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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公主为帝-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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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绍紧紧抿着唇,面色有些苍白,却隐然感觉到松了一口气。公主会下手,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谁都不知道公主会做到什么地步,又会引起怎样的反弹。如果,如果这一回,皇帝手中的实权无法平稳让渡,那么长安城很可能就要见血。
    他此时唯一想要做的,便是陪在她的身旁,无论死也好,活也好。
    “宗长。”薛绍深深叩首:“请允薛绍离宗。”
    薛元超皱眉看着薛绍,很久都没有说话。
    皂衣小厮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君,郎君预备如何回复公主的话?”
    薛元超神情淡漠地说了一个字:“等。”
    等事态明朗,等这一池子浑浊的水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知道这些事情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但他同时也在观望,太平公主的极限在哪里,她的谋略和她的野心,她斡旋的手段,是否称得上一个英明的雄主。
    有野心但没有实习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更漏渐渐地漫过了又一道刻线。外间忽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片刻之后又渐渐地沉寂下去。一位书记官匆匆跑进来说,千牛卫接替了金吾卫的活儿,过一些时候,太上皇、太后和公主都要过来,说是要给新皇讲讲课。
    薛元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薛绍:“千牛卫?”
    公主可以凭借她昔日的积威调用东宫六率,但是千牛卫?……
    薛绍亦有些愣怔,片刻之后才说道:“公主与左右千牛卫府私交不深,这回大约是借助了天后的名义。唔,我想起来了,半年前,左右千牛卫府似乎卖过公主一个人情。”
    薛元超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原来如此。”
    他本以为公主仅仅是个不出世的奇才,但今日看来,似乎还能再加上四个字:深不可测。
    谁都不知道公主手中究竟握着多少筹码,也不知道公主的底究竟有多深。
    这种深不可测的人,才是最让人感觉到惊讶和害怕的。
    太平……公主……
    薛元超望向薛绍,缓缓摇头说道:“我不允。”

  ☆、第97章 别幽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弘文馆外整整齐齐地列着两排军士,神情肃穆,刀枪森然。方圆半里之内听不见任何声响,就连馆内的交谈声也如蚊蚁一般细微,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和恐惧。
    一位宫装女子站在弘文馆前,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公、公主!”
    一位宦官模样的人小跑着上前,附耳在女子旁边,低声说了两句话。女子微一皱眉,随即轻轻地笑出声来:“他们还真是不安分。好罢,你去同那些将军们说,我即刻便回大明宫去看望他们。至于阿娘去不去六部,我可做不了主。”
    她冲一位铠甲在神的郎将招招手,吩咐道:“你们腾出几个人来,随我去东宫。”
    从弘文馆到大明宫的路上,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宫人们抬着云辇,还有云辇上端坐着的公主,缓慢却又不可逆转地到了东宫。冷寂半月的东宫早已经变得沸腾,里头摩肩接踵,到处都可以听见人声;新皇李显焦急地在庭院中踱步,等待太平公主的到来。
    云辇咯吱一声停在了东宫前,太平扶着宫人的手,缓步走进了东宫。
    “妹妹。”李显走上前来,焦急地问道,“外间如何了?”
    太平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李显陪着她走进东宫,神情间不掩焦急之色。太平回过头来看他,忍不住轻声笑道:“莫要着急。我既然允诺过你,保你坐稳这个皇位,自然不会食言。”
    李显讪讪地说道:“但妹妹今天一早过来,先是召集了东宫诸位统帅,又将十六卫中的将领一齐叫到东宫,总归是有些……咳,朕不是在质疑妹妹的能力,只是……只是……”
    太平轻轻笑出声来。
    ——不把东宫的将领们归拢到这里,她哪里能够私自调动东宫六率?
    ——不把十六位的统领们归拢到这里,她哪里能够在长安城中行走自如?
    ——如果事前有过征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突如其来”且“出其不意”,他们的反应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惊慌,从而给了她可趁之机?
