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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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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真敢这么说,”陈深丝毫不给文化人面子,“要看你们敢不敢承认!”
他冷哼了一声,扯起李小男就走,没走两步又折回来。这煞星!席间有人轻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俞璇玑甚至清晰地听到身边的弱鸡文人长袍下传来剧烈的肠鸣声,她面无表情,不着痕迹地往更远的地方挪了一点点。
“俞……”
陈深刚做势开口,小男就捏住他腰间嫩肉拧了一把:“叫俞先生!”
“俞先生,”陈深摇摇头,仿佛觉得有什么很滑稽似的,“要不要赏个面子给我,一起喝杯咖啡吧!”
“恭敬不如从命,”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只觉得世界都神清气爽了许多,“叨扰陈队长了。”
坐在马尔泰咖啡馆里,俞璇玑举起咖啡杯挡住自己微弱的笑意:这一桌上看似身份各异,其实又来路相同。他们有各自要扮演的角色,却不知道她早已看过他们的剧本,知道这一切因何而起,又将往何处而去。
李小男是活泼的,有她在的地方就不会缺少话题。她显然对女作家的生活充满好奇,然而在问了几个诸如“你是不是每写一个字都能卖钱”“当作家得看很多很多书吧你怎么不戴眼镜呢”“爱情小说里那种男主角你是不是见过啊会比陈深更好看吗”之类的问题后,就被陈深不耐烦地打断了:
“我说李小男,你家里连本正经书都没有,还好意思在这里问东问西?我也不看书,可是我也不在作家面前装着会看啊!”
李小男皱眉捶了他一下:“谁说我不看……俞先生的书……反正故事我听过……我可喜欢俞先生了。”
“真是,小演员就这么没出息,”陈深用手指一下下戳小男的额头,“你以为说几句喜欢,人家就会请你个无名小卒来演大戏?”
俞璇玑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他们这一瞬的温情,于是插了一句嘴:“看不看都没关系。小男,你是个好演员,如果你肯演我的角色,是我的荣幸。”
“哼!”李小男瞪了陈深一眼,转向俞璇玑的时候就又变得兴高采烈了,“那,你要给我,什么角色啊?”
俞璇玑愣了一下,某个曾经在心里翻腾过的念头像是被突然吹大的一连串气球,挤挤挨挨地升起来,直到填满大脑里的空白,直到越涨越大,似乎一张嘴就会不受控制地飞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咖啡杯里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升腾舞蹈。小男的手包很好看,她的手也很漂亮,正攥着糖罐,仿佛要把所有的砂糖都撒进自己的咖啡里……陈深是个衣衫整洁的年轻人,连指甲边缘都修剪的一丝不苟,袖扣轻浮漂亮但看起来并不昂贵,也许是小男买给他,逼着他戴上的……这是最好的时刻,一切都尚未开始。
她握住咖啡杯,感受着指腹传来的热度,若有所思:“这个角色啊……我还没有写出来……你们想听听他们的故事吗?”
☆、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披着历史外衣,改头换面的《麻雀》故事。
【宋朝末年,国力衰微。北方列国各自为政,蒙古大汗携雷霆之势南下。
西夏宝义王投降之后,蒙古大军血洗都城,却并未灭西夏一族。西夏大臣嵬名令公率部成为蒙古王公座下猛将,麾下飞羽军昼伏夜出,刺探城中达官显贵家中机密,如有任何反叛之举,则格杀勿论。
西夏灭国,金国与高丽唇亡齿寒,纷纷派出密探深入西夏,意图获知蒙古军情,尤其想要打探成吉思汗的生死之谜。来往的宋人客商和原道而来的胡商,以及不同族群的平民百姓,共同构成了混乱而有秩序的新西夏。就在这样的乱世中,才会有真英雄崛起,上演一出末世儿女荡气回肠的故事。】
不得不承认,陈深是个极为警惕的人。他几乎在刚刚听俞璇玑讲解了故事背景后,就快速找了个理由,哄走了李小男。这让俞璇玑略感遗憾,因为故事中最重要的部分,原本应该是关于他们的。
陈深仍然是那副不务正业的样子,送李小男出门后,他晃晃悠悠地瘫倒在座位里:“俞先生,我应该去行动处报到的,希望你的故事,不会让我白白翘班——处座可是要扣我薪水的。”
“陈队长听过评书吗?每一个好故事,最精彩的部分都在最后,”俞璇玑静静地说,“而最美好的人物都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嵬名令公曾经远嫁到金国的亲眷中,有一晚辈名兰池,携丈夫宋昭尧千里迢迢来投奔飞羽军。他们献上了金国一个军事重镇的布防图,希望以此换来全家平安,也想让宋昭尧在飞羽军中谋个一官半职。嵬名令公自然不会亏待亲眷,他赏了宋昭尧做千户,在飞羽军中,仅次于军长拓跋善。
拓跋善为人小心谨慎,机警异常。他自然是不会轻信这个来路不明的宋昭尧,于是让自己的结拜兄弟——】
俞璇玑停顿一下,挑挑眉:“我还没想到,这个把兄弟应该叫什么。陈队长给他起个名字吧!”
