。不过幻想不算罪过,咱们生就一副臭皮囊,难免口渴思饮,腹饥思食,身冷思衣。阶级斗争也不时兴了,没人逼你灵魂深处闹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就连佛家五戒,也只论事不论心,这样修持起来相对容易些。若论心不论事,做真菩萨,必得百炼成钢的高僧大德,非常人不易为。世上高僧大德到底不多见,满地都是吾等凡夫俗子。凡夫俗子没什么错,欲望不要太甚,心地清净就好。”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扯着,床头电话猛地响了。乔不群拿过话筒,一听对方声音,先不答话,回头问史宇寒道:“你猜猜,是谁的电话?”史宇寒说:“你不问,我不知道是谁,你这一问,就知是表哥了。”乔不群笑笑,对着话筒说道:“我和宇寒正在说你呢。”郝龙泉说:“不是说我的坏话吧?”乔不群半讥半讽道:“你这样的老板亲戚,人家想摊还摊不上呢,我们摊上了,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说坏话?”
郝龙泉是来试探乔不群口气的,开了两句玩笑,说:“我的事你没忘吧?找有关部门打过招呼没有?”乔不群说:“你这事打声招呼就管得了用,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又编故事道:“是这样的,今天政府有个会议,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来了,我跟他照过一面,说了说你开窑的事,他答应咱们去了国土局,他陪着去见见有关领导和处室。”
郝龙泉忙接腔道:“我就知道不群不愧政府里的大处长,关系网扎实。什么时候去国土局,你通知我,我听从你安排。”乔不群说:“表哥你搞清楚没有?是我在安排你,还是你在安排我?”郝龙泉笑道:“我敢安排你吗?我是在求你嘛。”乔不群笑道:“说求就重了,你是表哥,我能不小心侍候着?”说着扭头望望史宇寒。这话与其说是说给郝龙泉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史宇寒听的。
话都出了口,第二天乔不群只好拨了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的电话。研究室给领导写报告,都是从下面要来的资料和数据,平时跟陶世杰这些部门里的办公室主任还有些交道。不想这天陶世杰正在参加局务会,不敢起高声,声音轻得像秋蚊。乔不群虽是政府研究室的处长,却是有求于人,不便啰嗦,只好挂了电话,以后再联系。
表哥的事可急可缓,倒是自己的去向问题,是好是歹都快见出分晓了,乔不群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尽管辛芳菲已给自己许下宏愿。他准备去外事处探探虚实。
只是辛芳菲是个大忙人,乔不群跑了好几次,也没碰见她。要打她电话,又想有了消息,她肯定会主动找你,及时透露给你的,不会把消息当宝贝,捂在兜里不掏出来。人家没主动找你,打电话去追问,也显得不够信任人家。
盼着辛芳菲的消息,暑期不觉过去一半。桃林小学也该研究招生了,乔不群请高处长再给范校长打个招呼,带着户口簿,拿上谢处长的条子,去给州州落实读书的事。史宇寒在家闲得发慌,也拉过州州,一起出了门,说是让他先去熟悉熟悉学习环境。
虽是假期,校园里却并不宁静,人来人往,一看就知是来联系孩子读书的。
乔不群没来过桃林小学,不知校领导办公地方在哪里,要去拦人打听。史宇寒扯扯他衣角,说:“问什么问?跟我走就是。”牵着州州,走到前头。乔不群明白过来,史宇寒肯定早来踩过点了。看来女人要想达到什么目的,就是比男人上心。
找到校长室,门外已围了好些家长。一时也接近不了校领导,乔不群让史宇寒带州州到外面坪里玩去,一个人留在这里恭候就够了。在人后挤了好久,才渐渐靠近门口。只见门里横着两张条桌,桌前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年轻女人。
中年妇女正在与门外的家长说话,年轻女人则低了头写着什么。
终于轮到乔不群了。他揣摩着中年妇女该是范校长了,哈腰点头,笑容灿烂道:
“您就是范校长吧?”习惯性抬臂要跟人家握手。中年妇女双手往胸前一抱,冷冷道:“你要找谁?”乔不群意识到可能不是范校长,尴尬地缩手回来,嗫嚅道:
“您是……”中年妇女横他一眼,没出声,大概觉得乔不群这人太奇怪,没先弄清人家是谁,就懵懵懂懂跑来办事。还是旁边的年轻女人说:“她是余校长。”