    “显哥哥。”太平轻柔地问道,“在你看来,今天的长安城,会见血么?”
    李显被问住了,半天才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显哥哥,你害怕了。”太平静静地望着他,一字字将这句话说出口来。李显呆了一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瞪圆了眼睛望她,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怪物。
    太平轻轻摇头,叹息道:“你会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帝王是愿意见到朝代更迭、朝堂倾覆、血流成河的。但是同时,也没有哪个帝王愿意做傀儡。显哥哥默认皇后的提议,扶持东宫同天后对抗,不也是为了这个缘由么?”
    但是可惜啊,他和韦后手中的筹码实在是太少了,在朝中全然说不上话。
    太平表情柔和了一些,轻声对李显说道:“我之所以将这些将领们全部召集到东宫里来,还借了显哥哥你的名义,为的就是今天长安城不见血光。想来……”
    “……胡说!”李显脚步一顿,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怎么不会?太平,哥哥确实不大聪明,但哥哥却也不杀。古往今来但凡权力更迭、朝堂倾覆,哪里会不见血光?你……你休想瞒骗我!”
    太平轻描淡写地说道:“若是有人不识时务,那自然是要见血的。”
    她亦停下脚步,反问李显:“今天我调用这样多的人手,大明宫顷刻之间便能翻覆,对长安城的商户、坊丁、贩夫走卒,可有什么影响?对长安城外的佃户农人,又有什么影响么?明日太阳依旧会升起,他们的日子也依然会过。”
    “世间一切的权力让渡,都只会在极小的范围内完成。”
    “大唐不会变,长安不会变,明日的太阳也不会变。显哥哥,这个道理,你懂得么?”
    李显表情有些呆滞,也有些不明所以。
    太平笑叹道:“我花费了两辈子才想透的道理,原也不指望你一时能听明白。这样说罢,今天被我召集到东宫来的,全部都是躁动的隐患。只要今日我稳住东宫,等到明天——谁都回天乏术。”
    “虽然这么说有些血淋淋但是——”
    “——今天就快要过去了。”
    太平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招手唤过一位宫人,让她去同天后说,自己今天就不去六部了,请天后恕罪。宫人领命而去,背影渐渐地消失在了夕阳当中。
    李显的眼睛越睁越大,忽然脱口而出一个你字,紧接着慌乱而短促地说道:“你、你……”
    太平转过头问他:“显哥哥可是想通了什么事情?”
    “你们……”李显眼中满是震惊,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惶恐,“你们、你们平时所说的,一句平平常常的话,都是隐含着深意的么?外人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但只有、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才能知晓,究竟有多么的可怖!”
    太平闻言微怔,随后轻轻地笑出声来:
    “显哥哥,你真是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就算是不想要的,也有人双手捧着送到跟前来,从来不曾试过自己去拿是什么滋味。你会感觉到可怖,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曾尝试过。”
    她转过身,缓缓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事已至此,就请显哥哥与我一同入内详谈罢。”
    李显紧绷着一张脸,神情恍惚地跟着太平走进东宫内。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着实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就连平素所熟悉的嫡亲妹子,也显得有些陌生起来。他从来都不知道,大明宫中的水会这样深,也从来不知道往日的平静之下,竟会是日日绞杀的暗流汹涌。
    但他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尝试这一切了。