陈深懒洋洋说:“一个是拓跋善,另一个自然就是拓跋恶了!”
俞璇玑忍俊不禁。
【于是,拓跋善安排自己的把兄弟、千户长“拓跋恶”暗地里监视宋昭尧和兰池。拓跋善原是金国将领,因为军中内讧,率部降了西夏。西夏覆灭,又降了蒙古。他并不相信身边任何人,唯独对这个把兄弟另眼相待。只因当年两人曾同在金国为将,前无出路后无援兵,粮草断绝人困马乏,一场大战后将帅败走。拓跋善几度以为突围无望,惟拓跋恶一马当先,不顾危难,浴血护送,这才救了拓跋善一命。是以,他最器重也最娇纵这个把兄弟。
如今大厦倾颓,拓跋兄弟倒是抽身而出,显赫一时,但他们都知道,金国仍然在搜索他们的行踪,另有一批死士,伺机要取通敌叛国者的性命。他们理当期待将金国来的密探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事实上,宋昭尧和兰池正是金国派来的密探,拓跋善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信任有加的把兄弟拓跋恶和兰池早就相识,甚至曾经私定终身。他更加不会想到的是,拓跋恶虽然不是金国的密探,却是大宋的细作。让拓跋恶监视宋昭尧和兰池的结果,只会是他们联起手来,欺上瞒下,试图探听蒙古大军的军情,伺机动摇这座庞大的、残暴的、势如破竹的历史战车。
然而随着三人私下串联、不断互动,他们最终引起了拓跋善的关注和怀疑。嵬名令公和拓跋善设下陷阱,以假军情为饵,以此试探飞羽军中有无各方细作。拓跋善阴险狡诈,诡计屡屡得手。幸而拓跋恶步步小心,才幸免与难。然而宋昭尧和兰池却因金国奸细投敌,而心急如焚、度日如年。
兰池年少无知,懵懵懂懂,虽有抗敌之心,而无退身之计。她的冒失之举,导致几度置身危难,宋昭尧舍生相救却难以周全。最终兰池逃亡,宋昭尧身陷囹圄。他不肯连累拓跋恶,最终被坑杀。眼前的危难虽然暂时度过,但拓跋恶的身份濒临曝光。
拓跋恶足智多谋,奈何局势险恶,人心叵测,纵是计划周全,也往往会被有心人破局。更何况,拓跋善早已心存戒备,甚至有意要“诈”他曝光身份。几经磨难,他最终还是以暴露自己为代价,获取了成吉思汗秘不发丧的…内…幕…消息,将其带出了西夏。】
“所以,合着这宋氏夫妇忙活了半天,什么好处都没捞着?”陈深讽刺道。
“他们的确没能改变大局,但是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帮助了拓跋恶啊!”俞璇玑笑笑,“小男启发了我,我应该在里面加一个女主角。”
“哎呦,难道是个戏子?”
“嗯,绝代名伶怎么样?”
