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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鸟不知春晓-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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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周末的这个时间点正是道路堵车最严重的时候,再加上外面的暴雨,阮珊眼看着新安路下了高架桥就到,可还是硬生生被堵着移动不了。
    她一个劲地央求出租车师傅快一点,脾气暴躁的出租车师傅把她好一阵埋怨:“前面的车开不了我有什么办法,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耳边嚷嚷了,我的大脑都要爆炸了……”
    阮珊心急如焚,从手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往车前面一扔便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外面还是大雨如注,她拿起手里的手包顶在头上,然后便开始向前方狂奔,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脚下根本不能快跑,她甩掉之后想想是邵然送的,又折回来拎在手里继续向前跑着。
    那天的高架桥上,大概很多车主回去之后都会兴致勃勃地谈论他们看到的一个披头散发穿着不合时宜的长礼服裙在雨中狂奔的女孩,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她光着脚在水中踏出水花,除了向前跑,赶紧跑到宋斐斐身边之外,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想法。
    新安路上一眼就看到了道路上的警察值班室闪烁的灯光,在滂沱雨中,那闪烁着的灯光仿佛灯塔一般,指引着阮珊奔跑的方向。
    她一口气推开了值班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面椅子上的宋斐斐。她的脸色苍白,整个人憔悴得好像一张纸一样,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过来就会被吹走了。
    “斐斐。”阮珊的眉头紧锁,一下子冲到她的面前,“斐斐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伤势我已经检查了,没什么事,”旁边刚才接电话的那个警察说话了,“就是受到些惊吓,还有就是她一直捂着肚子,不知是不是小腹疼,我问她她也不愿意去医院。”
    “我还好,”宋斐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你干吗要过来,你看看你,整个人都淋成什么样子了,不生病才怪呢……”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让你一起去了,”阮珊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都怪我,都怪我,我不知道吕……我不知道他会在那个宴会上的……”
    宋斐斐笑了笑,打断了阮珊的话:“不怪你,是我自己没出息,阮珊,你说我宋斐斐洒脱地活了这么多年,怎么现在一副这么没出息的样子,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值班警察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向他道谢之后看着窗外渐渐小些的雨势:“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回……”阮珊点点头,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面前宋斐斐的身体轻微地摇晃了几下,而后整个人便直直地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阮珊一时间手脚冰凉,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躺在地上的宋斐斐冲了过去,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厥,一点意识都没有,阮珊强忍住就要从眼眶里倾泻而出的眼泪,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伸手去抱她。手刚一碰到她的裙子便感觉到了上面黏稠的液体,伸手一看大脑顿时“轰隆”一声,涌现出的只有“大出血”三个字。
    那个值班警察也愣住了,慌忙过来问道:“怎么了?”
    “电话……电话给我……快快……”阮珊有些语无伦次,“120,打120。”
    那边电话被接通的时候阮珊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报了地址和状况之后一个劲地对着电话那边说:“快一点,求求你们快一点……”
    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显得格外漫长,阮珊的手脚冰凉,却还是紧紧握住宋斐斐冰冷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温暖,隔几秒钟就拨一个电话过去:“来了吗?救护车来了吗?多久能到……”
    宋斐斐被推到手术室急救时已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在那之前是耽搁了一段时间的,手术签字一定要本人或者家属签字才有效,宋斐斐已经处于重度昏迷状态自然无法签字,阮珊的签字也被视为无效,她只好拨通了江子城的电话。
    江子城原本早已入睡,迷迷糊糊地抓起桌子上的电话,看到上面斐斐的名字立马清醒过来,接通之后一听是阮珊,慌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斐斐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阮珊,你慢慢说……”
    阮珊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斐斐……斐斐手术签字,要家属签……你过来一下行不行,对,市医院……”
    江子城二十来分钟便赶了过来,整个人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是汗,见到阮珊之后直接抓住她的衣袖:“怎么了?斐斐到底怎么了?”
    尽管阮珊知道如实相告对江子城来说定然是个不小的打击,可都站在医院里马上还要在一堆材料上签字,阮珊也明白这种事情是瞒也瞒不住的,医生已经把一沓风险材料递了过来,阮珊还没有张嘴江子城就已经看到了上面的“宫外孕”三个字。
    他沉默了一下,拿起柜台上的笔就开始签字,每一份材料都会看一遍,尤其是手术中可能存在的风险那几项,询问了医生很多次。
    “她已经开始大出血,我们只能采取最粗暴的切除一侧输卵管的方法。”医生解释道。
    “那对她以后的生育影响大吗?”