乔不群额上早渗出汗珠来,像犯了天大错误,低声下气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怪我没见识,不认识余校长。”心里暗暗叫苦道,谢处长和高处长都是给范校长打的招呼,今天怎么换上了姓余的?估计找范校长的人太多,她应付不过来,干脆躲开,安排副手出来挡驾。乔不群在政府大院多年,知道政府领导就经常使用这个招数,碰上群众告状上访之类棘手事,市长处理不下,让副市长出面招架;副市长处理不下,让秘书长副秘书长出面抵挡。这有点像下象棋,兵临城下,老帅躲在背后不肯露面,却把士相支到外面去抵抗。
范校长没在,今天的事就有些玄了,乔不群心里嘀咕。转而又想,范校长真买谢处长和高处长的账,肯定会给余副校长留下话的。心头又浮起一丝希望,眼巴巴望着余副校长,想从她僵硬的脸上读出些内容来。余副校长不耐烦了,没好气道:“什么事,直说吧。”
到学校来,除孩子读书,还会有别的事?乔不群不敢啰嗦,摊开手里谢处长的字条,毕恭毕敬递上前,说:“孩子想上贵校,这是普教处谢处长写给校领导的条子,另外高处长也打了电话的。”再不敢提及范校长,情急中改成校领导,以免逆余副校长尊耳,惹她不快。
余副校长鼻孔一哼,嘲讽道:“谢处长倒会做好人,上午一把条子,下午条子一把。还有局里的局长副局长,哪位手上没有一堆书记市长们的条子?这些人真是的,平时求他们给学校解决点实际困难,你推我我推你,好像学校是乒乓球,这下快开学了,想起我们来了,条子满天飞,电话打个没停没歇。”看都没看条子一眼,顺手扔给旁边的年轻女人。
乔不群不好硬逼人家看条子,又把户口簿往余副校长手上递去,满脸堆笑道:“现在上面提倡科教兴国,各地口头上也叫得很响,实际工作做得却不怎么到位。我回去给有关方面说说,今后多关心关心桃林小学,究竟全市才一个桃林小学嘛。”
乔不群这是暗示自己不是普通家长,多少有些来头。这招果然见效,余副校长终于正眼看了看乔不群,接过户口簿,问道:“您是……”乔不群昂一昂低了半天有些生疼的脖子,说:“我是政府的。”余副校长说:“政府哪位领导?”
到底不好冒充政府领导,乔不群只得坦白道:“市政府研究室的。”
余副校长的正眼立刻变成斜眼,晃着脑袋道:“研究室?没听说过,只听说过耿市长何副市长什么的。”乔不群有些发急,说:“研究室就是给耿市长和何副市长他们写大材料的,接触频繁,桃林小学有什么情况,我可直接反映给他们。”
余副校长已对乔不群这一套没了兴趣,将户口簿扔给他,说:“你孩子不属本校招生范围。”朝后面的胖女人招招手。
乔不群还想说句什么,余副校长一脸厌烦,手掌向外,赶蚊子样扇了几扇。
胖女人更耐不住了,恨恨白乔不群一眼,用力一拱,一甩墙一样的肩膀,撞在他身上。乔不群只好缩缩脖子,灰溜溜钻出人堆。
见乔不群走出楼道,史宇寒扔下正在沙坑里玩沙子的州州,奔过来,问情况怎么样。乔不群简单说了说事情经过。史宇寒脸都歪了,说:“你是说州州读桃林小学已没什么希望了?”乔不群心虚气短道:“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只是我心里不太有底。”史宇寒不好在这种场合发火,只说:“莫说谢处长写给校长的条子,副校长可以不放在眼里?”乔不群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余副校长好像不怎么买账。”史宇寒说:“余副校长买不买账,我管不着,反正州州能上桃林小学得上,不能上桃林小学也得上,这是基本原则。”
刚才碰过余副校长钉子后,乔不群还动了动心思,想劝史宇寒打消让州州上桃林小学的念头算了,现在听她口气这么硬,也就开不了这个口,转而说道:“我还是跟高处长联系一下,要他再拿点主意。”
当即找到高处长,讲了在桃林小学的遭遇。高处长沉吟道:“余副校长说的也是实情,递条子的太多,他们不可能都照办。范校长肯定是招架不住,做了缩头乌龟。谢处长可能也是虚晃一枪,要他写条子的不是领导和同事,就是亲戚和朋友,面子上碍不过去,只好先写上,背后再跟范校长他们说明,能兑现的兑现,不能兑现的,条子先收下,稳住阵脚再说。过去我在普教处也是这么操作的,否则会打烂脑袋。”
上个小学就这么剑拔弩张,以后进中学,升大学,岂不要天崩地裂?这世界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孩子读个书也搞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乔不群心里感慨着,说:“高处长你是知道的,教育局我就你一个铁杆哥们,这事也只能揪着你不放了。”高处长说:“你的事我确是真心想帮一帮的。若是过去就好了,我在普教处待着,范校长总会给我预留几个指标,给你一个就是。如今不在这个位置上,人家哪还顾得上我?”