【名伶绾娘,是拓跋恶的红颜知己。多年相伴,却换不回周郎一顾。婉转峨眉可堪怜,卿卿此心终错付。她本不是拓跋恶心头的朱砂痣,却一厢情愿死缠烂打,最终也只是尘归尘、土归土。
绾娘胆大心细,能在紧要关头想出点子,为爱人的行动遮掩周全。拓跋恶几度遇险,都有赖她的援手,才得以脱身。在拓跋恶看来,绾娘不过是不问政事、不通俗务的寻常女子。然而直到某一次奉拓跋善之命,率队围捕宋国细作,拓跋恶才发现,绾娘亦是同道。她才是宋国最重要的细作,她行走于三教九流中,巧笑嫣然顾盼自若,竟然在他面前也丝毫不露痕迹。拓跋恶当然不忍绾娘被抓。然而众目睽睽,他无法救绾娘于水火,不得不亲手将她送下大牢。
抓到绾娘,拓跋善如获至宝。及至被折磨致死,绾娘都不曾出卖过拓跋恶。这位姿态柔软的奇女子,居然有着铮铮铁骨、古道热肠,堪为峨眉魁首,脂粉英雄。】
几段故事讲完,陈深面前已经堆满烟头。他的目光不知道飘向窗外何处,手指倒是熟门熟路地拈起烟盒扣了扣——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他回过神来,打了个呵欠:“你们文人就是罗嗦,还不如一开始就告诉我:他们都死了。”他一击掌,笑道:“全天下的故事,不都是这样结束的吗?”
俞璇玑觉得他应该听懂了,却不知道他到底懂了多少。时间不早了,她也不想和陈深在咖啡厅坐得太久,若是被有心人看见,不晓得何时会成了她自己的把柄。
“陈队长真知灼见,”她轻飘飘赞了一句,然后笑着问,“不过您也该上班了吧?”
帮她拉开餐厅的门时,陈深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我倒忘了,这个故事从哪里讲起的?”
“开始啊……大概,是从宰相找到拓跋恶开始吧!”俞璇玑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她索性说得更明白些,“拓跋恶处境凶险,宰相不应该去的,他们血脉相连,相逢就会有危险。”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陈深身上一个隐蔽的开关。俞璇玑说不清他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只觉得自己身上掠过一丝锐利的寒意,如同冷夜里匕首出鞘,又如沙场上短兵相接,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鬼门关。“杀人者,有煞气,有血气,有鬼神呜咽之音。”这句话从心头飞速掠过,她反而定了神,对陈深微微一笑,飞快地跳上黄包车。拐出这条街,她才松了口气。
她没有回头。
陈深双手慢慢探进口袋,口袋里是他习惯带在身上的一把细剪刀,刀刃纤薄、刀尖锐利,真正是吹毛刃断的利器。若是在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作家颈中一划,这个诡异的故事就再也没有机会面世了。可是,他也只是垂首站了一会儿,就慢慢地、悠闲地踱着步子走开了。
黄包车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俞璇玑满腹心事,几乎要无知无觉地下车了,却见车夫小心翼翼帮她撑开了雨棚。
“小姐,稍等。下雪了,好歹挡一挡吧!”
她伸出手去,几粒雪星在触到肌肤的时候迅速融化。居然真的下雪了。
车夫跑得飞快:“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也太早了。早点送您回家,我也能早点收车。”
居然是第一场雪吗?不是宅在家里写写稿子、拢拢资料,就是出入各种日伪庆祝活动的俞璇玑,只觉得自己的时间与空间都颠倒了。她再一次伸出手,想要捞住某朵大一点的雪花,却在掌心濡湿之际,捕捉到了那个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关键——第一场雪,就是今天!
她突然明白陈深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同时也了解他一定听懂了那个故事的深意。
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放心了,陈深应该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她或许手持剧本,但他才是为所有计划执笔的那个人。
☆、舶来之礼
第一场雪没有下太久,第二天凌晨就放晴了。
俞璇玑裹着披肩,用毛毯盖住双腿,昏昏沉沉赶着专栏的稿子。她几乎熬了一夜,看到天光大亮,才小心翼翼地收起纸笔,把金星墨水放回火炉附近。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同一时间,她就已经沉沉睡去。
一觉无梦,才算睡得好。她是被楼下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在起床与迷梦中挣扎的每个瞬间,她都在后悔为什么要花那么一大笔钱把电话安在家里。