    太平走到将领们中间,神色平静地问他们究竟是为了何事。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但却有人不停地说一些话,试图将太平留在东宫,而且还有意无意地封住了出口。太平心中清楚,却依然平静地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也在拖延时间。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拖延时间,为着各种各样的目的。
    但太平手中还有一个谁都没有的筹码,那就是——谁都杀不死她。
    她神态自若地处在将领们中间,指尖按住手腕处的红痕,最大限度地警惕着。夜幕渐渐降临,但谁都没有困意——除了李显熬到半夜,受不住去睡了以外——等到丑时,每个人精神最疲惫的时候,外间传来了天后驾临的声音。
    武后带着两个人走进东宫,对太平说道:“你可以回去歇息了。”
    太平静静地望了武后片刻,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原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武后神色变了一瞬,又刹那间恢复如常。周围的将领神态各异,想到太平公主在军中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神色也逐渐变得惊疑不定起来。武后从左到右环顾一周,从中点了几个人出来,吩咐革职查办。而剩下的人,全部归复原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等到那些人回到卫府当中才发现,长安城早已经变天了。

  ☆、第98章 凤凰鸣

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整座东宫从一开始的寂静变成沸腾,又从沸腾恢复到最开始的寂静无声。很多人都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明宫就被彻底翻了个个儿。宫娥使女们全都噤若寒蝉,伏跪在宫道两侧,以证明自己的乖顺和毫不知情。
    武后转头问武承嗣:“太平是怎么调用东宫六率的?”太平本人没有符契,武承嗣又是东宫太子左卫率,太平要调人,武承嗣那里势必要走明路,至少他也是个知情者。
    武承嗣立刻就把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侄儿从昨天早晨起,就一直侍奉在您的身旁。公主是如何调用东宫六率的,侄儿实在是不大清楚。不过侄儿认为,公主要么是另备有一份符契,要么是昨天早晨同圣人达成了协议。”
    武后目光掠过他的眼睛,淡淡地说道:“她还不至于去私铸符契。”
    既然不是私铸符契,那就是同新皇李显达成过协议,借李显的手,调用东宫六率和这许多宿卫了……武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东宫,吩咐道:“回宣政殿。”
    今天的一*朝会,注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武后銮驾离开之后,太平悄无声息地从空间里出来,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妹妹。”李显在旁边唤她。
    太平转过头去,瞧见李显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倒是心宽。”她走到李显跟前,轻声问道:“你不恼了?也不怕了?”
    李显低咳一声,摇头说道:“我恼什么?怕什么?反正我总是不明白的。你和阿娘两个人,说的话总是隐含另一层深意,总是不够直爽。我不想去猜,也没有这个心力去猜。我算是想明白了,但凡自己看不懂听不懂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听不看。”
    太平惊讶地看着他,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李显继续说道:“你看,你昨天轻轻松松地,就瞒过了大半的人——我直到现在还云里雾里的。我再同你们折腾,不是自寻死路么?反倒是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地,多好。”
    李显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倒是让太平感到相当的意外。
    “既然今天妹妹心情好,那我索性便多说两句。”李显望着泛白的天色,有些感慨着说道,“其实我直到现在都没有想通,为什么你如此信誓旦旦地说,会稳妥保住我的皇位。我更不晓得为什么阿娘要以太后之身摄政,安安稳稳的不好么?”
    太平静静地望他片刻,轻声问道:“你想不想听缘由?”