叹了会儿气,高处长又说道:“还有个办法,红星派出所管区属桃林小学招生范围,所长彭南山是我同学,看能否让他将你儿子户口迁往红星派出所。”这也是个主意,乔不群亮着眼睛说:“州州户口到了红星派出所,就可名正言顺进桃林小学了。”高处长说:“我在普教处时,就托彭南山帮人改过几次户口。这样吧,你先在红星管区范围内找找关系,让人家接受州州户口。最好也姓乔,如果年龄又大,可充你儿子爷爷。”
回到家里,乔不群就和史宇寒掰着指头,数起亲友熟人来。数了半天,数得出的亲友熟人竟没一个姓乔的。原来乔姓在桃林属于小姓,乔不群混迹机关多年,也没碰上几个家门。平时也没怎么觉得姓桥姓路有啥区别,反正机关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为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啥姓都有。谁知如今儿子要上学读书了,才意识到光你乔不群一人姓乔,没人配合你姓乔,已跟不上新形势,解决不了新问题。
史宇寒也觉得窝火,骂乔不群道:“你连姓都不会姓,偏偏姓这个无人肯姓的鸟乔姓。”乔不群苦笑道:“人可选择朋友,选择老婆,选择工作,甚至可像孔子那样,选择国家,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可谁又能选择父母和姓氏?能选择,蒋介石就不选择草头姓了,蹦跶几十年,也没做上真龙天子,只得流落台湾,去做他的草头王。”史宇寒说:“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老蒋?老蒋虽顶个草头姓,可名字好哇,介石介石,耿介之石,点石成金,一石二鸟,水落石出,即使是他山之石,尚可攻玉;即使海枯石烂,还石破天惊。看你的狗屁名字,不群不群,初听卓尔不群,像是多么了不起,老这么不群下去,总是独门独户,独往独来,独立寒秋,到头来还不落得个孤家寡人,孤芳自赏,落落寡欢?”说得乔不群忘了烦恼,笑道:“你不愧是做教师的,造句造得好。”
造句造得再好,造不出可迁州州户口的乔姓人家,也白好了。两人也就雨夜观天象,无心(星)再开这种卵用没有的寡水玩笑,搜肠刮肚,寻思起来。
最后还是乔不群脑门开窍,突然想起两年前临提处级,组织部安排去党校培训,有位乔姓副校长教过培训班上政治经济学,乔不群还跟他攀过家门。党校正在红星派出所管区之内,乔副校长五十出头样子,若以孙子名义将州州迁到他户头上,这道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乔不群还瞒着这么位乔姓本家,史宇寒又气又乐,高声咒道:“你是死人!