电话是前辈打来了,他激动地表示已经把俞璇玑介绍给“一位日本友人”,并且用接近颤抖的声音介绍了这位友人的来历:佐藤女士,日本“著名”作家,曾经多次远赴满洲采风,酷爱亚洲文化,对汉语“几近痴迷”。佐藤女士正在筹备一本为女性发声的汉语杂志,他认为这份杂志非常重要,或将成为女性言论的先声,就“特别”郑重地推荐了俞璇玑,表示想要吸引女性阅读杂志,就非女性作家参与不可。俞璇玑客气了半天,才成功挂掉电话。
前辈显然还不明白,女性作家并非是女性阅读杂志的最佳理由,英俊温柔的男性作家才真正具有市场号召力。
俞璇玑遗憾地想,可惜这是乱世,不然在文人中搜罗一番,估计也能组个民国F4出道。到那时,她就专做明星作家的经纪人,写写吹捧文章,坐地收钱,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俞璇玑是不大相信佐藤女士真的热爱亚洲其他地域文化的。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佐藤的公寓里,完全彻底的日式格局,榻榻米屏风推来推去,恍若一座心机别致的小迷宫。佐藤女士倒是穿了一件漂亮的旗袍,只是见面就非要送璇玑一套和服,于是璇玑也只好努力赞美了她将旗袍与道行衿搭配在一起的“创举”。两个中等姿色的女人用尽全力互相恭维的结果,就是渐渐语意寥落。璇玑的眼神已经随着檀香的袅袅烟雾不知道飘散去了何处,而佐藤则无聊地用扇子敲着肩膀,隐约是折子戏慢悠悠的鼓点。
不等侍女来添茶点,她们渐次从这种茫然的迷梦中惊醒。于是空气又热络起来,浮皮潦草的不过是琐碎细腻的寒暄。大抵是为了拉近距离,佐藤讲起自己少女时代第一次来中国,在江南小镇听了一场戏,因为迷恋舞台上姿态飘逸的小生,而追着戏班跑了好几个镇子。身上的钱稀里糊涂地花光了,她就坐在戏班借宿的宅院外面抹眼泪,以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没想到院门吱呀一声响,出来一个极为整洁利落的长衫男子。对方问她遇见什么事,为什么坐在这里哭。她想要从头说明,却表述不清,越是着急,越是哭得停不下来。对方便耐心地等她抽泣着说了个大概,又拿了地图让她指,她倒是认得上海,当初下船就是在这里,又有亲眷在上海做生意,于是就在上海的名字上戳了一下。长衫男子笑了,安抚她跟着戏班走了几个小镇,在苏北一带托了车夫,把她送回上海,找到了亲人。这一段故事絮絮讲完,佐藤早已止不住笑意氤氲双颊飞霞。“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是我就是知道,台上最风流不过的那人就是他。”她说。
俞璇玑勉强把一个呵欠憋了回去,耐心安抚:“你们国别不同,他也知道将来要远隔千山万水,多说无益,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反反复复回来,走了很多很多地方,可是我不知道戏班子的名字,再也找不到他了,”佐藤怅然叹息,“千山万水,万水千山,他又在哪里呢?”
无尽缠绵之意被佐藤的日本腔调一拐,生生拐成了天桥艺人嘲笑的乡下人口音。俞璇玑扶着额头低笑,可惜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轻慢,只好也做个幽思无限状:“外面兵荒马乱,还是不要去想的好。也许他本来就并不存在,只是人生旅途,你在某个驿站,做了一个梦而已。找不到,反而是最好的。”
“璇玑,璇玑,还是女人最懂得女人,”佐藤莞尔,“我以前从未这样想过,原来我也庆幸这种‘找不到’。偏你一语点破,我才好像被惊醒的梦中之人一样,发觉竟真是如此。”
女士你搞错重点了。我想说的是,你的心上人,也许早就死在你的同胞屠刀之下了。俞璇玑当然不会开口解释,现实捅破了都是脓疮,真相揭穿了全是伪装,何苦来哉?
“不过是有所思,有所感而已。”俞璇玑低眉垂目。
“我想在上海推出一项创举!”佐藤来了精神,俞璇玑也只好做个侧目倾听的样子,“亚洲女性受到千百年的压制,需要有一个爆发的机会。近代那么多文艺作品,围绕着女性的情感做文章,然而男人在写的始终是男人眼中的女人,是男人发出的评论和声音。我想同时在上海最好的报刊上开辟专栏,征集女性的情感问题,匿名发表,女性点评——璇玑,这非你不可!”
这不是几十年后仍然经久不衰的、中老年女性最爱的情感专栏吗?心理学化的地摊读物,大众喜闻乐见的家庭八卦……佐藤女士是不是作家尚未可知,这一招确实算是推陈出新了。俞璇玑推开面前的茶盏,认真回应:“上海滩女作家真正有那么几位,特立独行的名媛也不少,不如大家轮流读信回信。”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来信和回信都要认真编辑筛查,稍有不妥,就变成低俗小报了。”
“果然还是非你不可,”佐藤突然鞠了一躬,“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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