    “如果她的另一根输卵管不出问题的话,是不会影响怀孕的。”医生把那些签过字的纸接了过来,按下桌子上的对讲机:“可以准备手术了。”
    宋斐斐躺在手术车上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江子城伸出手来轻轻地替她整理好额前的碎发,她的双眼紧闭,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门上方的“手术中”的闪光灯亮了起来,阮珊和江子城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阮珊本来还在心里担心江子城会问她一些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可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江子城一直都沉默地坐着,如同去年的圣诞节他捧着一束花沉默地站在宿舍楼下一样,他整个人都是寂静的。
    寂静得如同后来在某个绝望的午夜,宋斐斐寂寥地读起聂鲁达的某首诗时,隐隐约约会想起江子城。
    那首诗里说——“我喜欢你是静静的,好像你已远去。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触及你。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偶尔他会拿出手机,连上网之后百度一些内容,阮珊偷偷地瞥了一眼,看到他百度的是一些手术后恢复之类的东西。
    阮珊轻轻叹了口气,仰起脸来防止眼泪流下来。
    包里的手机又铃声大作,阮珊这才想起刚才一路上手机响了好几遍都没有顾得上接,拿出来一看是邵然打来的,赶忙接通。
    自己的“喂”刚一出口,那边便是邵然的一通叫嚷:“阮珊,你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刚才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走,好不容易安排这次机会可以和我妈沟通一下,你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妈现在有多生气……”
    没有想到会是一通这样的电话,阮珊刚才收回去的眼泪唰地便流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下来,用平静的声音打断了邵然的话:“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淌。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八点钟左右的时候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上面也显示出“手术结束”四个字,阮珊和江子城慌忙站起身来。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几个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走了出来,两人慌忙迎了上去。阮珊一看到宋斐斐鼻子上覆盖着的氧气罩,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麻醉药的缘故,她的意识依旧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尽管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可她整个人还是在微微颤抖,手缓缓抬起来似乎是想伸过去抓鼻子上那个让她感觉不舒服的氧气罩,阮珊忙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看她的嘴唇嚅动似乎在低声呢喃着什么,阮珊弯下身子把耳朵凑在她的嘴边:“斐斐,你说什么?”
    “冷……”阮珊听到她的低声呢喃,“老吕……我好冷……”
    担架车被推到了病房里,护士把她移到了病床上,然后就是一袋接一袋地输液。
    阮珊从包里把宋斐斐的手机摸了出来,找出了吕川的电话打了过去。用宋斐斐的号码打过去的那个被掐断了,阮珊想了想,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那边等了一会儿才接通,是吕川的声音:“你好,哪位?”
    阮珊无意在宋斐斐的病房外面与他吵架,她努力让自己以一种平和的口吻说话:“我是阮珊,斐斐大出血做完手术了,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出来时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阮珊猜不出来这个男人此时脸上会有的神情,大约过了十几秒钟,阮珊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听起来有些遥远的“老吕快点”的叫喊声,便在心里知道他此时应当是在家。
    “我今天有点私事,就不过去了。”
    “那明天呢?”
    “明天要去见一个客户,”吕川在那边说道,“我这阵子比较忙,还是不过去了,我觉得这样对我和斐斐都好。”
    阮珊冷笑了两声:“你知道什么样才是对你们都好吗?我觉得你出门被车撞死对你们都好,对全世界都好。”
    说完她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吕川在那边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阮珊,麻烦你了,你好好照顾她。”
    她没有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推开病房门进去之后看到江子城,他正安静地坐在宋斐斐的床前,偶尔伸出手去帮她扶鼻梁上的氧气罩。
    阮珊走到他身旁:“江子城,斐斐这边有我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
    江子城摇摇头:“我想留下来陪她。”
    “子城,”阮珊叹了口气,“斐斐未必希望你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你还是先听我的,先回去……如果你不放心的话,等她醒来我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你再来看她。”
    江子城没有再辩驳,站起来点点头:“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3
    宋斐斐的病床靠近窗户,窗台很宽敞,阮珊光着脚坐在上面,伸手拉开窗帘,外面月光的清辉照了进来,照在双眼紧闭着的宋斐斐的脸上。
    她是凌晨三点钟左右醒来的,阮珊听到动静慌忙从窗台上跳下来,看到她睁开眼睛开心得不得了:“斐斐,你醒了。”
    小腹的刀口还有着剧烈的疼痛,宋斐斐稍微动一下身子都要强忍着疼痛,眉头蹙紧轻轻呻吟了一声。阮珊慌忙过去扶住她,帮她调节了一下床的高度,又把枕头垫好。宋斐斐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眼空洞地看向窗外的天空。阮珊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宋斐斐摇摇头推开,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阮珊,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做了一场梦,醒来时也记不清是好是坏,记不清是天遂人愿还是肝肠寸断,只觉得意兴阑珊,身体和灵魂都空空的,好似飘浮在半空中一样。
    她坐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掀开了身上的被子,然后又缓缓地掀开身上的病号服。
    小腹的伤口处还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掀开纱布可以看到小腹上的刀口。
    是一条小指长短的伤疤,蜿蜒着延伸在她极其细白的皮肤上。
    阮珊本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她看了看,然后又重新盖好,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静谧的夜里的叹息声,倒让阮珊想要流泪了,她想起了那个圣诞节,想起和宋斐斐手牵着手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刻,想起那个时候的宋斐斐,年轻又鲜活,一个人活得好似一支队伍一般。
    阮珊拉着宋斐斐的手,把脑袋枕在宋斐斐的手臂上,看着她的眼睛唱出了《朋友仔》的第一句:“最多握握手,一起散散步,你大量,你宽容,你是未来滨崎步……”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接上下一句:“无论是为什么都好,首先最错我的态度,懊悔昨日那么嘈,然后再霎时之间想起我父母……”
    “再次握握手,只想你以后,有眼泪,放心流,冷淡令人很难受……原来朋友仔感情再天真,亦是我永远也会爱惜的人。明日爱他人,也记住学会不要紧。原来朋友比恋人更高分,亦让我开始懂得不记恨……”
    “真想永远停在那一天。”宋斐斐闭上眼睛,轻轻呢喃道。
    第二日清晨,江子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阮珊才想起来昨晚忘记问宋斐斐这件事情,她走到外面的走廊接通:“喂?”