    李显朝太平一揖:“愿闻其详。”
    “因为阿娘现在根基不稳,阿耶颇有微词,她只能一步步地来做,这也是她默许我放任的缘由。我暂退一步,阿娘也暂退一步,将来的路才会走得更稳。至于太后摄政——”
    她会当皇帝的。终有一日。
    太平望着李显愈加迷茫的神情,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显费力地思索片刻,终于还是放弃了继续思索的打算,摇头道:“我还是继续做我的皇帝罢。至少当皇帝比当阶下囚好,至少现在——阿娘还没有发怒的迹象。”
    这一年的二月,注定是一个腥风血雨的仲春。
    武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被革职查办,胆敢趁乱起兵的全部见了血。谁都没想到太平公主在长安城里安了一枚钉子——她名下的那半数亲兵,没有跟右威卫一起去剑南。
    兵部问责的时候,太平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他们本就不在右威卫正式的募兵范畴里。
    武后听闻之后,忍不住摇头叹息道:“真是滑不溜手。”
    武后口中滑不溜手的太平公主,做起事情来比谁都要狠绝。她在短短两天内,将闲置的东宫属官们贬的贬、革的革,余下那一半全部打散了揉进三省六部里——当然都是七八品衔的小官。这一些人当下看起来毫不起眼,未来却会在遴选时,给予她很大的助力。
    这件事情连武后都被瞒在鼓里,因为在那时,武后还在忙着安抚三省主事。
    这一场惊天的风暴来得悄无声息,也结束得悄无声息。
    一些人在短短的两天之内,消失得不见踪迹;而另一些人则在这两天之内,平步青云。后来编纂国史的官员们都说,公主出手太快了,也太突然了,让人完全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反对她——换句话说,公主的潜在对手们还没有准备好,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便已经结束了。
    二月末的时候,太平公主高高地坐在皇帝下首,与太后分列左右,平静地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朝拜。皇帝的近身内侍捧着一封圣旨走到前方,高声宣布太平公主加实封至五千户,加封号镇国。公主平静地接了旨,没有任何激动或是意外的神情。
    这一天的到来,提前了整整二十年。
    风暴过后,便是安抚。
    太平早已经对这些事情烂熟于胸,处置起来也分外地游刃有余,甚至连武后也不得不另眼相看起来。她不知道这个女儿曾经恣意地活过整整一世,在她眼里看来,这个年岁尚轻的女儿,实在是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早慧和老辣。
    太平的眼光和阅历,还有她处置政务时的得心应手,实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尤其是当太上皇宣布,他想要去洛阳躲清闲,准备把整个江山都交给皇帝的时候,太平眼中微微带着的那一丝笑意,实在很是深不可测。
    武后再一次深切地感觉到,她看不清这个女儿了。
    太上皇去洛阳的日子定在了三月,镇国太平公主伴驾随行——去洛阳督造行宫。这是她同武后之间的一个协议,也是默契。除了太上皇本人之外,朝中的一些老臣、年初进京的诸位王公、外带那些别严密监视着的吐蕃使者们,也要一同被带到洛阳去。
    武后曾问过太平,为何要给自己找麻烦?
    太平反问道:“我留给阿娘一个干干净净的长安,不好么?”她带走的人越多,武后就越容易扎稳根基;武后的根基越稳,她对日后的事情也就越有把握。
    武后怔怔地看了太平很久,才叹息着说道:“阿娘还是小看你了。”
    太平给了她一个干干净净的长安,那她就势必要还太平一个稳稳当当的朝堂。
    太平给了武后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又对旁边一头雾水的李显微微一笑,随即便离开长安,同父亲和臣子们一道,浩浩荡荡地前往洛阳城。
    长长的马车一眼看不到边,比她第一次西出长安时还要赫赫扬扬。宽敞的官道上扬起细微的尘土,沿着均匀的马蹄声一路向东而去。太平放下车帘,枕在薛绍的膝头上,轻声问道:“你随我一起卷入这场争斗里,可后悔么?”
    薛绍低下头,修长的指节拂过她的眼睫,声音低低沉沉地回荡在车厢内:“后悔?我若是有过半点后悔的念头,就不会到长安来寻你,也不会去找……更不会调右武卫戍卫在你左右。阿月,你我之间的牵缠纠葛,早已经分不清楚也算不清楚了。”
    他俯下_身,吻了吻她的长睫毛。
    太平怔怔地望着他,表情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低低地说道:“甚好。”

  ☆、第99章 边关令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里,享受着难得的宁谧。春日的暖风一阵接着一阵,连阳光也变得有些扎眼起来。太平抬手挡住眼前的阳光,轻声问道:“你说,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洛阳?”
    薛绍笑问道:“怎么,公主心急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侧过身,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太平放下手,轻声说道:“我倒是不心急。只是你看外间那些人,王公、重臣、贵戚,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这回我单独带他们出来——”她话音未落,外间忽然响起了尖锐的唿哨声。
    薛绍下意识地将太平按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按住了腰间的陌刀。
    这回他们从长安城里出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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