这么好的家门早不去走动,关键时刻需乔家人撑门面,闹了大半天也没想起人家来。”找出两瓶学生家长送的好酒,夫妻俩带上州州,去了党校。
进得乔副校长家门,乔不群先将州州推上一线,说:“乔校长您年纪比我大些,可也大不到哪里去,州州该喊您伯伯吧?”乔副校长说:“我早过天命,你才三十多岁,不翻族谱辈分,年龄上咱们完全属于两代人。我和老屠都做了外公外婆,早是爷爷奶奶级人物。别降我们级,让州州喊爷爷奶奶。”乔副校长不愿降级,夫妻俩便催州州叫过爷爷奶奶。
乔副校长夫妇并非本地人,平时没亲戚上门,今天乔不群携妻带子来玩,他们也就倍感亲切。屠姨又递烟茶,又上水果,还拿出好多高级奶糖,往州州身上塞。乔副校长则将乔不群拉到身旁坐下,说:“乔姓在桃林属少数民族,咱们应多来往来往。”见乔不群提着好酒,又问他是否听到了有关消息。乔不群有些茫然,未知有关消息为啥消息。今天专为州州读书之事登门,可没别的企图。
乔副校长也不见怪,淡然一笑,转而问起乔不群的工作来。乔不群出口皆为生动优美之词,屋里气氛显得轻松而和谐。
绕上一阵圈子,乔不群试探着说出欲让州州迁户口的想法。这既不违法,又不乱纪,纯粹的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乔副校长答应得爽快,说:“州州上了我家户口,我这个爷爷就名副其实了。”
州州读桃林小学的事便算有了眉目。又认了爷爷奶奶,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见时间也不早了,一家人告辞出来。路上想起乔副校长所说有关消息,乔不群心下揣度,是不是他的工作会有什么变动?党校归市委直管,跟市委领导接触多,校长副校长做上几年,选调市委机关任要职,或下县当书记县长,都有可能。现任市委常委里就有党校领导出身,东挪西转升上来的。乔副校长年过五十,下县怕是难了,挪挪位置,重用重用,这种可能性还不怎么好排除。乔不群身上热乎起来,暗忖乔副校长若进市委哪个关键部门,今天这趟党校之行,其意义也就非同小可,远远超出州州上桃林小学这件小事了。
当务之急当然还是赶快落实州州读书的事。乔不群马上电话告知高处长,已找好州州户口接受人,请他联系红星派出所长彭南山。第二天上班高处长就回了电话,说彭南山外出办案去了,得过几天才回来。过几天就过几天,反正开学还要一阵子。只是担心史宇寒放不下这事,还是先报告她说一声。
才拿过话筒,有人敲门进来,是政府办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吾韦。乔不群只好跟他打招呼,说些光临指导的话。顾吾韦又侧侧身,让进门外一位老板模样的男人,说:“这是我妹夫的妹夫刘小富,今天特来拜会乔处。”
虽在一栋楼里上班,却没多少工作联系,平时乔不群也难得跟顾吾韦打回交道。至于他这个妹夫的妹夫,更是从没见过,忽然跑来拜会,也不知为了啥事。
碍于顾吾韦面子,乔不群还是过去跟刘小富握握手,将两位让到沙发上。顾吾韦说:“小富最近开了个茶馆,听说乔处是文人雅士,爱好茶道,让我引见,还请常去赐教。”
原来是来拉客源的。谁说衙门深似海?如今连拉销售、拉旅游、拉保险、拉电信、拉电影、拉马戏,甚至拉皮条的,都昂首挺胸进了党政机关。常常一天有好几起,大门边的保安眼睛瞪得再大,他们也有办法混进来。想不到连身为纪检室主任的顾吾韦都加入这个行列,替妹夫的妹夫拉起客来。
乔不群肚里这么嘀咕着,刘小富早哈着腰,双手呈上名片,说:“茶馆不远,就在政府后面太阳路段上。”乔不群在名片上瞧瞧,连上面的字都没看清,顺便压到台板下面,客气道:“以后一定去拜访。”顾吾韦接话说:“不是以后,下班就去,我来埋单。”
听人说顾吾韦是政府办出了名的小气鬼,纪检监察室的人想从他身上抠两元钱买半斤瓜子嗑嗑,比割他身上肉还难,今天突然这么大方起来,实在难以让人置信。肯定是刘小富想拉生意,假他之名,先请研究室的人去认认门。乔不群没兴趣凑这份热闹,平时无论公款私款,又都难得请回客,推辞道:“下回吧,今天还有些事情,脱不了身。”顾吾韦说:“乔处再有事,也得赏赏脸。蔡处那里都说好了,吴主任也有可能出面。”
“看看再说吧,事情能推掉就推掉。”乔不群不好显得比吴亦澹和蔡润身的架子还大,只好先这么含含糊糊答应着,等会儿早些开溜就是。
岂知离下班还有二十多分钟,乔不群关好窗户,正要开溜,李雨潺堵在门口,说:“这么早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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