    “阮珊,我现在在医院楼下,昨晚我走之前医生说现在只能吃流食,我早上熬了点黑鱼汤,对伤口恢复好的……如果斐斐现在不想见我的话,你能不能下来提上去?”
    挂断电话之后,阮珊推门走了进去,在宋斐斐的床边坐下:“斐斐……昨晚你的手术需要亲属签字,我给江子城打了电话……他现在在楼下,你要不要见他?”
    宋斐斐笑了笑:“让他上来吧,让他看看我这个样子,倒也能让他对我死了心。”
    这才是手术后的第一天,她还并不能吃什么东西,江子城刚拿起勺子往她嘴里送了几勺,她便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呕吐物全部溅到了江子城的衬衫上。他顾不上自己的衣服,忙帮她把痰盂拿了过来,并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让她的呼吸顺畅一点。
    宋斐斐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差,九点钟的时候歪在枕头上昏昏沉沉地睡去,阮珊把江子城送到门外:“你刚刚上班迟到不好,回去换件衣服赶紧走吧。”
    她在外面给沈梦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请几天假。沈梦在那边皱着眉头:“昨天开班会了,辅导员说三天以上的假必须要到学院里请,我们学院刚调来一个女院长,听说可严了,不知道能不能请得了。”
    “你试试看吧,”阮珊在这边说道,“我的,还有宋斐斐的。”
    “你们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阮珊叹了口气:“斐斐身体不大舒服,我要照顾她几天,反正麻烦你尽量多请几天了,请不了就算了,大不了这学期挂科好了。”
    后来宋斐斐醒来的时候,指着窗台上的一束花问道:“阮珊,那束花是谁送的?”
    “我不知道,”阮珊走过去摆弄了一下那一大束白玫瑰,“我那时候出去送江子城了,回来之后就看到这束花放在这里。”
    “白玫瑰,”宋斐斐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吕川来过。”顿了顿,她又把目光移开:“拿出去扔了吧。”
    阮珊点点头,拿着白玫瑰径直走了出去。走到外面走廊上的垃圾桶前,把那束花扔了进去。
    回去之后坐在宋斐斐的床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她忽然消瘦下来的脸颊:“斐斐,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在认识你之前,除了韩炜,没有什么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朋友才算正确,我现在很后悔……我觉得如果我能在你告诉我你和吕川在一起时拉你一把,告诉你不要这么做……或许今天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我不后悔,”宋斐斐的声音细微却坚定,“即便是我体会到了极端的痛苦,那也是因为我曾有过极端的快乐,阮珊,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最最在意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想法,所以即便我知道这一段是注定没有结果的,我还是会被片刻的欢愉吸引,你拦不住我的。”
    “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会好的,”宋斐斐笑了笑反倒过来安慰阮珊,“肚子上的伤疤会好,心里的伤疤也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宋斐斐在医院里住院一周。
    江子城每天早晨都来,有时候是提着一份黑鱼汤,有时候是一份老母鸡汤,也不多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喂宋斐斐喝完再驱车去上班,晚上下班后也会过来,照例会带一些补品。
    宋斐斐心情好的时候会乐呵呵地喝上几口,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皱着眉头推开,对着江子城发脾气:“你能不能不要来了?”有时候一边喝着汤还会一边笑眯眯地冷嘲热讽,“江子城,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这样一个根本不会喜欢你的烂人,又非清白之身,你何苦非把我当成菩萨供着?何苦呢?”
    “我没有要求你喜欢我。”他只应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低下头来沉默地吹着勺子里的热汤。
    宋斐斐看向他,眼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4
    几日后的某天,江子城正在实验室埋头做实验的时候,门被推开,沈梦走了进来,把手里的苹果放在他的桌子上。
    江子城抬头看了看她:“沈梦,你来了。”
    “嗯,”沈梦笑了笑,“你这几天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看你精神不大好。”
    “我没事,”江子城摇摇头,“你学校作业多不多?多的话就不要经常往研究所来了,耽误时间。”
    “我不忙的,”沈梦匆忙摇头,眼神却一秒钟都没有从江子城身上移开,“我……我喜欢在这里。”
    “嗯。”江子城点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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